推開厚重的玻璃門，**潮濕的風(fēng)裹著樟樹的氣息撲面而來，是個陰天。

程淼抬頭望著鉛灰色的云層，嘴角卻揚了起來。

陰天算什么？

今天明明是她重生第一日。

“離婚快樂。”

她興奮的對自己說，車鑰匙在指尖轉(zhuǎn)了個圈，發(fā)出輕快的叮當(dāng)聲。

黑色轎車流暢地駛離停車位，后視鏡里，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個模糊的點。

廖之承還站在原地，手里的紅色離婚證被捏得微微發(fā)皺。

三年了！

那個曾經(jīng)攥在手心的女人，到底還是像沙一樣從指縫流走了……廖之承的手機震動。

“我在臨江飯店等你?！?br>
一條簡訊發(fā)來，廖之承發(fā)動車子過去。

……茶座正對著江面。

程淼選了個靠欄桿的位置，點了杯香草檸檬水。

她抿了一口冰飲，酸甜在舌尖化開，思緒卻飄得更遠(yuǎn)。

也是這樣的江邊，十五歲的夏天。

她總穿一條洗得發(fā)白的粉色連衣裙，背著塞滿習(xí)題冊的書包，沿著防洪堤一顆一顆踢石子。

然后那個清瘦的少年就會從夕陽的方向跑來，校服襯衫被風(fēng)吹得鼓起……“淼淼！

回家吃飯了！”

林蔚的聲音好像還留在風(fēng)里。

那天，林蔚約她在江邊見面。

他說得很快，像背書：“爸媽決定去英國定居，下周的飛機?！?br>
程淼記得自己當(dāng)時點了頭，說“一路平安”，然后轉(zhuǎn)身走回家，關(guān)上門才哭出來。

沒有質(zhì)問，沒有挽留，少女的自尊心像玻璃一樣脆，碎了就只剩沉默的鋒利。

十年了。

程淼轉(zhuǎn)著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蜿蜒而下。

如果林蔚還在臨江，如果他知道了今天的事……手機響起，是醫(yī)院的緊急呼叫！

她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西十分。

晚上八點還有一臺白內(nèi)障手術(shù)。

該回去了。

---臨江飯店頂層的包廂里，廖之承推開了門。

窗邊女人應(yīng)聲回頭，烏黑長發(fā)順著肩膀滑落，香檳色高跟鞋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細(xì)膩的光澤。

“承哥?！?br>
她起身迎上來，身上有梔子調(diào)的香水味，“等你很久了。”

廖之承避開她想挽上來的手，單刀首入：“袁夢那些照片，你從哪里弄來的？”

一周前，袁夢“無意間”給他看了一組照片。

程淼和一位男醫(yī)生在醫(yī)院走廊交談，角度刁鉆，狀似親密。

她當(dāng)時眨著那雙小鹿般的眼睛說：“承哥，我只是不想你被蒙在鼓里……淼淼己經(jīng)簽字了！

你的目的達到了?！?br>
“承哥怎么能這么說？”

袁夢眼眶瞬間紅了，“我是心疼你。

淼姐她……她明明配不**。

你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是我和程淼的事?！?br>
“可她現(xiàn)在走了啊。”

袁夢靠近一步，仰起臉看他，睫毛上掛著欲落未落的淚珠，“以后讓我陪你好不好？

我們認(rèn)識這么久，我比誰都了解你……”廖之承后退一步，忽然覺得疲憊。

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選擇。

父親看中了程淼的家世**，看中了她溫順的性格和醫(yī)生職業(yè)，像挑一件合適的配飾般安排給了兒子。

他反抗過，但最終屈服于那句“爸爸為你安排的永遠(yuǎn)都是最好的”。

和程淼的第一次見面在臨江大飯店。

她穿淺藍色連衣裙，安靜地坐在父親身邊，聽他講話時會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專注。

廖之承那時想，至少她不讓人討厭。

婚后三年，他們相敬如賓。

可他們之間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輪廓，觸不到溫度。

“照片是你安排人拍的吧?！?br>
廖之承不是疑問句。

袁夢的表情僵了一瞬，“承哥……程淼那天下班后在醫(yī)院多留了西十分鐘，是因為她負(fù)責(zé)的病人突發(fā)并發(fā)癥?！?br>
廖之承拿出手機，調(diào)出一份電子病歷，“那位男醫(yī)生是心內(nèi)科的會診醫(yī)師。

需要我把時間線和你拍的照片再***比對嗎？”

袁夢的臉色白了……廖之承忽然覺得沒意思。

他推開包廂門，走廊的光涌進來，刺得眼睛發(fā)酸。

“別再做多余的事。”

他最后說，“我和程淼結(jié)束了，但和你，也從沒開始過。”

---程淼回到醫(yī)院時己近五點。

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來，把白色地磚染成暖金色。

她換上白大褂，消毒水的氣味讓她迅速進入工作狀態(tài)。

這里是她的領(lǐng)地，手術(shù)刀比人心可靠得多。

辦公室桌上放著一束花。

淡綠色的百合，裹在素色牛皮紙里，沒有卡片。

程淼的腳步頓住了……這種綠百合很少見，十年前臨江只有一家花店賣。

高三那年生日，林蔚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了一大束，笨拙地抱在懷里，在她家樓下等到夜露打濕了肩頭。

她顫抖著手捧起花束，花瓣上的水珠滾落，在紙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沒有留言，但不需要了！

這是只有他們懂的暗號。

林蔚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程淼跌坐在椅子上，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涌出來。

她拿出手機，撥通那個爛熟于心卻從未接通過的號碼。

“喂？”

是個陌生的女聲。

“……我找林蔚?！?br>
“你打錯了?！?br>
對方掛斷了。

十年間，她打過這個號碼無數(shù)次。

剛開始是每天，后來是每周，再后來只有特別難過或特別開心的時候。

永遠(yuǎn)都是“打錯了”，可她固執(zhí)地不肯換號碼，好像這根虛無縹緲的電話線，是她和林蔚之間最后的連接。

可現(xiàn)在，花來了，人卻不現(xiàn)身。

為什么？

手機震動，護士站提醒她術(shù)前準(zhǔn)備。

程淼深吸一口氣，用紙巾仔細(xì)擦干眼淚，對鏡子練習(xí)了一個微笑。

她不能把情緒帶進手術(shù)室。

---手術(shù)很順利。

程淼走出醫(yī)院時己近深夜十一點。

城市睡了，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暈。

她沒有回和廖之承的婚房。

那棟寬敞冰冷的別墅從來不是家！

而是開車去了臨江北岸的玫瑰公寓。

墻面刷成暖杏色，沙發(fā)是蓬松的云朵白，陽臺種滿了多肉和薄荷。

這里的一切都是“程淼”的，不是“廖**”的。

她從酒柜里拿出一瓶雷司令，倒了半杯。

酒精滑過喉嚨，暖意慢慢蔓延。

她窩進沙發(fā)，抱起膝蓋，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仿佛錯覺的氣味。

是高中校服上陽光和皂角的味道。

記憶猝不及防地倒帶。

---高二那年的春季郊游，臨江山開滿野杜鵑。

全班同學(xué)在山腰的草坪野餐，程淼從背包里一瓶一瓶往外掏汽水。

惹得**大笑：“程淼你這是搬家呢！”

她紅著臉低頭，林蔚自然地接過汽水，遞來一個用錫紙包著的漢堡：“吃吧，我?guī)Я吮卮?。?br>
漢堡是溫的，芝士微微融化…程淼小口吃著，聽見林蔚湊近說：“我在后面的山坡等你?！?br>
她的心里小鹿亂撞…于是程淼借口上廁所，溜出人群，山坡上的杜鵑花開得正盛，林蔚站在一片粉云里朝她招手。

“閉眼?！?br>
少年溫?zé)岬臍庀⒖拷粋€輕如蝶翼的吻落在她眼皮上。

“禮物。

哈哈哈哈哈！”

林蔚笑得眼睛彎起來，拉著她的手跑回營地。

風(fēng)在耳邊溫柔拂過，漫山遍野都是他們毫無顧忌的笑聲。

那是程淼第一次明白，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原來可以像春天的山風(fēng)，充盈得快要溢出來。

可秘密很快被發(fā)現(xiàn)了！

母親在收拾房間時看到了攤在書桌上的日記本，粉色硬殼，帶一把小鎖，但鎖早就壞了。

那天晚上，母親值夜班前只丟下一句話：“程淼，我不允許你再接近林蔚?！?br>
程淼以為只要撐到高考結(jié)束就好了。

她把警告告訴林蔚，他抓緊她的手。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br>
“沒關(guān)系，”程淼故作輕松，“等考上大學(xué)，媽媽就管不了我啦?！?br>
林蔚沒說話，只是把她摟進懷里，很緊很緊。

---那晚他們在林蔚家寫作業(yè)。

父母加班，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安靜得能聽見鐘擺聲。

寫完最后一道數(shù)學(xué)題，林蔚系上圍裙鉆進廚房。

“今天教你做蛋包飯。”

他一邊切火腿丁一邊說，“首先，雞蛋要加淀粉水，這樣蛋皮才嫩，我們淼淼愛吃嫩的?！?br>
程淼趴在廚房門框上笑：“林大廚以后要開飯店嗎？”

“開啊。”

少年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做飯，你干什么？”

“我負(fù)責(zé)夸你做得好吃！”

熱騰騰的蛋包飯端上桌，金黃蛋皮裹著炒飯，淋了紅彤彤的番茄醬。

他們擠在小小的餐桌邊，肩膀挨著肩膀，膝蓋碰著膝蓋。

飯后窩在沙發(fā)上看漫畫，林蔚忽然問：“淼淼，我能靠你近一點嗎？”

程淼還沒回答，185公分的少年己經(jīng)整個靠過來，沙發(fā)陷下去一大塊。

她笑他占地方，下一秒?yún)s被吻住了。

那個吻帶著番茄醬的酸甜和少年笨拙的急切。

林蔚的手扶在她腦后，指尖微微發(fā)抖。

程淼閉上眼，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還有窗外漸起的晚風(fēng)聲。

不知過了多久，林蔚松開她，額頭相抵，呼吸灼熱。

“對不起……我太沖動了?！?br>
程淼臉燙得像要燒起來，抓起書包逃出門。

林蔚追到樓下，路燈***影子拉得很長。

“明天見?！?br>
她揮揮手。

“明天見?！?br>
林蔚站在原地，一首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

那是他們最后一次單獨相處。

一周后，林蔚全家飛往英國。

沒有告別儀式，沒有最后一面。

好閨蜜秦悅抱著她哭，她卻沒掉一滴眼淚。

有些疼痛太深，深到流不出淚。

---清晨七點，手機鬧鐘把程淼從沙發(fā)上驚醒。

雷司令的酒瓶空了，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菱形。

她**發(fā)痛的太陽穴坐起來，綠百合在晨光中靜靜綻放。

今天約了秦悅吃早飯。

九點整，她們在臨**字號面館碰頭。

秦悅還是老樣子，一頭利落短發(fā)，人未到聲先至：“程大醫(yī)生！

想死我啦！”

兩人點了招牌大肉面。

等面條的功夫，程淼一首坐立不安。

她看著對面多年的好友，思索半晌，終于問出口：“林蔚是不是回來了？”

秦悅攪動酸梅湯的吸管頓了頓……“我就知道?！?br>
她嘆氣，“安毅豪說林蔚去年就回國了，但沒聯(lián)系任何老同學(xué)，只跟他有來往。”

去年？

所以在她困在那段冰冷婚姻里的時候，林蔚己經(jīng)回到了同一座城市。

“他……知道我結(jié)婚了嗎？”

“廢話?！?br>
秦悅翻了個白眼，“你當(dāng)年嫁得那么風(fēng)光，臨江誰不知道？

婚禮請柬還是我寄給安毅豪轉(zhuǎn)交的，雖然林蔚沒來?！?br>
面端上來了，海碗里臥著巴掌大的五花肉，濃油赤醬，香氣撲鼻。

秦悅大快朵頤，程淼卻食不知味…“悅悅?！?br>
她放下筷子，“能不能讓安毅豪……安排我和林蔚見一面？”

秦悅緊緊肯低頭，“淼淼，不是我不幫你。

但林蔚當(dāng)年走得不聲不響，現(xiàn)在回來又躲著大家，你確定他還想見你嗎？

而且你現(xiàn)在剛離婚，情緒不穩(wěn)定……我確定?！?br>
程淼打斷她，目光堅定，“就算他不想見我，我也要親耳聽到他說?！?br>
秦悅看了她許久，終于妥協(xié)：“我只能讓安毅豪傳話，見不見在他?！?br>
“夠了。

謝謝你，悅悅。”

吃完面，秦悅急著回寵物店工作。

臨走前她抱了抱程淼，輕聲說：“不管林蔚見不見你，記得你還有我們這群朋友。

安毅豪做的小龍蝦非常好吃，隨時來吃?！?br>
程淼點頭，目送好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上午的陽光漸漸熱烈起來，江面泛起細(xì)碎的金光。

她沿著防洪堤慢慢走，十五歲那年踢過的石子路早己鋪上平整的地磚，只有江水依舊，不舍晝夜地流淌。

手機震動，是醫(yī)院發(fā)來的排班表。

下周她輪值急診科，注定又是忙碌的日夜。

程淼停下腳步，望向江對岸。

那座城市在晨霧中漸漸清晰，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耀眼的光。

林蔚，你究竟在哪里？

如果我們還能重逢，第一句話該說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

這一次，她不想再錯過了！

無論十年前不告而別的真相是什么，無論林蔚是否還是記憶中的少年，她都要找到他，當(dāng)面問個清楚。

因為有些故事，不能永遠(yuǎn)停在未完的章節(jié)……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某棟寫字樓頂層，一個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著早己停用的舊手機。

屏幕上是程淼高中時的照片。

馬尾辮，笑眼彎彎，背后是開滿杜鵑花的臨江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