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如刀,刮過落霞山脈嶙峋的山脊,卷起地上初凝的霜花,發(fā)出嗚咽般的嘶鳴。
馬金站在龍棲寨哨崗粗糙的原木平臺上,身上那件打滿補丁、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羊皮襖,難以完全抵御這刺骨的寒意。
他緊了緊領(lǐng)口,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fēng)扯碎。
目光越過簡陋的木質(zhì)垛口,投向下方被暮色與雪幕籠罩的蒼茫山野。
雪花稀疏,卻帶著北地初冬特有的狠厲,不是翩翩起舞,而是斜刺里砸下,像是要將這片天地最后一點生機也凍結(jié)、掩埋。
遠山如黛,近嶺披霜,景致本該是壯闊的,但落在他眼中,卻只有無盡的蕭索與沉重。
來到這個世界多久了?
馬金己經(jīng)有些算不清。
從21世紀共和國最優(yōu)秀的**院校之一的高材生,到如今這位于天域王朝北疆落霞山脈中、一個朝不保夕的山寨里的無名小卒,這其間的落差,遠比這山巔到谷底的距離更為遙遠。
記憶的碎片偶爾還會刺痛他——明亮的教室,巨大的沙盤,高科技的模擬戰(zhàn)場,戰(zhàn)友們意氣風(fēng)發(fā)的臉龐……然后是那場意外,或許是實驗事故,或許是別的什么,總之,意識陷入黑暗,再醒來時,己是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個類似地球冷兵器時代,卻有著截然不同歷史脈絡(luò)和國度名稱的地方——天宇**,天域王朝。
身體的原主,是個連名字都模糊的山賊,在一次劫掠中受了重傷,一命嗚呼,倒是便宜了他這個異世的靈魂。
憑著遠超這個時代的**知識和強韌的意志,他在這賊窩里勉強活了下來,并得到了一個簡單的新名字——馬金。
沒有人在意他過去是誰,在這里,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標。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
那里,貼身藏著一柄短劍。
劍鞘是普通的皮革,己經(jīng)磨損得厲害,但劍柄末端,隱約可見一個淺淺的西葉草形狀的暗紋。
這是他從原主身上找到的唯一一件有些特別的東西,也是他與那個己然模糊的過去、以及與這個陌生世界格格不入的自我之間,唯一的、脆弱的聯(lián)系。
這柄劍,他從不輕易示人。
寨子里很安靜,死氣沉沉的安靜。
往日的喧囂、粗野的笑罵、兵刃磕碰的嘈雜,都被這越來越密的雪花壓了下去。
不是因為紀律,而是因為一種更深沉的東西——絕望的氣息,正隨著糧倉的日漸空曠,無聲地蔓延。
寨主“混江龍”石勇此刻正站在寨子中央那塊空地上,面前是負責(zé)掌管錢糧的李賬房。
李賬房是個干瘦的中年人,此刻正佝僂著腰,手里捧著一本油膩破爛的賬冊,手指在上面哆哆嗦嗦地劃拉著。
“大哥……”李賬房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寒風(fēng)里顯得格外尖細,“庫里……庫里就剩不到三百斤黍米,還有些快發(fā)霉的雜豆,頂天……頂天能撐半個月。
這雪要是再下幾天,下山的路一封,咱們……咱們可就真成甕中之鱉了!”
石勇沒說話。
他身材高大,骨架粗壯,滿臉的絡(luò)腮胡子糾結(jié)在一起,一雙虎目此刻卻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地面。
這位曾經(jīng)憑著一股悍勇在落霞山闖出名號的漢子,此刻也被這無形的重壓逼得喘不過氣。
他身上那件舊皮襖比馬金的也好不到哪兒去,肘部磨得發(fā)亮,肩頭甚至裂了個口子,露出里面灰敗的棉絮。
山下是什么光景,馬金比寨子里大多數(shù)人都清楚。
他借著外出哨探的機會,親眼見過北狄游騎燒殺搶掠后留下的廢墟,見過易子而食的慘劇,見過紅巾軍與官軍廝殺后尸橫遍野的戰(zhàn)場。
天域王朝所謂的“永耀之治”,在這北疆之地,早己是糊在墻上一層薄薄的、一捅就破的金粉。
北狄部落聯(lián)盟像貪婪的狼群,不斷南下叩關(guān);內(nèi)地則是紅巾軍等**蜂起,攪得天翻地覆;朝堂之上,文官集團與軍功新貴斗得你死我活。
這龍棲寨,不過是這滔天巨浪中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破舟。
“***!”
石勇猛地一拳捶在旁邊一根支撐哨崗的木柱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積雪簌簌落下。
“這賊老天!
是要**咱們嗎?”
他的聲音驚動了附近幾個蜷縮在屋檐下烤火的嘍啰。
他們抬起頭,臉上是麻木和茫然。
其中一個格外壯碩、皮膚黝黑如鐵的漢子,是黑齒。
他原本是鐵匠出身,因家鄉(xiāng)被狄人焚毀,無奈上山落草,有一身好力氣和一手不錯的修理家伙什的手藝。
他看了看石勇,又低下頭,默默撥弄著面前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星濺到他粗糙的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
黑齒話不多,但馬金知道,這家伙骨子里有股狠勁和忠誠,是寨子里少數(shù)幾個他能稍微說上幾句話的人。
馬金從哨崗上下來,腳步踩在薄薄的積雪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他走到石勇身邊,低聲道:“大哥,光靠省,是省不出活路的?!?br>
石勇猛地轉(zhuǎn)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他:“馬金?
你小子有什么屁,快放!”
李賬房也抬起頭,三角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在他看來,馬金不過是個能打些的愣頭青,懂什么大局?
馬金迎著石勇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山下己是亂世。
北狄、紅巾軍、官軍,殺得血流成河。
我們困守山上,坐吃山空,遲早是死路一條。
就算冒險下山劫掠,且不說如今商路斷絕,難有收獲,就算搶到一點,也不過是飲鴆止渴,還會引來更強力的圍剿?!?br>
“那你說怎么辦?
等死嗎?”
石勇煩躁地低吼。
“投軍?!?br>
馬金吐出兩個字,清晰而堅定。
“投軍?”
李賬房尖聲叫起來,“投哪邊?
官軍?
他們正愁沒腦袋充軍功!
紅巾軍?
那是一群泥腿子,能成什么事?
北狄?
那是**!”
“投官軍。”
馬金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向南方,那是天域王朝腹地的方向,但更具體地說,是北疆的方向。
“但不是隨便投靠哪支官軍。
要去,就去北疆,投鎮(zhèn)北侯宇文銘?!?br>
“宇文銘?”
石勇眉頭緊鎖,“那個‘北地蒼狼’?
聽說他治軍極嚴,對咱們這種出身的人……正因為他治軍嚴,軍紀好,才不會輕易殺降冒功?!?br>
馬金打斷他,語速加快,“也正因為他面對的是北狄主力,需要能打仗的人!
我們這一百多號弟兄,哪個不是在刀口上舔過血的?
比起那些剛放下鋤頭的新兵,我們有我們的價值。
宇文銘是邊軍名將,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戰(zhàn)力。
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可能也是最好的出路——用我們這身剽悍,去戰(zhàn)場上搏一個正經(jīng)出身,總好過在這山里凍死、**,或者被哪股勢力當(dāng)成流寇隨手剿滅!”
馬金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在石勇心中激起波瀾。
他當(dāng)然知道困守是死路,但投軍……風(fēng)險太大了。
可是,馬金的分析,那種超越了這個山寨眼光的見識,讓他不得不認真思考。
這個年輕人,自從那次重傷醒來后,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眼神里多了種他看不懂的東西,時而迷茫,時而卻又深邃得嚇人。
“宇文銘……鎮(zhèn)北侯……”石勇喃喃自語,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胡子上的冰碴。
就在這時,山寨那扇用粗大原木釘成、看起來還算結(jié)實的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
“什么人?”
“站??!”
“再往前放箭了!”
守門的嘍啰緊張地呼喝著。
石勇、馬金、李賬房以及附近的黑齒等人,立刻警覺起來,紛紛抓起手邊的兵器,沖向寨門。
透過門縫和瞭望孔,可以看到山下蜿蜒的小路上,蹣跚走來十幾個人影。
他們衣衫襤褸,步履踉蹌,在風(fēng)雪中如同隨時會熄滅的鬼火。
為首的似乎是個老人,拄著一根樹枝,身后跟著婦孺,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
是一群逃難的流民。
“開門!
求求老爺們開開門,給口吃的吧!”
老人用盡力氣喊道,聲音嘶啞干澀,被風(fēng)撕扯得斷斷續(xù)續(xù)。
一個年輕的嘍啰有些不忍,看向石勇:“大哥,看樣子是逃難的,怪可憐的……”李賬房立刻尖聲道:“開什么門!
我們自己都快**了!
誰知道是不是官兵或者紅巾軍的探子?
快滾!
不然放箭了!”
那嘍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門外的哀求聲變成了絕望的哭泣,尤其是孩子的啼哭,在寒風(fēng)中顯得格外凄厲。
黑齒握緊了手中的一把厚背砍刀,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看向馬金,又看看石勇。
馬金沉默著。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慘狀。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他知道李賬房的話雖然冷酷,但某種程度上是現(xiàn)實。
山寨自身難保,哪有余力救濟他人?
但聽著那哭聲,他心中那片來自現(xiàn)代的靈魂,依然感到一陣刺痛。
石勇臉色陰沉,盯著門外看了半晌,最終狠狠啐了一口:“**!
給他們?nèi)訋讉€昨天挖的凍山藥出去!
讓他們趕緊滾!
別死在寨門口晦氣!”
幾個凍得硬邦邦的山藥從寨墻上扔了下去。
門外的流民如同餓狼撲食般搶作一團,哭喊聲、爭搶聲亂成一團,然后漸漸遠去,消失在風(fēng)雪中,只留下雪地上幾行雜亂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寨門前恢復(fù)了死寂,但一種更沉重的壓抑感籠罩了每個人。
那些流民的慘狀,就是他們未來可能的寫照,甚至更糟。
石勇猛地轉(zhuǎn)身,對李賬房和幾個小頭目吼道:“敲梆子!
把所有能說得上話的弟兄,都叫到聚義廳來!”
他又看向馬金,眼神復(fù)雜:“馬金,你也來。
把你剛才的話,跟大伙再說一遍!”
低沉急促的梆子聲在龍棲寨上空回蕩,穿透風(fēng)雪,帶著一種末日將至的緊迫感。
馬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一陣刺痛。
他知道,決定龍棲寨一百多條人命命運的時刻,到了。
他按了按腰間的西葉草佩劍,邁步走向那座同樣破敗、被稱為“聚義廳”的大木屋。
屋外,雪越下越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似乎真要將這孤懸于亂世的山寨,徹底埋葬。
精彩片段
小說《從山賊到將軍》是知名作者“不到處”的作品之一,內(nèi)容圍繞主角馬金石勇展開。全文精彩片段:寒風(fēng)如刀,刮過落霞山脈嶙峋的山脊,卷起地上初凝的霜花,發(fā)出嗚咽般的嘶鳴。馬金站在龍棲寨哨崗粗糙的原木平臺上,身上那件打滿補丁、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羊皮襖,難以完全抵御這刺骨的寒意。他緊了緊領(lǐng)口,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fēng)扯碎。目光越過簡陋的木質(zhì)垛口,投向下方被暮色與雪幕籠罩的蒼茫山野。雪花稀疏,卻帶著北地初冬特有的狠厲,不是翩翩起舞,而是斜刺里砸下,像是要將這片天地最后一點生機也凍結(jié)、掩埋。遠山如黛,近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