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流落在外的公主，剛回宮一個月，就因父皇荒淫無度被滅了國。

新君仁慈，只殺了父皇，其余人都流放到荒野之地。

母后看著黃沙遍地，寸草不生的漠北，哭天喊地要自盡。

皇兄皺緊眉頭，抱怨這地方連個美人都沒有。

皇妹把發(fā)霉的烤餅丟在地上，咒罵不如**算了。

看著他們要死不活的模樣，我彎腰撿起沾滿沙土的烤餅。

“別嚎了，這地方我十五年前就摸熟了?！?br>
1殿門被人粗暴地踹開，士兵握著染著血的刀魚貫而入，很快把縮在角落的我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

我知道大勢已去，這里即將**換代。

身穿將軍鎧甲的人上前，兇狠的目光從我們幾位前朝皇族的人身上一一掃過。

觸及到他劍上緩緩滴落的血珠，我只感覺脖頸一涼，心跳如鼓。

將軍的聲音洪亮，還夾雜著暢快的愉悅。

“昏君已然伏誅！”

母后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哀鳴，身體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被身旁面色慘白的宮女勉強(qiáng)扶住。

皇兄蕭景珩攥緊了拳，額角青筋暴起，在接觸到將軍冰冷的目光的瞬間，又頹然松開。

皇妹蕭玉璃則嚇得將臉埋進(jìn)侍女的懷里，瑟瑟發(fā)抖。

將軍的視線掠過我們，帶著不屑和冷漠。

“新君仁德，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特開恩典：除昏君和太子，其余人等，免**罪，貶為**，即刻流放漠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返京！”

話音剛落，母后像是被**了一樣，猛地抬起頭，頭發(fā)凌亂，臉色蒼白。

“漠北？”

“那是黃沙萬里、荒無人煙的死地?。?br>
本宮還不及隨先皇去了算了！”

她聲音凄厲，充滿了絕望，說著就起身想去撞柱。

將軍不耐煩的一把把母妃攔住，推倒在地。

“煩死了，要尋死給我去路上死！

你今日死在這，新君仁德的名聲壞了怎么辦？”

“來人，給我看好她，別再讓她再尋死了！”

很快有士兵上前按住了母后。

母后還在掙扎不止，我看了眼不堪大用的皇兄和年幼的皇妹，終是出聲勸慰：“母妃，你若死了，我們怎么辦？”

母妃一下愣住了，淚眼朦朧的看了看皇兄和皇妹，半晌放聲哭起來。

我心底苦澀一笑。

一個月前我剛被找回，母妃哭喊著她可伶的女兒，觸及到我臟污的衣服，最終張開的懷抱收了回去。

之后，金銀珠寶都往我住處送，母妃卻沒再來過。

皇兄像是才從哭聲里回過神，臉色難看的環(huán)視一圈。

最后他上前一步，試圖維持最后一絲體面，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將軍，可否通融通融？”

說著他把腰間的玉佩解下，遞給將軍。

“母后鳳體*弱，皇妹年幼，如何能受得了那苦寒之地？”

將軍嗤笑一聲，并不接那玉佩，眼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階下之囚，有何資格討價還價？

能留得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

速速收拾，即刻啟程！”

皇兄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化為一片死灰。

皇妹這時才從侍女懷中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語氣帶著天真和害怕：“流放？

那……那還有珍珠糕吃嗎？

還有冰蠶絲的裙子穿嗎？”

眾人哄笑起來，卻無人回答她的問題。

殿內(nèi)只剩下笑聲和母后壓抑的啜泣以及皇兄沉重的喘息。

我安靜地站在角落，心里懸著的石頭竟然奇異的落了地。

這一個月綾羅綢緞、珍饈美饌的日子，恍惚得如同鏡花水月。

現(xiàn)在，夢醒了，我還是那個一無所有，每天都得為吃飯發(fā)愁的阿蠻，而非是公主蕭未晞。

母后他們認(rèn)為踏入了絕境，但對于我來說，也許是歸途。

那黃沙漫天的漠北，可是我爬著活過十五年的故鄉(xiāng)。

2在大牢里待了一晚，第二天，我們這一行人便被帶上枷鎖，由一隊兵士押解著，踏上了前往漠北的漫漫長路。

離京的官道還算平坦，可對于從未走過遠(yuǎn)路的母后、皇兄和皇妹來說，無異于是一種酷刑。

才走了不到半日，母后便已腳步虛浮，倚著皇兄，哭訴著腳底磨出了水泡。

皇兄蕭景珩雖強(qiáng)撐著，但身形狼狽，呼吸不穩(wěn)，顯然也累得夠嗆。

最不堪的是皇妹蕭玉璃，十四五歲的嬌貴少女，那里受過這種苦，沒走幾步便嚷著腿酸，坐在地上不肯起來。

“快起來！

磨蹭什么！”

押解的兵卒不耐煩地?fù)]動著鞭子，在空中甩出響亮的破空聲，雖未真正抽下，卻足以嚇得蕭玉璃尖叫著躲到蕭景珩身后。

蕭景珩擋在前面，聲音里還帶著理所當(dāng)然的訓(xùn)斥：“放肆！

她乃金枝玉葉，豈容你等呼來喝去！”

那為首的士兵聞言，嗤笑著走上前，用鞭梢抬起他的下巴：“金枝玉葉？

呵，還當(dāng)自己是身份尊貴的公主皇子呢？

現(xiàn)在不過是群等死的**！

再啰嗦，信不信爺讓你們嘗嘗鞭子的滋味？”

蕭景珩氣得渾身發(fā)抖，臉色漲紅，卻在對方冰冷的目光和鞭子下，終究沒敢再言語。

母后見狀，哭得更大聲了：“天爺啊，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還不及死了算了……閉嘴！”

士兵厲聲喝道。

“再哭哭啼啼，耽誤了行程，今晚就別想吃飯！”

“你們給我搞清楚，現(xiàn)在你們是流放，不是外出游山玩水！

三月之內(nèi)到不了地方，我就以前朝余孽負(fù)隅頑抗為由把你們都?xì)⒘?！?br>
這話比什么都管用，母后的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抽噎，蕭玉璃神色委屈，到底不敢再說什么。

蕭景珩一臉不服氣，還想再說什么，被我一把拉住。

“哥，別硬碰硬，惹惱了他們對我們都沒好處。”

蕭景珩只得恨恨瞪了他們一眼。

他們終于意識到，他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貴族。

如今他們的性命，甚至一口吃食，都捏在這些他們曾經(jīng)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粗鄙兵士手中。

一行人繼續(xù)往前走，這次，蕭玉璃再不敢抱怨，只緊緊拉著母妃的手。

我默默跟在后頭，掃過路邊的野菜野草，心里默默盤算著哪些能果腹，哪些能療傷。

一路向北，景色愈發(fā)荒涼。

風(fēng)吹日曬，缺食少水，母后迅速憔悴下去，看上去像蒼老了十幾歲。

皇兄的傲氣也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下麻木的行走。

皇妹更是瘦脫了形，再也沒問過珍珠糕和冰蠶絲裙。

從抱怨累，抱怨餓，到現(xiàn)在只知道麻木的行走進(jìn)食。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兩月，也許三月，所有人都快到極限時，我們終于到了流放地。

放眼望去，土**的房屋低矮，四周是望不到邊的**灘，狂風(fēng)卷著沙礫，打得人臉生疼。

士兵解開我們身上的枷鎖，把我們丟在原地。

“**恩典，免了你們勞役，從此是死是活，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說著揚(yáng)長而去。

母妃和蕭玉璃看著眼前飛沙走石、貧瘠破敗的景象，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皇兄眼里也浮現(xiàn)出迷茫，呆愣的看著一望無際的黃沙。

我嘆了一口氣，走進(jìn)村里，很順利找到了里正。

用我藏著的幾塊碎銀順利買下一個遮風(fēng)避雨的屋子，我嘆了一口氣。

出來時，母妃幾人依舊保持著原樣，呆愣著出神。

沒再看他們，我只抬手指了指村尾處看著搖搖欲墜的土坯院，聲音平靜。

“走吧，之后，那里就是我們的家了。”

3土坯院比想象的還要破敗，院墻塌了一半，屋頂漏風(fēng)，連窗戶都沒有。

屋里除了一張土炕和一個缺了腿的桌子，再無他物。

買房剩下的最后一點碎銀，我拿給里正，換了半袋米和三床打著補(bǔ)丁的舊被褥，這便是我們?nèi)康募耶?dāng)。

一進(jìn)門，我便有條不紊的安排：“勞煩母親和妹妹把炕打掃干凈，把被子鋪好。”

“哥哥請在附近看看，有沒有樹枝可做窗戶擋風(fēng)?！?br>
母親和妹妹迷茫的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動作，蕭景珩譏笑一聲：“你倒是慣會使喚人！”

妹妹也嫌棄道：“姐姐，這如何能??？

不然，我們換個地方？”

我心頭的火噌的就冒了上來，冷聲道：“現(xiàn)在是什么局面，你們還認(rèn)不清嗎？”

三人都被我的語氣嚇了一跳，愕然的看著我。

我指著門。

“如果你們覺得離開我能活得更好，現(xiàn)在就可以走。”

三人囁嚅著說不出話。

我接著道：“這里可沒人伺候，要想能吃上飯，不被風(fēng)吹雨淋，就得自己動手。

誰要是覺得干不了，不愿意干，趁早滾蛋，別在這里拖累大家！”

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三人都僵在原地。

最終，母親嘆了一口氣，啞聲道：“罷了，都聽阿蠻的?！?br>
哥哥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情不愿的轉(zhuǎn)身出去找樹枝了。

見母親開始打掃，蕭玉璃只好噘著嘴也開始跟著母親打掃。

接下來的幾日，破敗的院子總算有了一絲煙火氣。

母親和蕭玉璃用破布勉強(qiáng)將土炕和桌子擦拭干凈，鋪上了被褥。

蕭景珩找來的枯樹枝，被我用麻繩捆扎固定，勉強(qiáng)堵住了窗戶洞。

雖然依舊透風(fēng)，但至少能擋住大部分沙塵。

我又和了些黃土，摻上草秸，將院墻塌陷的部分和屋里的裂縫細(xì)細(xì)地抹了一遍又一遍，雖然手藝生疏，弄得滿手滿臉都是泥，但總算讓這屋子看起來像個能遮風(fēng)避雨的窩了。

然而，安穩(wěn)的日子沒過幾天，那半袋米很快就見了底。

看著空蕩蕩的米袋，母親臉上又愁云密布，唉聲嘆氣。

我默不作聲地拎起籃子，走到**灘上，憑著記憶挖了些能吃的野菜。

之后找了一天，捉了一只沙鼠。

隨后我用那只沙鼠，去隔壁鄰居家換了一袋雜糧面回家。

晚上，我將那點雜糧面混著剩下的野菜，烙成了幾張又干又硬的燒餅。

當(dāng)我把燒餅端上桌時，壓抑了許久的抱怨終于再次爆發(fā)。

母親小口咬著，沒吃幾口就又開始掉眼淚，哽咽道：“原以為走到這流放之地，便是熬過了苦頭。

誰知……誰知這地方竟窮苦至此！”

蕭景珩啃著燒餅，眉頭就沒舒展過：“這鬼地方，黃沙遍地，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如何生活？

整日對著這些……唉，真是……”他未盡之語里，依舊是那份對風(fēng)雅和美色的念想。

妹妹更是直接把燒餅扔在炕上，撅著嘴：“天天吃這種豬食一樣的東西，又硬又糙，根本咽不下去！

我的喉嚨都要被劃破了！”

“姐，我今日不是看見你提著個什么東子，看著像是動物，為何不吃？

我都快半年沒吃過肉了！”

先前流放路上，再不濟(jì)也能吃個饅頭，吃粗米，這燒餅是他們第一次吃，食不下咽，堆積的委屈便一股腦全爆發(fā)了。

蕭景珩聽說有肉，當(dāng)即就丟掉餅，怒不可遏：“蕭未晞，虧你前幾天還說一家人要齊心協(xié)力共度難關(guān)，現(xiàn)在有肉，你就藏起打算自己吃是不是？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我冷眼掃視眼前理直氣壯的三人，嗤笑了一聲：“我今天的確是捉到了一只沙鼠。”

“但我用那沙鼠，換了一袋面。”

“你們想吃肉，可以，今晚享受一頓，然后呢，明天吃什么？”

蕭景珩粗重的呼吸聲一頓。

母親哭得更兇。

“日日要擔(dān)憂沒吃的，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要**！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dāng)初一頭撞死，也好過遭這些罪！”

我將手里剩下的燒餅重重拍在桌上。

“別哭了！”

我的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和疲憊，目光冷冷地掃過他們：“這地方，我生活了十五年！

從四歲到這里開始，我就在這沙地里討生活！”

“我能活下來，你們憑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