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是家里的福星，你是討債鬼，這欠條你拿好?！?br>父親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滿是算計。
我看著桌上那張皺巴巴的****，上面寫著撫養(yǎng)費五十萬。
“算得挺清的，但怎么姐姐給陪嫁十八萬八?！?br>父親彈了彈煙灰，
“每一筆都記著呢，利息還沒算你的?！?br>我沒反駁。
“你**家大業(yè)大，陪嫁是錦上添花。你那個窮鬼老公拿不出彩禮，這債你背過去，天經(jīng)地義。”
我笑了。
“好。”
我把欠條疊好放進口袋，
“這債我認，我都認?！?br>1
父親愣住了。
他沒想到一向錙銖必較的我，這次連個磕巴都沒打。
徐晴也愣了，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不過就憑你跟那個李陽，這錢還到猴年馬月去？別到時候還不起，又跑回家來哭天抹淚的?！?br>“那就不勞姐姐操心了?！?br>我抬眼，看著她，
“我只記得我大二那年，媽打電話說家里周轉(zhuǎn)不開，急用錢。
我把食堂洗碗三個月攢的八千塊生活費都轉(zhuǎn)了過去。
結(jié)果當(dāng)天晚上，我就看見你在朋友圈曬新買的包，說‘謝謝老公’。那個包，八千八?！?br>徐晴的臉一下子白了，抓著張豪胳膊的手緊了緊：
“你……你提這個干什么？陳谷子爛芝麻的事！
我是學(xué)藝術(shù)的，要包裝，要門面！不像你，讀死書，一身窮酸氣，帶出去都嫌丟人！”
“對，我丟人。”
我點點頭，扯了扯嘴角，
“你高考***，爸花了二十萬送你去念那個破大專。
我考了六百五，985的錄取通知書寄到家里，爸當(dāng)著我的面，撕得粉碎，說‘女孩子家讀那么多書，以后還不是便宜了別人家的臭小子’。”
“***還敢提這事！”
徐建國猛地一拍茶幾，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老子把你養(yǎng)這么大，給你口飯吃，沒讓你**街頭，你還有臉跟我算舊賬？翅膀硬了是吧！”
“沒算賬。”
我退后一步，躲開他指著我鼻子的手指，
“我就是確認一下，這五十萬，每一筆都算得明明白白，挺好?！?br>“你知道就好！”
徐建國重新坐下，又點上一根煙，
“李陽那個窮光蛋，祖上八代都是泥腿子。
你嫁過去，就是跳火坑！這欠條你拿好，下個月開始，每個月還五千。
少一分錢，我就去你公司門口靜坐，讓你領(lǐng)導(dǎo)看看你是個什么貨色！”
張豪翹著二郎腿，終于開了金口：
“爸，你也別把話說得太死。婉婉一個月工資也就那么點，
五千塊是有點為難她。要不這樣，回頭我讓我司機帶帶她，學(xué)學(xué)怎么開車，以后給晴晴當(dāng)個專職司機，一個月我給她開四千，從工資里扣，你看怎么樣？”
徐晴樂得直拍手：
“老公你真好！不過我可不敢用她，整天哭喪著一張臉，晦氣！萬一影響我懷兒子怎么辦？”
我看著這三個活寶，像是在看一出蹩腳的猴戲。
“司機就算了?！蔽肄D(zhuǎn)身往門口走，
“我怕我手滑，把姐姐你撞墻上，這五十萬可就不夠賠了?！?br>“你給老子站?。　毙旖▏鴱纳嘲l(fā)上彈起來，幾步?jīng)_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把字簽了！按手印！不然今天別想出這個門！”
他從電視柜里翻出印泥盒子，狠狠砸在玄關(guān)的鞋柜上。
我被他抓得生疼，但沒掙扎。
我甩開他的手，拿起鞋柜上的圓珠筆，在那張被我疊出印子的欠條背面，
“唰唰唰”寫上我的名字。
然后抓起我自己的大拇指，在印泥上用力一按，再死死地按在我的名字上。
紅得像個血窟窿。
“可以了嗎？”
我抽出紙巾，一點點擦掉手指上的紅油，然后把紙團扔到徐建國腳下。
他撿起欠條，對著燈光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滿意地揣進自己口袋里：
“滾吧?？匆娔憔偷刮缚??！?br>我拉開門，沒回頭。
門在身后“砰”的一聲關(guān)上，震得墻皮都掉了點灰。
我聽見徐晴在里面大聲說：
“爸，這錢到手了，咱們明天就去把那輛寶馬X5提了！我同學(xué)都開上了！”
我站在漆黑的樓道里，感應(yīng)燈壞了。
我摸了摸口袋，那張紙的棱角硌著我的大腿。
五十萬。
買我二十五年不得安生。
今天，兩清了。
2
樓下的風(fēng)像刀子。
我裹緊了外套，拿出凍得快關(guān)機的手機。
屏幕上七八個未接來電，全是李陽。
我撥回去，幾乎是秒接。
“婉婉！你人呢？**是不是為難你了？”
“沒事，我出來了?！?br>我聲音有點抖，不是因為冷。
“彩禮……是不是沒談攏？”
李陽的聲音一下子弱了下去，帶著懊惱，
“都怪我沒本事，我就是個廢物……我剛才給我媽打電話了，讓她把老家那套房子賣了，應(yīng)該能湊個二三十萬……”
眼淚“唰”一下沒忍住。
我蹲在路邊，哭得像條狗。
徐晴結(jié)婚，收八十八萬，買寶馬。
我結(jié)婚，要讓未來的公婆賣掉唯一的房子。
“李陽，你讓**別賣房！”
我哽咽著喊，
“我爸沒要彩禮?！?br>“沒要？”李陽在那頭傻了，
“他……他轉(zhuǎn)性了？”
“他給了我一張五十萬的欠條?！蔽也亮税驯翘?，
“說是撫養(yǎng)費，讓我以后每個月還?！?br>電話那頭死一樣的寂靜。
幾秒后，李陽的咆哮聲傳來：
“*****！他還是不是親爹！五十萬？他怎么不去搶！我現(xiàn)在就去找他理論！你等著！”
“李陽！你別過來！”
我沖著電話尖叫，
“你過來能干什么？打他一頓？然后你進局子，我背著五十萬的債等你出來嗎？他就是個無賴，你跟他玩橫的，吃虧的是我們！”
“那也不能就這么認了??！那是我老婆！不是他養(yǎng)的豬！”
李陽在那頭氣得直喘粗氣。
“這債我認?！?br>我站起來，看著遠處高樓的霓虹燈，眼神一點點變硬，
“但錢，一分都不會讓他舒舒服服拿到手?！?br>“什么意思？”
“先回家，回家再說?！?br>掛了電話，還沒等攔到車，手機又震了。
是我媽，劉淑芬。
我劃開接聽，沒說話。
“婉婉啊……”
劉淑芬的聲音永遠都是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調(diào)調(diào)，
“你別氣**，他也是為你好。他就是嘴巴壞，心不壞的?！?br>“為我好？”我冷笑，
“媽，逼我簽五十萬的欠條，也是為我好？”
“哎呀你這孩子，怎么就不懂**的苦心呢？”
劉淑芬嘆了口氣，
“你**家有錢，你姐以后日子好過。你呢？李陽那條件，你們以后肯定要吃苦的。
**給你點壓力，是想讓你上進！再說了，養(yǎng)你這么大，吃喝穿戴，哪樣不是錢？**那小本本上，記著呢?！?br>“是嗎？”我拉開一輛出租車的門坐進去，
“那他記沒記著，我高三那年得了急性闌尾炎，疼得在地上打滾，
你打電話給他，他說‘死不了就忍著，去醫(yī)院浪費錢’。最后是李陽背著我去的醫(yī)院，手術(shù)費都是他跟他同學(xué)借的。這筆賬，他記了嗎？”
電話那頭沒聲了。
“還有，”我對著司機報了地址，
“我上大學(xué)四年，你們給過我一分錢生活費嗎？我的學(xué)費是助學(xué)貸款，生活費是我自己一天打三份工掙的。徐晴呢？她一個月生活費五千，還不夠她買雙鞋。這筆賬，爸的小本本上怎么算的？”
“婉婉……”劉淑芬在那頭開始小聲抽泣，
“你非要這么算嗎？媽知道虧待你了，可媽在這個家沒地位啊，**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又來了，永遠是這套。
“行了，別哭了?！?br>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欠條我簽了，你們的目的達到了。以后少給我打電話?！?br>說完，我直接掛斷。
回到出租屋，一股飯菜的香味。
李陽穿著圍裙，正在廚房里忙活，但他臉色很難看，眼圈紅著。
我未來的婆婆，局促地坐在小馬扎上，看見我，立刻站了起來，手里還拿著個塑料袋。
“婉婉，回來了?！逼牌虐涯莻€袋子遞給我，里面沉甸甸的，
“陽陽跟我說了。是阿姨對不住你，我們家沒本事。這里是三萬塊錢，我和你叔的全部家當(dāng)了，你……你先拿去應(yīng)應(yīng)急，別讓**媽太為難你?！?br>袋子里的錢用報紙包著，一層又一層。
我能想象兩個老人是怎么把這些零零散整的錢湊起來的。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把袋子推了回去，抓住婆婆布滿老繭的手。
“媽，這錢我不能要?！蔽铱粗难劬?，一字一頓，
“您和爸留著養(yǎng)老。李陽是我自己選的，天塌下來，我頂著。那五十萬，是我和他欠條的事，跟您沒關(guān)系?！?br>“可是……”
“沒有可是?！蔽铱聪?a href="/tag/liy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陽，
“李陽，這錢我要是收了，我就真成了一件五十萬的商品。你還信我嗎？”
李陽扔了鍋鏟，沖過來把我死死抱在懷里。
“我信！”
“我誰都不信，就信你。婉婉，以后我這條命都是你的。”
“好?！蔽遗闹澏兜暮蟊?，
“那咱們就去把證領(lǐng)了。不辦酒席，不請客，天涯海角，就我們倆?！?br>“行！”李陽咬著牙根，“聽你的！”
3
我給徐建國發(fā)了條微信，言簡意賅：
不辦酒席，旅行結(jié)婚。
一分鐘后，他的電話就追了過來，咆哮聲沖破聽筒。
“徐婉！***瘋了！旅行結(jié)婚？老子的臉都讓你丟盡了！你不辦酒席，那些份子錢怎么辦？你拿什么還我錢？”
果然，他惦記的是份子錢。
想空手套白狼，用收來的禮金抵我的債。
我把手機開了免提，扔在床上，一邊疊衣服一邊回他：
“沒錢辦。欠了您五十萬，得省吃儉用還債。”
“你放***屁！”徐建國在那頭破口大罵，
“你就是想賴賬！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跑，我就去你公司拉**，說你欠錢不還，不孝敬父母！我讓你在那待不下去！”
“您隨便?！蔽野研欣钕涞睦溊?，
“反正我爛命一條，工作沒了可以再找。您是體面人，別為了五十萬，把自己老臉都丟了?！?br>“你——”徐建國氣得直咳嗽。
微信提示音響了，徐晴的語音。
我點開，她那嬌滴滴的聲音充滿了嘲諷：
“喲，妹妹，沒錢就直說嘛，搞什么旅行結(jié)婚，打*****。
你看看你那男朋友，連個像樣的婚禮都給不了你，跟著他有什么出息？
聽姐一句勸，趕緊分了，姐給你介紹個有錢的，五十萬欠條算什么，人家分分鐘幫你還了?！?br>李陽在旁邊聽得青筋暴起，搶過手機就要罵人。
我按住他，搖了搖頭，然后慢悠悠地打字回復(fù)：
謝謝姐，不過我怕你介紹的人，看不上我這五十萬的負資產(chǎn)。
發(fā)完，直接關(guān)機。
第二天一早，我們拖著行李箱，準(zhǔn)備出門領(lǐng)證，然后直奔機場。
我手剛搭上門把手，門外就傳來“咣咣”的砸門聲。
“開門！徐婉！給老子開門！”
李陽臉色一變，把我拉到身后。
我打開門，門口的景象讓我瞬間血都涼了。
徐建國、劉淑芬、徐晴、張豪，四個人，像四尊門神，把狹窄的樓道堵得水泄不通。
徐建國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
“想跑？”
他眼睛里布滿血絲，像是一夜沒睡，
“老子今天就在這兒守著，看你們怎么跑！”
“爸，我們是去領(lǐng)證?！蔽衣曇衾涞孟癖?。
“領(lǐng)證？”徐建國把手里的文件抖開，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更正式的《借款協(xié)議》，后面還附了我和李陽的***復(fù)印件，不知道他從哪兒搞來的，
“先把這個簽了！你們倆都得簽！按手??！不然這婚，你們就別想結(jié)！”
“叔叔！你這是逼人太甚！”
李陽氣得渾身發(fā)抖，
“你強迫婉婉簽過了，憑什么我也要簽？”
“憑什么？”張豪在旁邊陰陽怪氣地笑，
“憑你睡了我女兒。吃干抹凈，現(xiàn)在就想拍拍**不認賬？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是個男人，就該替自己女人扛事?！?br>這邊的動靜太大，對門的大媽打開門，樓上樓下也探出好幾個腦袋。
“哎喲，這哪家的家長，這是干嘛呢？嫁女兒怎么跟討債一樣？”
“太嚇人了，還堵著門不讓走?！?br>“那男孩子也倒霉，攤上這么個老丈人……”
徐建國臉皮比城墻還厚，梗著脖子沖樓道里喊：
“看什么看！我教育我女兒，關(guān)你們屁事！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劉淑芬扯著他的袖子，小聲說：
“**，別鬧了，難看……”
“難看？”徐建國一把甩開她，
“錢都要不回來，還要什么臉！”
我看著徐建國那張扭曲的臉，再看看徐晴和張豪那一副看好戲的嘴臉，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想再跟他們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