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上錯菜的酒樓丫頭，又不小心把湯灑在我身上。

“對不住夫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云錦裙擺被浸濕，油星子濺得到處都是。

我看她驚慌的模樣，擺擺手說沒事。

她卻紅著眼眶犟道：“不行，得賠您的，這衣裳金貴，我這就去湊錢！”

她攥緊衣角，咬著唇就跑了出去。

沒過多久，她氣喘吁吁回來，遞上一袋碎銀：“夫人您點點，不夠我再想辦法。”

我指尖剛碰到錢袋，就瞥見她腰間露著的半塊玉佩。

那玉佩的紋路我再熟悉不過，分明是我夫君的隨身信物。

我們成親那日，他親手將另一半給了我。

不多時，樓下傳來的腳步聲。

只見夫君身著便裝走向那丫頭，輕聲調(diào)戲她：“先前還犟著說不會再見我，如今還不是忍不住來求我？”

1.我立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錢袋粗糙的觸感，樓下的對話卻清晰地鉆進耳朵里。

“今日出了點狀況……這錢我會盡快還你的，絕不敢拖欠?！?br>
霍靖之的聲音溫和了幾分：“多大點事，不過幾兩碎銀，你剛到京城立足不易，何必急著還?！?br>
“那不行！

這錢是我借你的，必然要還。”

兩人的對話落下，我抬腳下樓，徑直走到霍靖之面前，目光掠過他驚愕的臉，最終定格在葉青茹腰間那半塊玉佩上。

“霍靖之，我想問問，她為何會拿著你的玉佩？”

霍靖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瞳孔微縮：“阿珩？

你怎么會在這里？”

他身旁的葉青茹怔怔地看著我，問道：“霍大哥，這位……這位夫人是？”

“她是我的夫人，沈珩?！?br>
霍靖之說完，又轉(zhuǎn)向我，試圖解釋。

“阿珩，你別誤會，青茹是我先前在戰(zhàn)場上救下的姑娘。

她家鄉(xiāng)遭了戰(zhàn)亂，孤身一人來京城投奔，無親無故的，我便順手幫襯一下而已?！?br>
“幫襯？”

我輕笑一聲目光依舊鎖在那半塊玉佩上。

“霍靖之，什么樣的幫襯，需要你將自己的隨身信物交予她？

這玉佩于你而言，意義非凡，你我都清楚?！?br>
霍靖之眉頭蹙起：“不過是塊玉佩，給了她，日后她若是有難處，拿著玉佩找我也更方便些。

阿珩，你向來大度，莫要多想。”

一旁的葉青茹急忙伸手去解腰間的玉佩，低聲道：“對不起，霍夫人，我不知道這玉佩如此重要，若是早知道，我絕不敢收下。

霍大哥，這玉佩我還給你不必?！?br>
霍靖之抬手攔住了她，語氣堅定，“既然我已經(jīng)給了你，那便是你的東西了，無需歸還。”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我心中積壓的怒火與委屈。

我看著霍靖之，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霍靖之，你可還記得，成親那日，你親手將另一半玉佩交予我時，說過什么？”

霍靖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我的目光：“自然記得。”

“那你倒是說說，你說了什么！”

我的聲音微微拔高，周圍的食客早已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你說，”我一字一句地開口，“玉佩為憑，歲歲相守。

你說，這對玉佩，是你我夫妻情分的見證，此生不渝?！?br>
我頓了頓，看著他愈發(fā)難看的臉色，繼續(xù)道：“如今，你卻告訴我，這只是塊玉佩？

霍靖之，你是已經(jīng)忘記當初的誓言了嗎？”

“我沒有忘！”

霍靖之急忙開口，“可阿珩，此一時彼一時，青茹她身世可憐，我只是舉手之勞。

這玉佩終究只是個物件，何必因為它傷了我們之間的和氣？”

“只是個玉佩罷了……”我喃喃地重復著這句話，眼眶瞬間紅了。

我笑了起來，“好一個只是個玉佩罷了?！?br>
說著，我抬手摸向自己的腰間，那里也掛著半塊一模一樣的玉佩。

這是我們的婚佩，是他親手系在我腰間的，是**夜珍藏的念想。

下一秒，我猛地將玉佩砸向地面。

“啪”的一聲脆響，玉佩落在青石板上，瞬間碎成了好幾瓣。

“既然在你眼中，它只是個無關(guān)緊要的物件，那我這一半，也沒必要留著了。”

我看著地上碎裂的玉佩，聲音平靜得可怕。

隨后我沒有再看霍靖之一眼，拂袖離開。

2.我回府后便緊閉房門，對著窗外的風景發(fā)呆。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被輕輕推開，霍靖之捧著一個錦盒走了進來。

他沒等我開口，便將錦盒放在桌上輕輕打開，里面躺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流蘇上墜著細小的珍珠，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阿珩，這是我親自去珍寶閣挑的，想著你或許會喜歡。”

說完，他又主動提起玉佩之事，“把玉佩給了青茹，確實是我思慮不周，沒顧及你的感受，你別生氣。”

我掃了一眼步搖，便移開目光，語氣冷淡：“將軍不必費此心思，這些東西，我不缺?！?br>
霍靖之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苦笑一聲，將錦盒塞進我手中：“我知道你還在生氣，我給你賠罪?！?br>
他說著，便要屈膝行禮，我伸手攔住了他。

“你這成何體統(tǒng)！”

我將錦盒合上，推回他面前。

霍靖之上前一步，語氣誠懇：“阿珩，我真的沒想那么多。

當日青茹說在京城無依無靠，我便想著給她個信物，日后遇事能有個依仗。

我從未想過要違背與你的誓言，更沒想過要傷你的心?！?br>
“你我之間的情意，難道還需要一塊玉佩來證明嗎？

我對你的真心，天地可鑒?！?br>
他的話讓我想起過往。

我沈家是江南大商戶，三年前漕運受阻，大批貨物滯留碼頭，資金鏈斷裂，險些破產(chǎn)。

是他得知消息后，動用自己的人脈疏通漕運渠道，還暗中協(xié)調(diào)京中各大商行**沈家貨物，幫沈家渡過了最難的難關(guān)。

我感染風寒臥床不起，他放下軍務(wù)守在我床邊，親自熬藥喂藥，幾夜未合眼。

就連成親后，他雖軍務(wù)繁忙，卻總會記得我愛吃的江南點心，每隔幾日便讓人專程從江南運來。

這些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頭，我緊繃的心弦微微松動。

“你別說了?！?br>
霍靖之見我態(tài)度軟化，心中一喜，連忙道：“阿珩，你肯原諒我了？”

“我沒說原諒。”

我淡淡開口。

話雖如此，我卻讓丫鬟取了件披風，遞到他手中——眼下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寒氣。

霍靖之接過披風，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不說了。

這錦盒你留著，若是不喜步搖，明日我再帶你去挑別的?！?br>
他在屋內(nèi)坐下，說起一些軍中趣事逗我開心。

入夜后，我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

我側(cè)躺著，看著桌上的錦盒，輾轉(zhuǎn)難眠。

霍靖之的誠懇與過往的深情交織在腦海中，讓我陷入了掙扎。

或許，他真是一時糊涂？

就在我即將入眠之際，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管家焦急的聲音：“將軍，有位葉姑娘在府外求見，求將軍救命！”

我心中一沉，剛要起身，身旁的霍靖之已經(jīng)猛地坐起，急切地朝門外喊道：“人在哪里？

快帶她進來！”

霍靖之匆忙披上外衣，快步?jīng)_出房門。

我披衣走到窗邊，借著月光，看見葉青茹被人扶著，臉色略顯蒼白，手臂上帶著明顯的擦傷，衣衫也有些破損。

霍靖之神情凝重，厲聲吩咐管家去請大夫，隨即抱起葉青茹，匆匆往外走去：“去別院！

快！”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自始至終，沒回頭看我一眼。

我站在窗邊，直到寒風將指尖凍僵，才緩緩閉上眼。

心中剛升起的那一絲動搖，瞬間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第二日清晨，我一夜未眠，坐在鏡前梳妝。

灑掃的丫鬟們在院子竊竊私語。

“聽說，將軍昨夜在別院守了葉姑娘一夜，大夫說葉姑娘受了些外傷，還受了驚嚇，需要好生靜養(yǎng)?！?br>
“是啊，我聽別院的丫鬟說，將軍一夜都沒合眼，一直守在屋里。”

“你們說，將軍對葉姑娘是不是太好了點？

畢竟夫人還在府中……”丫鬟們的話語如針般扎進我的耳朵。

桌上的錦盒依舊安靜地放著，那支赤金點翠步搖在晨光中閃爍，卻顯得格外刺眼。

我和他的感情像那碎掉的玉佩，已經(jīng)有了裂痕，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了。

3.早飯時，我剛拿起銀筷，便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霍靖之扶著葉青茹走了進來。

霍靖之拉著葉青茹在我對面坐下，不等我開口，便主動解釋：“阿珩，昨夜之事，我需與你說清。

青茹幼時便被父母賣給了鄰村的惡霸家，只因那戶人家給了些碎銀。

后來戰(zhàn)亂四起，那戶人家離散，她才僥幸逃脫，被我在戰(zhàn)場上救下?！?br>
他頓了頓，看著葉青茹的眼神帶著幾分憐惜：“誰知那惡霸家竟還有人活著，不知從何處得知她來了京城，昨夜便找上門來，要強拉她回去抵債。

她走投無路，才冒死來府中尋我。”

我靜靜聽著，手中的銀筷在瓷碗邊緣輕輕摩挲，語氣冷淡：“所以呢？”

“那戶人家兇惡，青茹孤身一人在京城，實在危險?！?br>
霍靖之遲疑了片刻，還是說出了目的，“我想，不如先讓青茹在府中住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為她另尋住處?！?br>
滿桌的精致早點，我此刻卻毫無胃口。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懇求與理所當然，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我一下。

“你決定就好。”

我淡淡應(yīng)了一聲，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起身便要離開。

“阿珩……”霍靖之喚了我一聲，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飯廳。

回房不過半個時辰，門外便傳來丫鬟的通報，說葉青茹提著點心來看我。

我揮了揮手，讓她進來。

葉青茹一身素衣，手里提著個精致的食籃，。

“夫人，”她將食籃放在桌上，輕輕打開，里面是各色小巧的點心，“這些是我親手做的，不成敬意。

昨日叨擾了府中，還讓將軍和夫人為我費心，實在過意不去，特意來向夫人道謝?！?br>
我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你不必謝我。

救你的人是霍靖之，收留你的人也是他，與我無關(guān)?！?br>
葉青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那溫順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別的東西。

她走到我面前，輕聲道：“夫人說笑了，將軍與夫人一體同心，謝將軍自然也是謝夫人。

其實……我與將軍相識許久了，那日在戰(zhàn)場上，若不是將軍舍命相救，我早已成了亂軍刀下的亡魂?！?br>
我依舊沒理她，她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將軍救了我之后，便將我留在了軍營。

軍營里條件苦，將軍卻總把自己的干糧分給我，夜里怕我受凍，還把自己的披風給我蓋。

有一次我染了風寒，將軍守在我床邊，親自為我熬藥。”

“夫人或許不知，將軍待我，從來都是不同的。

他曾說過，我性子堅韌，像極了荒漠里的芨芨草，讓他心生憐惜……夠了。”

我猛地打斷她，話音未落，手掌已狠狠甩在她臉上。

葉青茹踉蹌著后退兩步，食籃摔在地上，點心散落一地。

她捂著臉，眼眶瞬間紅了。

恰在此時，霍靖之推門而入，看見這一幕，臉色驟沉，快步走到葉青茹身邊，厲聲質(zhì)問我：“沈珩，你瘋了？

為何動手**！”

“青茹見你早飯沒吃多少，帶著傷，特意做了點心給你，你就這樣她？”

我冷笑一聲，“哦？

那可真是多謝葉姑**好意了。”

我頓了頓，譏諷道：“可惜，這份心意，我不稀罕。”

霍靖之氣得額角青筋暴起：“沈珩，你不可理喻，青茹身世可憐，性子柔弱，你怎能如此刻??！”

“刻??？”

我看向他，眼底盡是寒涼，“霍靖之，你若是直接說，想納她為妾，我還敬你是條漢子?！?br>
“而非這般，揣著明白裝糊涂，讓她登堂入室，膈應(yīng)我！”

葉青茹聞言，淚水滾落，哽咽道：“將軍，夫人，我從未想過要和夫人爭搶什么，我雖出身卑微，比不上夫人金枝玉葉，但我也是有自尊的?！?br>
她說著，便轉(zhuǎn)身要走：“我不該來這里，我這就離開將軍府?！?br>
“不準走！”

霍靖之伸手拉住她，沉聲道，“這將軍府是我的地方，輪不到旁人來置喙！

你安心留下，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4.自打那天爭吵之后，霍靖之似是賭氣道般，日日與葉青茹出雙入對，刻意在我面前做足了親近模樣。

晨起練劍時，他會親自指導葉青茹握劍的姿勢，指尖相觸時毫不避諱；午間用餐，他總將我愛吃的江南甜藕夾到葉青茹碗中，笑著說她身子弱需多補補；就連晚間賞花，他也會為葉青茹摘下手邊最艷的牡丹，細心簪在她發(fā)間。

府中下人看我的眼神漸漸變了，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幾分看笑話的意味。

可我始終平靜如水，每日依舊讀書作畫，打理府中中饋，仿佛霍靖之與葉青茹的種種曖昧，都與我無關(guān)。

霍靖之見我毫無反應(yīng)，眉宇間的煩躁更甚。

那**當著滿府下人的面，牽著葉青茹的手走到我面前，“阿珩，青茹傷勢未愈，京中氣候干燥，我打算帶她去西郊的山莊靜養(yǎng)些時日。

府中之事，便勞煩你多費心?！?br>
葉青茹依偎在他身側(cè)，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我抬眸看向霍靖之，淡淡點了點頭：“知曉了，將軍一路保重?！?br>
霍靖之臉色沉了沉，沒再說話，帶著葉青茹轉(zhuǎn)身離去。

看著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我指尖緩緩收緊，心中最后一絲留戀，也隨著這背影漸漸消散。

他們離開的第二日，我便喚來心腹管家，將府中賬目一一理清。

霍靖之的私庫、田產(chǎn)契約、商鋪憑證，還有我嫁入將軍府時帶來的豐厚嫁妝，都被我分門別類整理妥當，交由可靠的下人打包運往江南沈家。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臥房，從梳妝盒最底層，取出一個紫檀木小盒。

打開盒子，里面靜靜躺著兩張泛黃的宣紙，正是當年霍靖之為我寫下的斷釵盟書。

紙上的字跡剛勁有力，清晰如初：“霍靖之于沈珩，此生唯愛一人，絕無二心。

若有背叛，沈珩可憑此盟書自行離去，沈家嫁妝盡數(shù)帶回，霍家半數(shù)家產(chǎn)亦歸沈珩所有，霍靖之絕無異議?！?br>
落款處，是他的親筆簽名，還有鮮紅的官印象征。

我拿起筆，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跡落下的那一刻，我心中積壓多日的委屈與憤怒，盡數(shù)煙消云散，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將簽好字的盟書放在桌上，隨后帶著另一張斷釵盟書，上了前往江南的馬車幾日后，霍靖之帶著葉青茹從山莊返回將軍府。

剛踏入府中，便察覺氣氛異樣，府中空蕩蕩的，往日里熟悉的丫鬟仆人都沒了蹤影，唯有廳堂的桌上，放著一份文書。

霍靖之心中隱隱不安，快步走上前，拿起文書一看，正是那張他親手寫下的斷釵盟書。

當看到沈珩二字時，他如遭雷擊，手中的文書掉落在地。

他猛地轉(zhuǎn)身看向管家，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夫人呢？

沈珩在哪里？”

管家低著頭，輕聲道：“將軍，夫人已于三日前啟程返回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