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我剛換上那身紅艷艷的敬酒旗袍，那是港城那邊傳來的新款，襯得我腰身極細。

未婚夫顧德華手里的大哥大卻響了。

他背著我，對著電話那頭低聲下氣地哄了二十分鐘。

飯店的服務(wù)員端著菜，尷尬地夸我像掛歷上的明星。

我看著鏡子里濃妝艷抹的自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二十分鐘后，顧德華抓起車鑰匙，連正眼都沒瞧我：“小敏為了給我省錢，在黑診所大出血了，我得去救命。”

“酒席你看著辦，錢不夠去我廠里支?！?br>
我沒攔他，對著鏡子擦掉口紅。

“去吧?！?br>
這輩子，我也不會再為你洗手作羹湯了。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油亮紅潤的四喜丸子放進碗里。

周圍原本喧鬧的敬酒聲停了。

幾十雙眼睛盯著我，只有頭頂?shù)睦鲜降跎劝l(fā)出“咯吱咯吱”的轉(zhuǎn)動聲。

顧德華的大姑把瓜子殼吐在地上。

“這就吃上了？

德華都走了，這婚還結(jié)不結(jié)？

真是沒心沒肺?！?br>
我把丸子送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下去。

豬肉有些膩，涼透了。

我站起身，走到主桌旁，拿起那瓶還沒開封的茅臺。

“大家吃好喝好，賬顧老板已經(jīng)記在廠里了?！?br>
說完，我拎著酒瓶和手包往外走。

身后傳來竊竊私語，接著是碗筷碰撞的聲響，沒人再管新郎去哪了，在這個物資剛開始豐富的九零年代，一桌好菜比別人的家務(wù)事更有吸引力。

出了飯店的大門，冷風(fēng)吹在穿著開叉旗袍的大腿上。

一輛紅色的夏利出租車停在路邊。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哪？”

司機問。

“友誼商店?！?br>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我這身**袍配上大濃妝有些怪異。

我也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為了配這身港式旗袍，我燙了時髦的**浪，涂了最靚的妝。

顧德華說，我是老板娘，要給他撐面子。

我從包里掏出手帕，用力在臉上上擦拭。

各種顏色暈染在布上，臉有些刺痛。

到了友誼商店門口，我付了錢下車。

直奔二樓的金飾柜臺。

我把脖子上的金項鏈?zhǔn)滞笊系凝堷P鐲，還有手指上的金戒指，一股腦摘下來拍在玻璃柜臺上。

“回收嗎？”

售貨員愣了一下，拿起鐲子看了看成色。

“這是剛買的吧？

還有**呢，這就賣？

回收價可比買的時候低不少?！?br>
“賣?！?br>
顧德華為了顯示財力，買了足足兩百克的金飾，說是聘禮。

但其實這些錢里，有一半是我這幾年在廠里幫他管賬省下來的，還有一半是我爸**棺材本。

售貨員拿著計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一共一萬八千塊。

給現(xiàn)金？”

售貨員點出一沓厚厚的大團結(jié)，又湊了一些零錢。

我把錢塞進那個原本用來裝喜糖的紅色手包里，拉上拉鏈。

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手腕上。

出了商店，天已經(jīng)黑透了。

我沒回那個貼滿喜字的新房，而是回了還沒拆遷的老**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