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情深十二載，再無歸期
“新婚夜還沒過，你就要納妾？”
秦正淡淡瞥了我一眼，見我渾身發(fā)抖，他同往常那般哄我。
“夫人，我最愛的人只有你?！?br>
“可你我相伴十二載，縱是山珍海味，也難免會膩?！?br>
我癱在榻上，看著他慢條斯理的褪下大紅喜服，指尖攥得發(fā)白：“膩？
所以你就特意挑今夜，抬她進(jìn)門，想一夜快活兩次？”
他笑出聲，不置可否，溫?zé)岬恼菩哪﹃业暮箢i：“你如今已是將軍夫人，該大度些?！?br>
“秦正，你就不怕我深夜求見圣上，與你和離？”
秦正聞言，只是拍了拍我的臉頰：“別鬧了，你孤身一人，離了我還能怎么活，嗯？”
榻上余溫尚存，眼前的龍鳳紅燭燃得正烈，像一道烈火灼燒著我的心臟。
1.見我臉色實(shí)在慘白，秦正臉上的冷厲又像往常一樣迅速消融。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我攬入懷中，溫?zé)岬拇笫忠幌孪屡闹业暮蟊场?br>
“好了，虞兒，別這樣。”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誘哄，“你爹娘去得早，我秦家照顧你這么多年，早已將你視作親生，你要是鐵了心想要和離，我雖不舍，但也絕不攔你?！?br>
他提到我早逝的父母，像是一根針，輕輕扎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我無依無靠，離了秦家，離了他，天下之大，何處是我容身之所？
更何況，十二年的感情，早已刻入骨髓，豈是說割舍就能割舍的？
看著我崩潰的模樣，秦正嘆了口氣，眼神里又流露出幾分心疼。
他俯下身，替我擦去臉上的淚，語氣愈發(fā)溫柔，卻說著最剜心的話：“其實(shí)前些日子我讓你忙著寫大婚請柬時，我就在外頭要了她，她唱過昆曲，嗓子軟，聲音跟小貓兒似的，那種刺激，虞兒，是你給不了的，你能明白嗎？”
轟的一聲，我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眼淚決堤般涌出。
“別哭，虞兒，別哭?！?br>
秦正將我緊緊抱住，一遍遍親吻我的發(fā)頂，聲音里滿是痛惜。
“我知道我**，可我不想瞞你?！?br>
“雖然偷偷的也很刺激，但我更想要你能包容我。”
好可笑的話啊。
巨大的羞辱和憤怒席卷了我。
我想也沒想，一把抓起沉重的銅制花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秦正扔了過去。
“滾！
你給我滾！”
燭臺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砸在身后的屏風(fēng)上，燭火瞬間點(diǎn)燃了輕紗帷幔，竄起一簇火苗。
秦正臉色驟變，側(cè)身躲開，眼神瞬間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后怕和慍怒。
但他看著我被怒火和淚水扭曲的臉，那抹怒色又被強(qiáng)行壓了下去，轉(zhuǎn)而化作一種無奈的包容。
“虞兒！”
他語氣加重，帶著訓(xùn)誡的意味，“你如今是將軍府的主母了，怎能如此任性妄為？
這般耍脾氣，傳出去像什么樣子！”
說完，他不顧我的掙扎踢打，一把將我打橫抱起，大步走出了濃煙彌漫的新房，徑直走向隔壁的偏房。
“你先在這里冷靜冷靜?！?br>
“這是和離書，我已經(jīng)簽好名用了印，只要你簽上名字，它就生效，虞兒，是去是留，我給你選擇的機(jī)會?！?br>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函，放在榻邊的小幾上。
2.秦正離開后，我哭得脫了力，不知何時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天剛蒙蒙亮，我便起身，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臉，試圖洗去臉上的憔悴和淚痕。
我對著模糊的銅鏡，仔細(xì)整理好衣冠，決定去給婆母請安。
秦正的父親早逝，是婆母一手將他帶大。
來到婆母居住的慈安堂，院子里靜悄悄的。
我走進(jìn)堂屋，只見婆母獨(dú)自一人坐在榻上，手里捻著佛珠，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愁容。
“兒媳給母親請安?！?br>
我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
婆母抬起頭，看到是我，眼中瞬間涌上心疼和憐憫，她連忙招手讓我過去：“虞兒，快起來，到母親這兒來。”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她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未語先嘆：“好孩子，委屈你了……”我鼻子一酸，險些落淚。
這樣的話，婆母從前不會對我說的。
因?yàn)樗狼卣呐滤懒艘膊粫屛沂芤稽c(diǎn)委屈。
婆母見我如此，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了我：“造孽啊，虞兒，正兒他、他今日在城東的望江樓，大擺筵席，說是給孩子辦出生宴，外面都已經(jīng)傳瘋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我以為昨夜已是極致的痛苦，沒想到還能更甚。
身子晃了晃，我?guī)缀跻獣炟蔬^去，連忙用手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木頭里。
“虞兒，虞兒你沒事吧？”
婆母嚇得趕緊扶住我，哭道，“你們那么多年的情分，他當(dāng)初為了替你爹娘**，連到手的軍功都不要了，跑去跟陛下求情……那時他多在乎你啊，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是啊，當(dāng)年我爹娘蒙冤，是秦正，在剛剛立下赫赫戰(zhàn)功、本該加官進(jìn)爵的時候，跪在御前，用所有的軍功換來了我爹**清白。
那時他說：“虞兒，別怕，一切有我?！?br>
可如今，給我遮風(fēng)擋雨的人，卻成了給我?guī)碜畲箫L(fēng)雨的人。
我不知是怎么離開慈安堂的。
我鬼使神差地出了府，來到了望江樓下。
我站在街角的陰影里，看到達(dá)官顯貴們絡(luò)繹不絕，聽到他們互相道賀：“恭喜秦將軍雙喜臨門啊！
新婚燕爾，又添麟兒！”
“是啊，聽說將軍愛若珍寶，這可不是普通的百日宴，是出生宴呢！
可見重視程度！”
“百日宴常見，這出生宴可是頭一遭聽說，秦將軍真是性情中人！”
別人的孩子是百日宴，他的孩子，卻是出生宴。
這區(qū)別，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再也聽不下去，失魂落魄地回到將軍府。
傍晚時分，秦正回來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脂粉香。
他看到我坐在廳中，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我不愿看你郁郁寡歡，那封和離書永遠(yuǎn)有效?！?br>
和離？
我憑什么要讓他們稱心如意？
“不?！?br>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我不同意。”
我和他相識十二年，我能怎么放手，我又憑什么放手。
當(dāng)初是他說要和我一生一世的！
秦正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
他看著我，眼神又憐又愛。
他嘆了口氣，從懷中又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我們的婚書。
“那就隨你吧?！?br>
他將婚書和和離書一起，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兩封文書在我眼里刺眼的厲害。
3.那之后，我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死死攥著“秦正夫人”這個名分。
我開始嘗試改變。
既然他說“山珍海味也會膩”，那我便不再是那個溫婉端莊、知書達(dá)理的虞兒。
我丟掉了曾經(jīng)珍視的詩詞歌賦，偷偷找來坊間最艷俗的話本，模仿里面那些勾欄瓦舍女子的做派。
我學(xué)著描畫妖嬈的妝容，穿上以往絕不會碰的艷麗衣裙，在他面前扭動腰肢，說著連自己都覺得惡心露骨的話語。
秦正對于我的轉(zhuǎn)變，起初是驚訝，隨即眼中便燃起了我熟悉又陌生的火焰。
那段時間，他確實(shí)如我所愿，很少再外出流連，夜夜宿在我的房中。
我們之間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熱烈，甚至更加癲狂。
他迷戀我的改變，在我耳邊說著纏綿的情話，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裂痕。
我一度以為，我成功了。
然而，我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錯得離譜。
他又膩了。
秦正身邊出現(xiàn)了新的身影。
而這次，更是將我的臉面踩在了泥地里。
那個人，竟是我的陪嫁丫鬟，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云袖！
當(dāng)我親眼看見云袖衣衫不整地從秦正的書房里出來，臉上帶著尚未褪去的紅潮時，我徹底瘋了。
我沖進(jìn)書房，不顧一切地哭訴、質(zhì)問、廝打。
我罵他無恥，罵云袖背主求榮。
秦正起初只是皺著眉躲避，直到我驚動了他正在書房議事的幾位軍中兄弟。
那些粗獷的漢子們看著狀若瘋婦的我，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輕蔑。
有人開口勸道：“嫂子，你這又是何苦？
將軍這般人物，三妻四妾實(shí)屬平常，你既為正室，當(dāng)寬容大度才是?！?br>
另一人接口，語氣更是刻?。骸笆前?，說起來，嫂子您的出身……若非將軍念舊情，這正室之位……如今不過是納個丫鬟，您又何必如此計較？
善妒可是七出之條?！?br>
我聽不進(jìn)去任何，只是一味地揪著他的衣領(lǐng)又吵又鬧。
那天后，京城里開始流傳，將軍夫人因不得寵而得了失心瘋，是個十足的怨婦。
秦正最終也沒有正式納云袖為妾，他只是將她送去了城外的莊子。
事后，他來到我的房間。
他看著眼神空洞的我，沉默了許久，才疲憊地說：“虞兒，你變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現(xiàn)在的你，滿心怨懟，哪里還有半分當(dāng)初的模樣？”
我變了？
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
我看著他臉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只想放聲大笑。
第二天，秦正以萬金的天價，贖回了京城最有名的花魁娘子柳絲絲。
還讓她住進(jìn)了原本屬于我的正房。
我瘋了一樣拿起花瓶往柳絲絲頭上砸去。
“??！”
柳絲絲驚叫一聲，額頭被碎片劃破，滲出血絲。
就在這時，秦正聞訊趕來。
他臉色瞬間陰沉如水，眼神中的怒火是我從未見過的熾烈。
“你鬧夠了沒有！”
這是他從認(rèn)識我以來，第一次對我發(fā)這么大的火。
記憶中，哪怕我小時候不小心摔破了他最心愛的玉佩，他也只是摸摸我的頭，笑著說“沒事”。
我十六歲那年學(xué)騎馬摔傷了腿，他守在我床前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比我還要痛苦。
可現(xiàn)在，為了一個花魁，他對我怒目而視。
“秦正……”我看著他陌生的眼神，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句話，“你還愛我嗎？”
他眼神沒有絲毫變化：“我愛你啊，虞兒，但我愛的，是以前那個善良懂事的你，不是現(xiàn)在這個面目可憎的怨婦！”
說完，他不再看我，徑直抱起哭泣的柳絲絲，冷冷地丟下一句：“夫人神思不屬，言行無狀，禁足房中反??！
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若有再犯，家法伺候！”
我被變相地關(guān)了起來。
夜深人靜時，我看著銅鏡中那個眼神怨毒、形銷骨立的女人，幾乎認(rèn)不出自己。
我又看向一直放在妝*底層的那封和離書，第一次，伸出去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樣堅定地收回。
4.很快，柳絲絲也被他拋之腦后，他身邊又換了新人，一個接一個，如同走馬觀花。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秦正還是一個極其潔身自好的人。
軍中同僚拉他去喝花酒，他從來都是嚴(yán)詞拒絕。
有一次，某個下屬為了巴結(jié)他，將自家妹妹送到他營中，他勃然大怒，直接將人轟了出去，還重重責(zé)罰了那個下屬。
那時他摟著我說：“虞兒，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我的心里，除了你，再也裝不下別人。”
那時的誓言猶在耳邊，言猶熱，心已寒。
我怎么也想不通，一個人怎么會變得如此徹底，如此迅速？
我又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
被丫鬟發(fā)現(xiàn)救下后，秦正匆匆趕來。
他看著我脖子上刺眼的勒痕，眼中瞬間涌上我熟悉的心疼和慌亂。
他撲到床邊，緊緊抓住我的手，聲音顫抖：“虞兒，你怎么這么傻，你若是出了事，叫我怎么辦？”
他的表情是那么真切，話語是那么感人，我真的要以為他回心轉(zhuǎn)意了。
可是，就在他因激動而微微側(cè)身時，我清晰地看到，他身后的屏風(fēng)縫隙里，露出一角鵝**的衣裙。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心疼，他的慌亂，或許有幾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怕我死了，會驚動官府，會壞了他的名聲，會……嚇到他的心上人。
我信念的殿堂，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秦正又像以前一樣，開始用溫柔的話語哄我，承諾會好好待我，讓我別再做傻事。
可我只是睜著眼睛，空洞地看著帳頂，一言不發(fā)。
秦正見我毫無反應(yīng)，只當(dāng)我是傷心過度，并未深究。
他加大了補(bǔ)償?shù)牧Χ?，送來了更多綾羅綢緞、珍奇古玩，甚至將府中中饋之權(quán)暫時交予我手，試圖用物質(zhì)和權(quán)柄填補(bǔ)他無法給予的真心。
我卻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對一切漠不關(guān)心。
直到那日，我心腹的丫鬟面色慘白地跑來，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夫人，將軍他要在下月初八，在別苑與婉娘拜堂，還說待他此次出征歸來，便用軍功為她請封誥命！”
誥命？
這兩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狠狠扎進(jìn)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窩。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淹沒了我的神智。
那年杏花微雨，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軍校，拉著我的手在月下起誓：“虞兒，終有一日，我必掙下赫赫軍功，為你請封最風(fēng)光的誥命，讓你成為全京城最尊貴的女人！”
那時，他的眼神明亮如星，映著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
如今，赫赫軍功將成，他卻要把這份他曾許諾給我的榮耀，戴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
一直強(qiáng)撐著的理智之弦，徹底崩斷。
我失去了理智。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沖出府門，一路奔向皇城。
我要告御狀！
鼓聲就在眼前，我仿佛看到了最后一絲希望。
然而，就在我拼盡全力敲響第一聲鼓時，一雙強(qiáng)有力的手臂從身后死死抱住了我，捂住了我的嘴。
是秦正！
“虞兒，你瘋了不成！”
他臉色鐵青，眼中是驚怒與后怕，強(qiáng)行將我拖離宮門。
“有什么話回家說，驚動圣駕，你是想我們秦家滿門為你陪葬嗎？”
我拼命掙扎，哭喊，撕打，罵他負(fù)心漢，咒他不得好死。
他一路沉默地將我拖回別苑，而婉娘正站在院中，**尚未顯懷的小腹，臉上帶著一絲憐憫和得意。
“姐姐這是何苦呢？”
她聲音柔柔的，卻像針一樣刺人，“正哥心里是有你的，何必要鬧得如此難看，讓自己像個瘋婦……瘋婦”二字徹底刺激了我，積攢的所有怨恨和委屈在這一刻爆發(fā)。
我猛地掙脫秦正的鉗制，撲向婉娘。
推搡間，我不知怎的用力過猛，婉娘驚呼一聲向后跌去。
秦正眼疾手快將她攬住，看向我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厭惡和暴怒。
“虞兒，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抬手，帶著風(fēng)聲，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秦正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發(fā)紅的手掌，又看看我迅速腫起來的臉頰，眼中瞬間閃過慌亂。
“虞兒，我……”他下意識地想解釋。
可我直接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在我冰冷的臥房。
身下是黏膩的濕熱，小腹傳來陣陣墜痛。
秦正守在一旁，臉色是前所未有的蒼白和愧疚。
太醫(yī)剛走，室內(nèi)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和藥味。
“虞兒……，我們的孩子沒了……”他聲音沙啞，緊緊握著我的手，指尖冰涼。
孩子？
我竟不知自己又有了孩子。
這個在我絕望中悄然孕育，又在我心死后悄然離去的小生命……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靜靜地看著帳頂，眼神空洞得嚇人。
秦正被我的平靜弄得更加慌亂，一遍遍說著對不起，承諾會補(bǔ)償我，會處置婉娘。
“你是對的?！?br>
秦正愣了一下。
“你是對的，我們早該和離的?！?br>
“我們和離吧，就現(xiàn)在?！?br>
秦正淡淡瞥了我一眼，見我渾身發(fā)抖，他同往常那般哄我。
“夫人，我最愛的人只有你?！?br>
“可你我相伴十二載，縱是山珍海味，也難免會膩?！?br>
我癱在榻上，看著他慢條斯理的褪下大紅喜服，指尖攥得發(fā)白：“膩？
所以你就特意挑今夜，抬她進(jìn)門，想一夜快活兩次？”
他笑出聲，不置可否，溫?zé)岬恼菩哪﹃业暮箢i：“你如今已是將軍夫人，該大度些?！?br>
“秦正，你就不怕我深夜求見圣上，與你和離？”
秦正聞言，只是拍了拍我的臉頰：“別鬧了，你孤身一人，離了我還能怎么活，嗯？”
榻上余溫尚存，眼前的龍鳳紅燭燃得正烈，像一道烈火灼燒著我的心臟。
1.見我臉色實(shí)在慘白，秦正臉上的冷厲又像往常一樣迅速消融。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我攬入懷中，溫?zé)岬拇笫忠幌孪屡闹业暮蟊场?br>
“好了，虞兒，別這樣。”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誘哄，“你爹娘去得早，我秦家照顧你這么多年，早已將你視作親生，你要是鐵了心想要和離，我雖不舍，但也絕不攔你?！?br>
他提到我早逝的父母，像是一根針，輕輕扎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我無依無靠，離了秦家，離了他，天下之大，何處是我容身之所？
更何況，十二年的感情，早已刻入骨髓，豈是說割舍就能割舍的？
看著我崩潰的模樣，秦正嘆了口氣，眼神里又流露出幾分心疼。
他俯下身，替我擦去臉上的淚，語氣愈發(fā)溫柔，卻說著最剜心的話：“其實(shí)前些日子我讓你忙著寫大婚請柬時，我就在外頭要了她，她唱過昆曲，嗓子軟，聲音跟小貓兒似的，那種刺激，虞兒，是你給不了的，你能明白嗎？”
轟的一聲，我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眼淚決堤般涌出。
“別哭，虞兒，別哭?！?br>
秦正將我緊緊抱住，一遍遍親吻我的發(fā)頂，聲音里滿是痛惜。
“我知道我**，可我不想瞞你?！?br>
“雖然偷偷的也很刺激，但我更想要你能包容我。”
好可笑的話啊。
巨大的羞辱和憤怒席卷了我。
我想也沒想，一把抓起沉重的銅制花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秦正扔了過去。
“滾！
你給我滾！”
燭臺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砸在身后的屏風(fēng)上，燭火瞬間點(diǎn)燃了輕紗帷幔，竄起一簇火苗。
秦正臉色驟變，側(cè)身躲開，眼神瞬間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后怕和慍怒。
但他看著我被怒火和淚水扭曲的臉，那抹怒色又被強(qiáng)行壓了下去，轉(zhuǎn)而化作一種無奈的包容。
“虞兒！”
他語氣加重，帶著訓(xùn)誡的意味，“你如今是將軍府的主母了，怎能如此任性妄為？
這般耍脾氣，傳出去像什么樣子！”
說完，他不顧我的掙扎踢打，一把將我打橫抱起，大步走出了濃煙彌漫的新房，徑直走向隔壁的偏房。
“你先在這里冷靜冷靜?！?br>
“這是和離書，我已經(jīng)簽好名用了印，只要你簽上名字，它就生效，虞兒，是去是留，我給你選擇的機(jī)會?！?br>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函，放在榻邊的小幾上。
2.秦正離開后，我哭得脫了力，不知何時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天剛蒙蒙亮，我便起身，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臉，試圖洗去臉上的憔悴和淚痕。
我對著模糊的銅鏡，仔細(xì)整理好衣冠，決定去給婆母請安。
秦正的父親早逝，是婆母一手將他帶大。
來到婆母居住的慈安堂，院子里靜悄悄的。
我走進(jìn)堂屋，只見婆母獨(dú)自一人坐在榻上，手里捻著佛珠，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愁容。
“兒媳給母親請安?！?br>
我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
婆母抬起頭，看到是我，眼中瞬間涌上心疼和憐憫，她連忙招手讓我過去：“虞兒，快起來，到母親這兒來。”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她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未語先嘆：“好孩子，委屈你了……”我鼻子一酸，險些落淚。
這樣的話，婆母從前不會對我說的。
因?yàn)樗狼卣呐滤懒艘膊粫屛沂芤稽c(diǎn)委屈。
婆母見我如此，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了我：“造孽啊，虞兒，正兒他、他今日在城東的望江樓，大擺筵席，說是給孩子辦出生宴，外面都已經(jīng)傳瘋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我以為昨夜已是極致的痛苦，沒想到還能更甚。
身子晃了晃，我?guī)缀跻獣炟蔬^去，連忙用手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木頭里。
“虞兒，虞兒你沒事吧？”
婆母嚇得趕緊扶住我，哭道，“你們那么多年的情分，他當(dāng)初為了替你爹娘**，連到手的軍功都不要了，跑去跟陛下求情……那時他多在乎你啊，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是啊，當(dāng)年我爹娘蒙冤，是秦正，在剛剛立下赫赫戰(zhàn)功、本該加官進(jìn)爵的時候，跪在御前，用所有的軍功換來了我爹**清白。
那時他說：“虞兒，別怕，一切有我?！?br>
可如今，給我遮風(fēng)擋雨的人，卻成了給我?guī)碜畲箫L(fēng)雨的人。
我不知是怎么離開慈安堂的。
我鬼使神差地出了府，來到了望江樓下。
我站在街角的陰影里，看到達(dá)官顯貴們絡(luò)繹不絕，聽到他們互相道賀：“恭喜秦將軍雙喜臨門啊！
新婚燕爾，又添麟兒！”
“是啊，聽說將軍愛若珍寶，這可不是普通的百日宴，是出生宴呢！
可見重視程度！”
“百日宴常見，這出生宴可是頭一遭聽說，秦將軍真是性情中人！”
別人的孩子是百日宴，他的孩子，卻是出生宴。
這區(qū)別，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再也聽不下去，失魂落魄地回到將軍府。
傍晚時分，秦正回來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脂粉香。
他看到我坐在廳中，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我不愿看你郁郁寡歡，那封和離書永遠(yuǎn)有效?！?br>
和離？
我憑什么要讓他們稱心如意？
“不?！?br>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我不同意。”
我和他相識十二年，我能怎么放手，我又憑什么放手。
當(dāng)初是他說要和我一生一世的！
秦正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
他看著我，眼神又憐又愛。
他嘆了口氣，從懷中又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我們的婚書。
“那就隨你吧?！?br>
他將婚書和和離書一起，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兩封文書在我眼里刺眼的厲害。
3.那之后，我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死死攥著“秦正夫人”這個名分。
我開始嘗試改變。
既然他說“山珍海味也會膩”，那我便不再是那個溫婉端莊、知書達(dá)理的虞兒。
我丟掉了曾經(jīng)珍視的詩詞歌賦，偷偷找來坊間最艷俗的話本，模仿里面那些勾欄瓦舍女子的做派。
我學(xué)著描畫妖嬈的妝容，穿上以往絕不會碰的艷麗衣裙，在他面前扭動腰肢，說著連自己都覺得惡心露骨的話語。
秦正對于我的轉(zhuǎn)變，起初是驚訝，隨即眼中便燃起了我熟悉又陌生的火焰。
那段時間，他確實(shí)如我所愿，很少再外出流連，夜夜宿在我的房中。
我們之間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熱烈，甚至更加癲狂。
他迷戀我的改變，在我耳邊說著纏綿的情話，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裂痕。
我一度以為，我成功了。
然而，我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錯得離譜。
他又膩了。
秦正身邊出現(xiàn)了新的身影。
而這次，更是將我的臉面踩在了泥地里。
那個人，竟是我的陪嫁丫鬟，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云袖！
當(dāng)我親眼看見云袖衣衫不整地從秦正的書房里出來，臉上帶著尚未褪去的紅潮時，我徹底瘋了。
我沖進(jìn)書房，不顧一切地哭訴、質(zhì)問、廝打。
我罵他無恥，罵云袖背主求榮。
秦正起初只是皺著眉躲避，直到我驚動了他正在書房議事的幾位軍中兄弟。
那些粗獷的漢子們看著狀若瘋婦的我，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輕蔑。
有人開口勸道：“嫂子，你這又是何苦？
將軍這般人物，三妻四妾實(shí)屬平常，你既為正室，當(dāng)寬容大度才是?！?br>
另一人接口，語氣更是刻?。骸笆前?，說起來，嫂子您的出身……若非將軍念舊情，這正室之位……如今不過是納個丫鬟，您又何必如此計較？
善妒可是七出之條?！?br>
我聽不進(jìn)去任何，只是一味地揪著他的衣領(lǐng)又吵又鬧。
那天后，京城里開始流傳，將軍夫人因不得寵而得了失心瘋，是個十足的怨婦。
秦正最終也沒有正式納云袖為妾，他只是將她送去了城外的莊子。
事后，他來到我的房間。
他看著眼神空洞的我，沉默了許久，才疲憊地說：“虞兒，你變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現(xiàn)在的你，滿心怨懟，哪里還有半分當(dāng)初的模樣？”
我變了？
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
我看著他臉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只想放聲大笑。
第二天，秦正以萬金的天價，贖回了京城最有名的花魁娘子柳絲絲。
還讓她住進(jìn)了原本屬于我的正房。
我瘋了一樣拿起花瓶往柳絲絲頭上砸去。
“??！”
柳絲絲驚叫一聲，額頭被碎片劃破，滲出血絲。
就在這時，秦正聞訊趕來。
他臉色瞬間陰沉如水，眼神中的怒火是我從未見過的熾烈。
“你鬧夠了沒有！”
這是他從認(rèn)識我以來，第一次對我發(fā)這么大的火。
記憶中，哪怕我小時候不小心摔破了他最心愛的玉佩，他也只是摸摸我的頭，笑著說“沒事”。
我十六歲那年學(xué)騎馬摔傷了腿，他守在我床前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比我還要痛苦。
可現(xiàn)在，為了一個花魁，他對我怒目而視。
“秦正……”我看著他陌生的眼神，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句話，“你還愛我嗎？”
他眼神沒有絲毫變化：“我愛你啊，虞兒，但我愛的，是以前那個善良懂事的你，不是現(xiàn)在這個面目可憎的怨婦！”
說完，他不再看我，徑直抱起哭泣的柳絲絲，冷冷地丟下一句：“夫人神思不屬，言行無狀，禁足房中反??！
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若有再犯，家法伺候！”
我被變相地關(guān)了起來。
夜深人靜時，我看著銅鏡中那個眼神怨毒、形銷骨立的女人，幾乎認(rèn)不出自己。
我又看向一直放在妝*底層的那封和離書，第一次，伸出去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樣堅定地收回。
4.很快，柳絲絲也被他拋之腦后，他身邊又換了新人，一個接一個，如同走馬觀花。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秦正還是一個極其潔身自好的人。
軍中同僚拉他去喝花酒，他從來都是嚴(yán)詞拒絕。
有一次，某個下屬為了巴結(jié)他，將自家妹妹送到他營中，他勃然大怒，直接將人轟了出去，還重重責(zé)罰了那個下屬。
那時他摟著我說：“虞兒，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我的心里，除了你，再也裝不下別人。”
那時的誓言猶在耳邊，言猶熱，心已寒。
我怎么也想不通，一個人怎么會變得如此徹底，如此迅速？
我又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
被丫鬟發(fā)現(xiàn)救下后，秦正匆匆趕來。
他看著我脖子上刺眼的勒痕，眼中瞬間涌上我熟悉的心疼和慌亂。
他撲到床邊，緊緊抓住我的手，聲音顫抖：“虞兒，你怎么這么傻，你若是出了事，叫我怎么辦？”
他的表情是那么真切，話語是那么感人，我真的要以為他回心轉(zhuǎn)意了。
可是，就在他因激動而微微側(cè)身時，我清晰地看到，他身后的屏風(fēng)縫隙里，露出一角鵝**的衣裙。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心疼，他的慌亂，或許有幾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怕我死了，會驚動官府，會壞了他的名聲，會……嚇到他的心上人。
我信念的殿堂，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秦正又像以前一樣，開始用溫柔的話語哄我，承諾會好好待我，讓我別再做傻事。
可我只是睜著眼睛，空洞地看著帳頂，一言不發(fā)。
秦正見我毫無反應(yīng)，只當(dāng)我是傷心過度，并未深究。
他加大了補(bǔ)償?shù)牧Χ?，送來了更多綾羅綢緞、珍奇古玩，甚至將府中中饋之權(quán)暫時交予我手，試圖用物質(zhì)和權(quán)柄填補(bǔ)他無法給予的真心。
我卻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對一切漠不關(guān)心。
直到那日，我心腹的丫鬟面色慘白地跑來，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夫人，將軍他要在下月初八，在別苑與婉娘拜堂，還說待他此次出征歸來，便用軍功為她請封誥命！”
誥命？
這兩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狠狠扎進(jìn)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窩。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淹沒了我的神智。
那年杏花微雨，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軍校，拉著我的手在月下起誓：“虞兒，終有一日，我必掙下赫赫軍功，為你請封最風(fēng)光的誥命，讓你成為全京城最尊貴的女人！”
那時，他的眼神明亮如星，映著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
如今，赫赫軍功將成，他卻要把這份他曾許諾給我的榮耀，戴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
一直強(qiáng)撐著的理智之弦，徹底崩斷。
我失去了理智。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沖出府門，一路奔向皇城。
我要告御狀！
鼓聲就在眼前，我仿佛看到了最后一絲希望。
然而，就在我拼盡全力敲響第一聲鼓時，一雙強(qiáng)有力的手臂從身后死死抱住了我，捂住了我的嘴。
是秦正！
“虞兒，你瘋了不成！”
他臉色鐵青，眼中是驚怒與后怕，強(qiáng)行將我拖離宮門。
“有什么話回家說，驚動圣駕，你是想我們秦家滿門為你陪葬嗎？”
我拼命掙扎，哭喊，撕打，罵他負(fù)心漢，咒他不得好死。
他一路沉默地將我拖回別苑，而婉娘正站在院中，**尚未顯懷的小腹，臉上帶著一絲憐憫和得意。
“姐姐這是何苦呢？”
她聲音柔柔的，卻像針一樣刺人，“正哥心里是有你的，何必要鬧得如此難看，讓自己像個瘋婦……瘋婦”二字徹底刺激了我，積攢的所有怨恨和委屈在這一刻爆發(fā)。
我猛地掙脫秦正的鉗制，撲向婉娘。
推搡間，我不知怎的用力過猛，婉娘驚呼一聲向后跌去。
秦正眼疾手快將她攬住，看向我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厭惡和暴怒。
“虞兒，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抬手，帶著風(fēng)聲，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秦正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發(fā)紅的手掌，又看看我迅速腫起來的臉頰，眼中瞬間閃過慌亂。
“虞兒，我……”他下意識地想解釋。
可我直接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在我冰冷的臥房。
身下是黏膩的濕熱，小腹傳來陣陣墜痛。
秦正守在一旁，臉色是前所未有的蒼白和愧疚。
太醫(yī)剛走，室內(nèi)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和藥味。
“虞兒……，我們的孩子沒了……”他聲音沙啞，緊緊握著我的手，指尖冰涼。
孩子？
我竟不知自己又有了孩子。
這個在我絕望中悄然孕育，又在我心死后悄然離去的小生命……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靜靜地看著帳頂，眼神空洞得嚇人。
秦正被我的平靜弄得更加慌亂，一遍遍說著對不起，承諾會補(bǔ)償我，會處置婉娘。
“你是對的?！?br>
秦正愣了一下。
“你是對的，我們早該和離的?！?br>
“我們和離吧，就現(xiàn)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