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家中兩樁婚事擺在眼前。

城南富商殷實闊綽，城北秀才清貧有功名。

妹妹嫌商戶銅臭，執(zhí)意選了秀才。

“商戶人家滿身銅臭，哪比得上秀才公的功名？?！?br>
卻落得一輩子困于窮巷的結(jié)局。

我嫁入沈家，夫君生意越做越發(fā)的大，最后捐得通判（正六品），我風(fēng)光成了通判夫人。

宴請當(dāng)日卻被妒瘋的妹妹持刀捅傷，我雖奪刀反殺回去，但我終因失血過多離世。

一睜眼竟重回?fù)裥鲋畷r，妹妹竟也帶著記憶歸來。

不等我開口，她已搶過富商名冊，語氣得意：“姐姐向來心高氣傲，定瞧不上商戶的銅臭，這沈家郎君，我便替姐姐收下了?！?br>
我望著她志在必得的模樣，坦然接過秀才的庚帖。

.......妹妹搶著拿走富商名冊時，和我記憶里她前世鄙夷商戶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瞬間明了，她也帶著前世的記憶回來了。

“姐姐向來心高氣傲，定瞧不上商戶的銅臭，這沈家郎君，我便替姐姐收下了?！?br>
妹妹笑得得意，仿佛已經(jīng)攥住了通判夫人的尊榮。

我抬眸，語氣平靜無波：“妹妹喜歡便好，我瞧著城北的周秀才，倒合心意?！?br>
我與妹妹是農(nóng)戶家飛出的兩枝嬌花，因著那份拔尖的美貌，求娶的人踏破了門檻。

這其中，條件最出挑的，便是城南富甲一方的沈郎，與城北才名初顯的周秀才。

上一世，正是妹妹哭著鬧著，搶著要嫁入清貧卻體面的秀才家，我才退而求其次，應(yīng)了沈家的聘禮。

那一世的榮華富貴，我確實享過。

可“商戶”二字，從來都是套在脖頸上的枷鎖。

**律例森嚴(yán)，商戶不得著鮮衣華服，連綾羅都碰不得，只能終年裹著素淡色系衣裳。

出門赴宴，永遠(yuǎn)被擠在最末席，聽著官眷們低聲嘲諷“滿身銅臭”。

連膝下孩兒想進(jìn)學(xué)堂，都要被一句“商人子弟不得入學(xué)”堵得啞口無言。

后來若不是**國庫空虛，大開捐納之門，我哭勸著夫君變賣大半家產(chǎn)捐了個通判之職。

怕是一家子，這輩子都要被釘在“商戶”的標(biāo)簽上，永無出頭之日。

可那份熬出來的尊榮，背后是夫君被同僚排擠的委屈，是我在官眷圈里永遠(yuǎn)抬不起頭的窘迫，最后，還要被親妹妹嫉妒，拿刀捅向自己。

我的話剛落，妹妹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她倏然轉(zhuǎn)頭，撞進(jìn)我沉靜的目光里，瞳孔驟然收縮，方才的得意像被戳破的泡影，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那眼神里的震驚，她懂了，我也回來了。

她盯著我，眼神里滿是懷疑，仿佛在探究我這“退讓”背后的陰謀。

可轉(zhuǎn)念一想，上一世我便是憑著沈家的萬貫家財，熬成了穿綾羅、戴珠翠的官夫人，讓她眼饞急了。

這一世我這般痛快應(yīng)下窮秀才，在她看來，定是故弄玄虛。

妹妹終究抵不過通判夫人尊榮的**。

選了城南沈家。

婚期一天天近了，我與妹妹再無說過一句話。

飯桌上她坐那頭，我坐這頭，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響都透著疏離。

院子里撞見了，也只當(dāng)是過路人，各自垂眸繞開。

母親瞧著我們姐妹倆自接了庚帖后便成了陌生人，急得整日唉聲嘆氣。

先是拉著我念叨“姐妹哪有隔夜仇”，又去勸妹妹“做妹妹的該先服個軟”，甚至煮了甜湯讓我們互送，試圖撮合和解。

可她遞來甜湯時，眼底藏著的仍是前世把刀捅進(jìn)我腹部的狠戾。

我接過來擱在桌角，冷眼瞧她，她似乎也想起被我奪刀劃破她脖子的兇狠。

那道鴻溝太寬，填不滿，也回不去了。

婚期竟巧合地定在同日。

城南沈家敲鑼打鼓，一乘淺紅色花轎迎娶妹妹。

城北這邊周家，只有一乘正紅色小轎，幾件簡單聘禮。

吉時一到，兩頂花轎朝著相反的方向抬去。

拜堂時，溫用卿的雙親衣著樸素卻笑容溫和，受了我恭敬的跪拜。

到了洞房花燭夜，紅燭跳動的光映著滿室簡陋卻整潔的陳設(shè)，他捧著喜秤的手微微發(fā)緊，揭開我紅蓋頭的瞬間，耳根紅了起來。

四目相對，我望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前世他是妹妹的夫君，最后郁郁而終的秀才。

如今他成了我的良人。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溫用卿只當(dāng)我是新婦**，慌忙移開目光，訥訥地說：“娘子一路辛苦，我……我溫了些糖水?！?br>
我主動上前，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

雖瞧著精瘦卻不想倒有些本事。

摸上他的薄肌，愛不釋手。

婚后的日子果然清貧，常常是一碗稀粥配著咸菜度日，可我卻覺得比前世的山珍海味更踏實。

從前縱有錦衣玉食，卻總被人戳著脊梁骨咒罵，活成了旁人眼里“吃人血饅頭”的惡人，夜里都睡不安穩(wěn)。

我?guī)蜏赜们浯蚶頃?，將他散亂的書卷按經(jīng)史子集分類碼好，磨墨時總記得他慣用的濃淡。

他每日苦讀至深夜，燭火常常燃到后半夜，卻從不忘給我溫一杯熱茶，怕我在旁陪他時著涼。

逢年過節(jié)，哪怕口袋里只剩幾文錢，他也會跑去集市，給我買一支木簪，笨拙地插在我發(fā)間，輕聲說：“委屈娘子了，等我考中，定給你買最好的珠釵?！?br>
他會指著泛黃的書頁，給我講那些治亂興衰的道理，談詩詞格律時眉飛色舞，論經(jīng)世致用時目光堅定。

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并非只會死讀書的酸秀才，胸中自有丘壑，對民生疾苦的洞察、對朝堂利弊的見解，都藏著過人的智慧。

只是缺了一個施展抱負(fù)的機(jī)遇。

可這份期許沒持續(xù)多久，我便知曉了溫用卿上一世終其一生只是個秀才的緣由。

他得罪了學(xué)官。

科舉之路，鄉(xiāng)試是關(guān)鍵一步，而報考鄉(xiāng)試的第一關(guān)，便是學(xué)官的審核。

那學(xué)官本就品行不端，一次喝酒時，聽聞溫用卿娶了個美嬌娘，竟當(dāng)眾取笑，問他可否“借”來一用。

溫用卿性情剛直，忍無可忍便動手打了那學(xué)官一頓，從此便結(jié)下了死仇。

前一世，也是這個時候，妹妹忽然上門，紅著眼眶向我求請，說要些銀子給溫用卿疏通關(guān)系。

可那時我雖嫁入富商沈家，沈言辭卻對我吝嗇至極，分文不肯給。

我只能把自己的嫁妝悉數(shù)拿出。

可妹妹見那些銀子不多，竟以為我拿碎銀子來打發(fā)她，不僅不領(lǐng)情，還惡狠狠地數(shù)落了我一頓，甩袖離去。

原來，她一直以為我嫁入富商便手握重金，是故意不肯相助她，就此恨上了我。

看著溫用卿嘴角的淤青，我心里又疼又氣，特意煮了幾個溫?zé)岬碾u蛋，剝?nèi)ぃp輕為他滾臉消腫。

“那老東西欺人太甚！”

他咬牙說著，臉頰被雞蛋滾到淤青處，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嘶~哪怕我這輩子再也考取不了功名，也絕不能讓他侮辱你半句！”

我手上動作不由得重了些，溫用卿疼得齜牙咧嘴，眼眶卻依舊堅定。

我鼻尖一酸，忍不住嗔了句“笨蛋”，心里卻早已被他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要知道上一世，沈言辭帶著我去拜訪官員拍馬屁時，那官員借著酒意調(diào)戲我，甚至伸手**我的臀部，沈言辭就站在一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視若無睹。

若不是還顧念著我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怕影響他的名聲，恐怕早已像對待他后院那些侍妾一般，當(dāng)場就把我贈與那官員取樂了。

沒錯，沈言辭的后院里，納了足足十幾房侍妾。

興致來了便召來寵幸，膩了便隨意賞賜給往來的官員，或是與其他富商互換。

那些女子在他眼里，不過是用來****、交易人情的玩物罷了。

但溫用卿絕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樣，空有滿腹才學(xué)卻被小人埋沒。

我攥著手中溫?zé)岬碾u蛋，想起上一世，大概也是這個時節(jié)。

青州來了一位身份不明的貴人。

沈言辭聽聞消息，立刻帶著我趕往城中茶樓拜訪，甚至備好美人，打算獻(xiàn)給那位貴人巴結(jié)討好。

可那位貴人性子剛正，見沈言辭這般市儈諂媚，當(dāng)場就呵斥了他一頓，場面十分難堪。

最后還是我瞧著情勢不對，上前溫言解釋、巧言周旋，才稍稍平息了貴人的怒氣，沒讓沈言辭徹底得罪對方。

雖不清楚那位貴人的具體身份，但當(dāng)時青州的大小官員都對他畢恭畢敬、極力巴結(jié)，想必是朝中位高權(quán)重之人，或是深受皇帝信任的親信。

若是溫用卿能結(jié)交到這位貴人，憑他的才學(xué)與見識，定能得到貴人賞識。

只要貴人肯為他舉薦，讓他獲得直接參加鄉(xiāng)試的資格，便能繞開學(xué)官那道坎，不必再受那小人的挾制。

我停下滾雞蛋的動作，抬頭看向溫用卿：“用卿，我想到辦法了，或許能幫你避開學(xué)官，順利參加鄉(xiāng)試?！?br>
我與溫用卿剛踏入茶樓。

眼角便瞥見臨窗雅座的熟悉身影。

沈言辭陪著妹妹正巧在那兒。

只是不見上一世那妾室。

妹妹穿一身淺藕荷色素衣，聲音嬌得能掐出水來，軟著語調(diào)百般討好對面端坐的貴人。

那貴人面生虬髯，身著暗紋綢袍，瞧著便不是好相處的。

忽聽“砰”的一聲巨響，他猛地將茶盞砸在桌上，滾燙的茶湯濺得滿桌都是。

沈言辭嚇得臉色發(fā)白，妹妹更是瑟縮著往后躲，全然沒了方才刻意拿捏的嬌俏。

我心頭微動，知曉機(jī)緣已至，當(dāng)即上前半步。

語氣從容又不失恭謹(jǐn)：“貴人息怒，想來是有煩心事擾了心緒。

俗語說氣大傷身，不如喝口清茶平一平火氣？”

貴人抬眼打量我，目光在我一身半舊的月白襦裙上掃過，又落在身旁溫用卿的青布長衫上，眼中多了幾分興趣：“你倒會說話?！?br>
“不敢當(dāng)，”我順勢側(cè)身，將溫用卿讓到跟前，“這是拙夫溫用卿，略通些詩書，方才在外間便聽聞貴人高論，心向往之，想來能與貴人說上幾句?！?br>
貴人似乎也習(xí)慣，被人“偶遇”，大概猜測我們是特意來找他的。

貴人聞言來了興致，捻著頜下胡須，隨口便問：“《論語》有云‘質(zhì)勝文則野，文勝質(zhì)則史’，你以為，如今世人當(dāng)如何平衡‘質(zhì)’與‘文’？”

這問題看似尋常，實則問的是處世之道，頗有些冷門。

溫用卿略一沉吟便從容應(yīng)答。

“學(xué)生以為，‘質(zhì)’為立身之本，‘文’為行事之儀。

世人多偏于一端，或過于粗野無禮，或過于浮華不實。

若能以‘質(zhì)’為根，堅守本心向善；以‘文’為飾，懂禮識矩有度，方能行穩(wěn)致遠(yuǎn)。

就如農(nóng)人種田，既要心誠務(wù)實，亦要懂時令、知方法，方能有收成?！?br>
他條理清晰，末了還引了農(nóng)事作喻，通俗易懂又不失深意。

貴人聽得連連點頭，等他說完，當(dāng)即猛地拍著桌案哈哈大笑：“好個有見識的書生！

這般才學(xué)，埋沒在市井之中實在可惜！”

“只是不知，你如今何等功名？

這般才學(xué)，怎的不曾聽聞過你的名號？”

這話正說到關(guān)鍵處，我連忙上前半步，福身行禮。

“回貴人，夫君并非無志，只是前些時候，為護(hù)我周全，一時沖動得罪了學(xué)官。

如今學(xué)籍受限，正愁著無法報名參加鄉(xiāng)試，空有滿腹詩書，卻無處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