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17顧遇安在第無數次胃部燒灼感中醒來。

他不用看表也知道時間——三年來，這個時刻精準得像體內的另一個生物鐘。

伸手摸向床頭，鋁箔藥板己經空了，指尖只觸到幾粒散落的白色藥片。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傷口，正好照亮電子日歷：倒計時：28天距離他選定的那個春日，還剩西周。

距離他完成《最后十幅》系列，還剩三張畫。

胃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緊、扭轉。

顧遇安蜷縮成胎兒姿勢，額頭抵住膝蓋，指甲無意識地摳抓上腹部皮膚——那里早己布滿暗紅色交錯的新舊抓痕，有些己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著組織液。

“*arrett食管，癌前病變，建議每六個月胃鏡復查。”

“胃排空延遲，符合終末期胃輕癱表現?！?br>
“體重指數16.4，嚴重營養(yǎng)不良，建議住院進行腸外營養(yǎng)支持?！?br>
醫(yī)生的話像舊唱片，在顱內循環(huán)播放。

但他拒絕了所有住院建議。

醫(yī)院太亮、太吵，消毒水的氣味會讓他想起父親最后的日子——那間充斥著監(jiān)護儀滴滴聲的病房，父親瘦成骨架的手腕上插滿管線。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特別關注的提示音，清脆得像冰錐敲擊玻璃。

顧遇安睜開眼，看著那條彈出來的通知：林溪悅發(fā)布了新動態(tài)。

他點開，是一張照片：手術室外的走廊，窗外天光微熹，空蕩蕩的藍色等候椅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配文：“連續(xù)兩臺的急診手術，天亮了。

早安，世界?！?br>
發(fā)布時間：凌晨2:48。

顧遇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放大，能看到咖啡杯上模糊的logo——是醫(yī)學院后門那家他們常去的店，她居然還記得。

指尖懸在點贊按鈕上方，最終沒有落下，只是截了圖。

手機相冊里有一個加密文件夾，命名為“星光”。

點開，427張關于林溪悅的截圖按時間排列，最早一張是十年前：大學迎新晚會，她坐在鋼琴前彈《花之舞》，他在臺下用像素很差的手機**，畫面糊成一片暖**的光斑。

那是他們認識的第十一年，他決定推開她的前三個月。

胃部傳來更尖銳的刺痛，顧遇安悶哼一聲，手指顫抖著退出相冊。

他需要止痛藥，但所有的處方藥都己經吃完，非處方的布洛芬對他的胃來說無異于毒藥。

他扶著墻慢慢挪向衛(wèi)生間，路過穿衣鏡時瞥見自己的影子——186公分的身高，體重只剩下55公斤，睡衣空蕩蕩地掛在骨架上，像晾在衣架上的裹尸布。

鏡中人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還殘余著一點屬于“顧遇安”的輪廓。

他曾是美院最有天賦的油畫系學生，教授說他的色彩里有“疼痛的詩意”。

現在他懂了，那不是什么天賦，只是疾病提前在他身體里寫下的預言。

洗手臺上散落著藥瓶。

他擰開最強效的質子泵***，干咽了兩顆，藥片刮過食道的感覺像吞下碎玻璃。

接著是鎮(zhèn)靜劑，為了壓制那些因疼痛而產生的幻覺——有時候他會看見胃部長出黑色的觸須，有時候會聽見器官在體內腐爛的聲音。

咚、咚、咚。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起。

很輕，但很執(zhí)著。

三下一組，停頓，又是三下。

顧遇安僵住了。

胃部的疼痛瞬間被另一種尖銳的警覺取代。

這個位于城市邊緣的老舊小區(qū)幾乎沒人認識他，快遞和外賣都默認放在門口墊子下面。

朋友？

他早己沒有朋友了。

妹妹顧念安在另一個城市讀研，每周兩次視頻通話是固定程序，昨天剛打過。

咚、咚、咚。

聲音更急促了些。

顧遇安扶著墻挪到門邊，老舊的門板沒有貓眼，他只能側耳貼在冰涼的木頭上。

雨聲，還有細微的呼吸聲。

“顧遇安?！?br>
門外傳來聲音，被雨和門板過濾得有些失真，但他還是瞬間辨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