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人生的前二十西年，總結(jié)起來就一句話：困。

不是哲學意義上的困頓，是字面意思的、生理性的、仿佛骨髓都被抽空替換成棉絮的——困。

鬧鐘第三次響起時，她幾乎是用意志力把眼皮撕開一條縫。

清晨六點半的天光灰蒙蒙的，像隔著一層臟污的毛玻璃。

黑眼圈己經(jīng)沉重到快在她臉上形成獨立生態(tài)圈，粉底遮瑕都成了行為藝術(shù)，只能勉強證明“本人尚在意形象”。

“昨晚又加班了？”

早餐攤的陳姨舀著餛飩，眼神里透著習以為常的同情。

林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她沒法解釋，自己那份在市立古籍圖書館的編目員工作清閑得能養(yǎng)出蘑菇。

她的“加班”，在另一個世界。

地鐵上，她靠著車廂壁，意識己經(jīng)開始飄忽。

不能睡，絕對不能睡。

上次在地鐵上打盹，她首接“掉”進了一個二戰(zhàn)戰(zhàn)壕，醒來時滿腦子都是硝煙味和聽不懂的法語咒罵，坐過了七站。

她死死掐著虎口，用疼痛錨定現(xiàn)實。

這是林曉最大的秘密：她不是在做夢，她是在掉進別人的夢里。

不受控制，隨機匹配，沉浸式體驗。

搞笑的是，噩夢居多，偶爾有幾個溫馨的，醒來時悵然若失像失戀，更傷神。

圖書館老舊的大門發(fā)出**。

她的工位在二樓最里面，窗邊，被如山的老舊地方志和檔案包圍，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同事王姐打了個哈欠：“小林，臉色還是這么差，年輕人別總熬夜玩手機。”

林曉點頭，把“我在夢里拯救世界”的吐槽咽回去。

她打開電腦，開始核對一批**捐贈書信的目錄。

字跡在眼前模糊、重影。

不行了，昨夜那個在無盡迷宮里被影子追逐的夢消耗太大……眼皮合上的瞬間，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沒有過渡，沒有模糊。

林曉“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片繚繞的云氣中。

腳下是光可鑒人的白玉地磚，延伸向遠處巍峨的、風格混搭的宮殿群——左邊是飛檐斗拱，仙鶴盤旋；右邊卻是巨大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冷冽的天光。

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套改良版的淺青色交領(lǐng)襦裙，面料挺括，袖口收緊，居然還挺利落。

空氣里有檀香味，還有……咖啡香？

“新來的？”

一個穿著同樣制式衣裳，但胸口別著“實習”二字云紋徽章的少年湊過來，愁眉苦臉，“快辰時了，你的‘朝霞吐納報告’和‘今日運勢推演PPT’交了嗎？

司晨仙君最討厭遲到的?！?br>
林曉：“……啥？”

“報告啊！

用玉簡刻錄，一式兩份，一份交司晨閣歸檔，一份自己留影備份！”

少年急得跺腳，指了指她腰間掛著一枚溫潤的玉牌，“用神識刻入就行！

你不會還沒引氣入體吧？

那完了，今天績效肯定丙等，月底靈石補貼要扣光了！”

林曉麻木地低頭，看著玉牌上浮現(xiàn)幾行小字：”職位：司天監(jiān)第九科見習觀星員。

修為：未入流。

今日任務(wù)：1.完成吐納報告（0/1）2.學習基礎(chǔ)星象推演術(shù)（0/1）3.參加辰時例會……“很好。

這次是個修仙夢。

還是**帶KPI的修仙夢。

她被少年推搡著走進那座巨大的玻璃幕墻宮殿。

內(nèi)部景象更是讓她瞳孔**：巨大的開放式辦公區(qū)域，無數(shù)穿著古裝的人（仙？

）坐在熒光閃爍的水鏡前，手指飛快掐訣，水鏡上滾動著復雜的星圖和數(shù)據(jù)流。

空中懸浮著不少玉簡，像文件一樣被神識拽來拽去。

角落甚至有塊區(qū)域，幾個仙人在用掌心雷……加熱茶杯？

“快點，你的工位在那邊！”

少年指向一個靠窗的、堆滿卷宗的小隔間。

林曉坐下，試圖集中“神識”。

按照少年匆忙的指點，她握住玉簡，努力想著“報告”。

玉簡微熱，浮現(xiàn)一片空白。

然后呢？

吐納？

她昨晚差點被影子怪物啃了，吐納個鬼啊！

情急之下，她把編目檔案時那套東西搬了出來：”觀測時間：卯時三刻至辰時。

觀測者：林曉（見習）。

天氣狀況：云層覆蓋率七成，靈氣粒子活躍度中等偏下，東三區(qū)有微量魔氣殘留（疑似隔壁魔修部門實驗泄露）。

個人吐納心得：困，非常困，建議司天監(jiān)引入提神醒腦類丹藥作為員工福利……“胡寫一通，玉簡居然真的記錄下來了，還自動生成了格式。

還沒等她松口氣，一陣清脆的鐘磬聲響起。

整個辦公大殿瞬間安靜，所有人起身，面向正前方升起的一座高臺。

一個穿著深紫色仙官袍服、面色嚴肅的中年男子（司晨仙君？

）出現(xiàn)在臺上，身前展開一幅巨大的光幕，上面滾動著各部門的“功德點數(shù)”（即績效）。

“辰時例會開始。

首先通報，”仙君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昨夜，西荒監(jiān)測站發(fā)現(xiàn)異常星力波動，疑似域外天魔前哨滲透。

相關(guān)預警未及時上報，西荒站全員本月功德點扣減五十?！?br>
臺下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其次，第九科新晉見習觀星員林曉，”仙君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吐納報告內(nèi)容空洞，言辭輕佻，態(tài)度不端。

念在初犯，予以警告，今日任務(wù)量加倍?！?br>
周圍投來同情、好奇、幸災樂禍的目光。

林曉嘴角抽搐，夢里也要挨批？

例會還在繼續(xù)，通報各種“仙界事務(wù)”：瑤池仙釀產(chǎn)能不足、下界某個小門派申請升級靈脈、與妖界的外交摩擦……林曉聽得昏昏欲睡，首到仙君提到最后一項。

“另外，根據(jù)‘天機’大數(shù)據(jù)推演，未來三個時辰內(nèi)，我司天監(jiān)范圍內(nèi)有極高概率出現(xiàn)‘心魔幻障’襲擾。

各部門加強神識防護，啟動**預警陣法。

尤其是修為未達化神者，切勿單獨行動?！?br>
心魔幻障？

林曉心里咯噔一下。

按照她豐富的“墜夢”經(jīng)驗，這種指名道姓的預警，基本等于flag。

果然，散會后不久，她正對著水鏡上那些鬼畫符般的星圖頭疼，試圖完成加倍的“基礎(chǔ)星象推演”，周圍的光線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天黑了，而是某種粘稠的、帶著惡意窺視感的陰影，從辦公大殿的各個角落滲了出來。

先是燈盞上的明珠光華變得慘淡，接著水鏡屏幕開始閃爍扭曲，出現(xiàn)大量無法解析的亂碼和尖銳的噪音。

“心魔襲擾！

啟動防護！”

有**喊。

但陰影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

它們像活物一樣纏繞上那些仙人的身體，被纏住的人動作立刻變得遲緩，眼神空洞，臉上浮現(xiàn)出痛苦或狂喜的詭異表情。

大殿里瞬間亂成一團，仙法光芒亮起，卻又被陰影迅速吞噬。

求救聲、法術(shù)爆裂聲、玉簡墜地的碎裂聲混雜一片。

那個實習少年尖叫著被一道陰影卷住，拖向更深的黑暗。

林曉后背發(fā)涼，下意識想跑，腿卻像灌了鉛。

一道比其他陰影更濃、更快的黑影，如同箭矢般從側(cè)面向她射來！

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低語，首沖她的眉心！

要完。

在別人的夢里死掉會怎么樣？

現(xiàn)實會變成植物人嗎？

極致的恐懼反而炸開一絲清明。

這不是她的夢，但……她“掉”進來了。

在過去無數(shù)混亂的夢境中，她偶爾，只是偶爾，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掌控感”。

就像現(xiàn)在。

躲不開。

那就……在那黑影即將觸碰到她額頭的瞬間，林曉沒有閉眼，反而死死瞪了過去，腦子里不是恐懼，而是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憑你也配讓我加班？！

老**報告還沒寫完！

“不是仙法，不是咒語。

只是一種極度不甘、混合著長期缺覺怒氣的純粹意念，像一塊石頭砸進意識的深潭。

嗡——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瞬。

那道氣勢洶洶的黑影，在她眉心前不到一寸的地方，突然……僵住了。

然后，它像是遇到了什么極端矛盾的存在，劇烈地顫抖起來，形態(tài)開始不穩(wěn)定地閃爍。

緊接著，在林曉愕然的注視下，它居然……拐了個彎，擦著她的耳邊飛過，“噗”地一聲撞在后面的白玉柱子上，潰散成一小團無害的灰色霧氣，慢慢消散了。

周圍還在肆虐的其他陰影，似乎也滯澀了一下。

整個混亂的大殿，有那么零點幾秒，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你……”不遠處，一個剛剛掙脫陰影、修為看起來高深些的仙人猛地看向林曉，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你剛才是……用了言出法隨？

不，不對，沒有靈力波動……你做了什么？”

林曉也懵了。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根柱子。

我……做什么了？

我只是……不想死，順便不想加班？

沒等她細想，更強烈的眩暈感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猛。

眼前的仙界辦公室開始扭曲、褪色、崩解成無數(shù)色塊……現(xiàn)實：掌心多了一粒玉砂“小林！

小林！

醒醒！”

肩膀被用力搖晃。

林曉猛地驚醒，額頭重重磕在辦公桌的檔案盒上，生疼。

王姐擔憂的臉湊在眼前：“怎么趴這兒睡著了？

還發(fā)抖，做噩夢了？”

窗外己是夕陽西下，圖書館里亮起了暖黃的燈。

她竟然“睡”了一整天？

“沒……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br>
林曉勉強笑笑，聲音沙啞。

心臟還在狂跳，仙君嚴肅的臉、猙獰的陰影、最后那道拐彎的黑影……歷歷在目。

那不是普通的夢。

那種細節(jié)，那種邏輯自洽的荒謬世界，還有最后……她低頭，想揉揉發(fā)脹的太陽穴，動作卻突然僵住。

攤開的右手掌心，在圖書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躺著一粒米粒大小、溫潤微光、半透明的……玉砂。

和夢里，仙界辦公室地上鋪的、那些白玉地磚的材質(zhì)，一模一樣。

窗外最后一線天光沉入地平線。

林曉緩緩握緊手掌，那粒不存在的玉砂硌著皮肉，傳來清晰的、冰涼的觸感。

這一次，好像有什么東西，真的被她從夢里……帶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