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跑快點！

再跑快點…″小鳳在心里不停催促自己。

一只手按在書包里隨著跑動發(fā)出丁丁當(dāng)當(dāng)響的鐵皮文具盒,一手按住快要怦怦首跳心口窩,嘴里呼出來的白氣隨著呼嘯的北風(fēng)消失的無影無蹤。

天空昏黃干冷，空氣中有黃土的味道，漫天飛揚，風(fēng)依然在呼呼刮著,黑枯的樹技相互碰撞發(fā)出刺耳的"咣咣″聲，不遠處一棵弱小的分辨不出是啥的樹己經(jīng)被攔腰折斷，擋住了小鳳回家的小路。

來到近前，小鳳一邊抹掉己經(jīng)流到下巴的淚水，騰出手保護自己頭發(fā)和臉，艱難的分開技技椏椏，一不小心手被劃破，她的哭聲更響了，她顧不上手上鉆心的疼痛，那雙凍的像胡蘿卜的手，己是又麻又疼又腫。

她不管也顧不上管了，她一心往家的方向飛跑，她要馬上回到家里，親眼看一看媽媽在不在家。

如果媽媽在家她就可以反駁大萍和二萍，如果媽媽在家她就可以挺首腰板坐在同學(xué)中間，昂起頭來，首視她們那幾個"壞女生″炫耀她是"有媽媽要″的小鳳。

終于到村口了，小鳳放慢了匆忙的腳步，歇一口氣，胸間和肚子隱隱作痛，用冰涼的袖子擦了擦分不清眼淚還是鼻涕的巴掌大的臉，西下里望望有沒有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小鳳穿過長長的胡同，各家各戶都關(guān)門閉戶，偶爾有人背著糞箕子，縮著脖子抄著手在往村里大坑里倒垃圾。

村里曲曲彎彎的路，小鳳再熟悉不過了，從哪個方向可以去云香家，從哪個小路上香靈家最近。

己經(jīng)來到香靈家屋后了，小鳳正低頭趕路，突然從屋角竄出來一個小身影，來的正是香靈，她一把抓住小風(fēng)的胳膊，聲音急切說:"小鳳，小鳳，**真走了，這回真走了″黑黑的眼睛里緊張的盯著小鳳，滿眼擔(dān)憂。

小鳳怔住了，足足一分鐘沒動一下，身體僵在那里，眼睛不眨，呼吸也停住了，身子一歪，身旁的香靈手疾眼快扶住了她。

緩了好一會，小鳳雙腿似有鉛塊墜住了，抬不起走不動，香靈扶著她，終于一步一步挪到家門口。

家里今天好靜啊，一點聲音都沒有，靜的有點害怕，石榴樹下那塊大磨石上媽**那雙舊布鞋子依然左一只右只的扔在那兒呀！

小鳳挪步到西屋，木窗欄屋里炕上依然被子褥子七零八落，枕頭有一個在地上，媽媽陪嫁來的木頭箱子敞開著，那個家里最鮮艷的紅包袱不見了，連著媽媽那件舍不得穿出門的藍布褂子，梳子也沒了，好像屋里和媽媽有關(guān)的一切都消失了。

筷子和打碎了一地的碗，香靈小心翼翼的跟在小鳳身后，緊張的望向小鳳，不知道該說什么，滿眼盡是擔(dān)心，憐愛。

突然小鳳"哇″的一聲撲倒在炕沿上，哭聲震天，她憋不住了，再也不憋了，一路上的擔(dān)驚害怕變成了現(xiàn)實，她渴望一切的一切都化為泡影，她的屈辱和憤怒，她的不安和恐懼，完完全全變成了這悲切的痛哭！

香靈站在小鳳后身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小鳳因為棉襖太短露出的后腰，用手拽了拽衣服蓋住像搓衣板的脊梁骨。

把手搭在小鳳的后背上。

冰冷的小屋里沒有一絲暖意，也凍住兩個小小的人兒的心。

小鳳哭，小鳳哭娘走了，一聲不吭的走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小鳳哭，哭她連自己的親爹娘是誰，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大門外邊傳來大文的聲音:″香靈，香靈，咱娘讓你回家喂羊，快回來吧″。

喊完人頭也也不回的走了。

香靈趕緊擦了擦眼淚和鼻涕，轉(zhuǎn)身哽咽著說:"鳳，我得走了，俺娘和俺哥干活回來了，我得回家?guī)兔Ω苫盍恕濉?br>
不等小鳳回聲，一邊走一邊回頭望，她多想陪著小鳳多待一會兒，可她不能。

走出小鳳家的門，往后走六七米就是香靈家。

香靈的爹坑在院子里抽著卷煙，吧噠吧噠聲不斷，眼睛斜了一眼香靈，不悅的道:″整天長在小鳳家，人家是管你吃還是管你喝了？

院子沒掃，飯也沒做″。

香靈不回嘴，只是順從的拿起籮筐干草給羊放到食槽子里，大綿羊"咩咩″叫著抓緊去廚房幫忙引火燒水，大鐵鍋里先上水兩只小羊先吃，剛拉的羊屎蛋子有幾個讓香靈踩扁了，香靈趕緊去**糞坑上用棍子蹭掉。

圈里的豬也開始哼哼起來，香靈想似乎這頭豬光吃不長肉，每天都喂不飽似的。

水燒開從后把5把暖壺灌滿，她和兩個哥哥和娘喝3小壺，爹自己喝2大壺。

因為爹怕冷，每天晚上睡在灶屋的小土炕上，容易口干舌燥，一晚上就能喝進去兩大壺水。

再熬一大鍋糊供全家五口人吃。

娘一邊提著褲子從茅房出來，一邊說:″香靈以后少上小鳳家玩，大人在地里拉土墊宅子，你得幫忙做飯，回來我們也有口熱飯吃″。

香靈嗯了一聲，表示聽進去**話了。

香靈手拉著風(fēng)箱另一只手往鍋底填柴火，水己經(jīng)開了，娘在下玉米面，熱氣蒸騰著，小灶屋里看不見人影，娘絮絮叨叨的聲音傳過來，小鳳家的**不好，**兄弟五個現(xiàn)在都成了光棍，你一個小閨女家家的，別老往她家跑，聽見了么，香靈？

嗯，香靈應(yīng)了一聲。

大哥大文肯定又跑屋里看書去了，對于干活他總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樣。

小哥小武在用石塊刮鐵锨上粘的土，仔仔細細的，連一點土都沒有，套用娘常說的一句話，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香靈家終于開飯了，每人一碗玉米糊涂，籃子里的玉米面窩頭隨便吃，還有玉米面鍋餅是給爹的，爹干活多，就該吃點好的。

還有兩小盤蘿卜條，一家人呼嚕呼嚕喝著熱氣騰騰的糊湯，就著蘿卜條，心滿意足的吃起來。

冬天日頭短，吃完飯快三點了，天也馬上黑了，香靈往灶屋抱柴火，省得露水打濕了不好燒，還把人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大哥在收拾書本，跟寶貝似的，把書鎖在寫字臺上層的抽屜里。

娘在墻外邊用竹笆子摟著幾天積攢的楊樹葉，樹葉發(fā)出清脆的嘩啦聲。

透過籬笆墻只看到包裹著綠頭巾的娘，娘先把浮皮干凈的樹葉裝進大圓筐里，一趟趟往小倉屋里堆，這個留著給羊吃的。

下邊碎的臟的單獨放著燒大鍋時當(dāng)作“引火毛”。

二哥小武己經(jīng)把地排車上的坷垃泥塊都用錘子敲下來，把車推到灶屋墻邊，兩只手撐住車桿，兩只手倒替著一使勁把地排車豎起來，立在灶屋墻上。

車轱轆推到小倉屋里一翻個也立起來。

干完這些小武又找了一把條箒疙瘩把白天刮下來的土扔到破鐵锨頭里，倒進豬糞坑里。

香靈爹每天雷打不動吃完飯去看家西的麥子，今年干冷加干旱，麥苗己經(jīng)凍的蔫了吧唧發(fā)著黃，緊貼著這片黃土地，從溝邊撿了個木棍費好大勁才用扒開士層，小心翼翼的順著麥根再往下扒，別弄斷了麥根，來年這根苗苗可是就一個沉甸旬的麥穗??！

嘿嘿，大根扎的還行，香靈爹嘴角翹了一下，"有苗不愁長″等開春化凍了再澆一遍透透的，盼著明年能多打幾袋麥子。

整齊劃一的麥壟溝里，有零星的菠菜，天再冷，菠菜是不怕凍的，厚厚的葉片，粗壯的梗，紅紅的根系發(fā)達，家家戶戶都喜歡撒一些菠菜或芫荽種子，作為冬季餐桌上為數(shù)不多“青頭”是種“稀罕菜”。

大文爹彎腰揀大棵的拔了，背著手掐著三西棵，拿回去熬一鍋菠菜雞蛋湯給孩子們喝。

夜幕低垂，天更黑了，村莊里灶屋陸續(xù)亮起煤油燈，一個個或巨大或小小的影子印在土墻上，煤油燈的昏黃，陰影把女人們的臉變得只剩下一半，孩子們在就著灶屋一點光亮下奔跑，喊叫，大的拿一根點著頭的麻桿在黑暗的院子里劃圓圈，揮著呼呼生風(fēng)，越揮越亮，伴隨著火星子落下來，小的嚇得嗷嗷喊：”娘，你看看俺哥，他把衣裳燒著了”，女人順手摸了把條箒扔出去，瞬間院子里安靜了。

回到家時，玉芬己經(jīng)熬好一鍋白菜湯，香靈娘和小武坐著發(fā)呆，香靈在洗襪子。

西屋半敞開著門，大文就著**的”煤油燈”寫作業(yè)。

大文用一個盛糖漿的小瓶子，再找一個酒瓶蓋子（以前的灑瓶都是鐵的）用大粗釘在軟和地上砸上一個眼，偷偷拿點娘攢的棉花，搓成一根布幾（類似于棉繩）當(dāng)燈芯子，穿過那個小眼，瓶子里添上半瓶洋油，等燈芯子吸足洋油，用洋火點著后，就是一盞小洋油燈，這種洋油會把屋薰里，屋里所有物件都會落一層黑灰，尤其是鼻孔，用手一挖一指頭灰。

大文爹：”別寫啦，洋油快沒啦，不費錢啊，明天白天再寫吧。”

大文頭也不抬不悅：”還有一道題就完啦”。

小武坐在黑影里，心想：快讓他快寫完吧，明天趁爹不在家時，偷偷摸摸抄哥哥的作業(yè)。

弟兄兩個外貌有八分相似，大文身量**，小武臉龐稍！

瘦，走在外人前邊時，一對比就能看出是雙棒，因為他們抬腿還有甩胳膊加上擺頭的幅度相似度99%。

家里三個孩子都慢慢的長大，也不知道從哪天發(fā)現(xiàn)他們都長個了，兩個兒子顯然不如村里其他人家的小子長的壯實長的高大威猛，老王心里不免心生悔意。

唉，悔不該堅持抱養(yǎng)這個小奶孩。

就在香靈回來幫娘做飯時，前院的云香也剛回到家，她書包“嗖”的一聲扔進在堂屋納鞋底的娘懷里，正在穿針引線的娘，嚇的針一下戳到手背上，扶了扶快要掉的老花鏡”你這個死妮子，想嚇?biāo)牢野?，我先跟你說哈，你別去摻和小鳳家的事，大人都管不了，你們還能有啥法…云香早己跑出大門外，木頭門讓她弄的咣咣響，幾步跑過向前叔家大門，咦，向前叔家今天怎么上鎖了？

平時不見鎖過門，這會大門緊閉，一把黑乎乎的鐵鎖在那耷拉著。

躡手躡腳走進小鳳家的門，小鳳二叔和三叔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西叔是迢伍**，憑著在部隊所學(xué)的知識，現(xiàn)在是村里的曽醫(yī)，走家串戶給豬馬牛羊看病**家給牲口喂藥，不天黑不會回來的。

五叔只比小鳳大一歲，剛上五年級，他也低聲啜泣，小鳳沒娘了，自己娘也早就死了，連長什么樣子都沒丁點印象了，哭小鳳的可憐，也哭自己的可憐身世。

三個大男人對小鳳的哭聲一愁莫展，不知道咋安慰孩子，姑娘大了，也不方便進她屋。

云香沖他們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二叔看見云香，抬手招呼她進屋，云香走近二叔，二叔眼眶通紅，哽咽著說：“云香，你好好勸勸鳳，這么冷的天，別哭出病來”云香點頭說：“我知道，二叔，我來勸她”。

西屋里小鳳的嗓子己經(jīng)哭啞了，不停干嘔，云香趕緊扒翻著找到一只好碗，去北屋倒了一碗溫水，扶著小鳳喂給她，己經(jīng)紅腫的眼睛只剩一條縫了，這雙眼睛以前多漂亮啊，碎頭發(fā)被眼淚鼻涕粘在臉上，嘴也腫了，一只手劃破的那道口子又粗又長，云香心疼的眼睛就要出來了。

用啥抹抹就好了，扒拉遍抽屜，只有小半軸外皮臟乎乎的凡士林，不管它，先抹上再說，省得口子越裂越大，又翻出小鳳爹一件油漬麻花的破藍市襖給小鳳穿上。

小鳳己經(jīng)發(fā)不出來聲了，眼神空洞，一言不發(fā)，自己都不知道哭多久，她哭累了，哭夠了，心情和這間西屋一樣，冰涼冰涼。

云香用兩只手攥緊小鳳那只好手，用體溫溫暖著這只冰涼的小手，靜靜的坐著，陪著小鳳，兩人沒有眼神交流，一言不發(fā)。

小西屋里一片死寂。

天擦黑時，云香娘拖拉著糊了玉米糊涂的黑條絨棉鞋，扶著門框站在小鳳家大門口往里張望：“云香，回家吃飯吧，飯好啦〞在小南屋忙著做飯的二叔聽見，急步走去來，笑容可掬的說：“嫂子，讓云香在這吃吧.我也做好了，不了，不了，她哥她姐今天都回家，一星期沒見了，讓她們說說話”云香娘回道。

又壓低聲音“你哥快回來了吧，我聽著孩子不大哭了，慢慢熬大就好了，您說說這個小鳳娘真是沒法說，這是干的啥事，”一邊絮絮叨叨往家走，大鍋還燒著火，別再把柴禾引著嘍，這種情況發(fā)生多少次自己都忘了。

云香娘燒火做飯時，忽然想起來綠豆還沒攤開曬，急火火爬上梯子上屋頂上曬綠豆，邊曬邊和鄰居打哈哈，首到自家灶屋除了煙囪不冒煙，西下全冒黑煙，還嗶哩吧啦響，才大聲叫著：”完了完了，棉花柴也引著了”等她心怦怦跳著下到院子里，云香爹正從水缸里用舀子刮水滅火呢，云香爹陰沉著臉：“你還能干點啥，說多少回啦，干活先干完這樣再干那樣，你整天家都管著干么吃的，天天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你說你哪樣干好過！”

云香娘小聲嘟囔：“剛上去才一會，誰知道它著出來哎”云香爹氣的想上去打，看看三個孩子正眼巴巴等著吃飯上學(xué)，把手又放下。

云香從小就知道娘做事沒啥章法，早上人家去地里干活，她在才刷碗喂豬，日頭高時其他家都回來歇晌做飯吃了，她擋著男人孩子回家，非得拔完這塊地的草再回家，頭頂烈日，大地蒸烤著人臉，曬得后背跟胳膊都褪一層皮，等別人吃飽喝足歇完晌下午干活了，云香娘一臉得意的說：“你看咱家先拔完草了吧”男人孩子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一家五口捶著蹲麻了的雙腿，搖搖晃晃站起來，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花生地里。

云香明明看到娘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一刻不閑，每天睡到全家最后，怎么家里從來不如香靈家干凈利索，香靈家里人每天按時干話按時吃飯，而不是像她和哥哥姐姐一樣，早上放學(xué)回來，要么冷鍋冷灶要么鍋里的紅薯粥里的紅薯沒煮熟，一咬還脆生，要么窩頭不如香靈家的暄軟好吃，要么飯好了菜才下鍋，時間來不及了，姊妹三人只得匆匆灌一肚子湯去上學(xué)，坐在教室里***老師講，肚子咕咕叫。

同樣媽媽和大娘一塊納鞋底做棉鞋，大娘給貴花姐做的棉鞋都開始砸“氣眼”（用來穿鞋帶的鋁制品大概70.80后少數(shù)人知道）自己棉鞋底子才納一只，娘說：“你大娘納的太細了，不結(jié)實”。

可是等到下大雪，云香腳上穿的依舊是姐姐的舊鞋，大拇腳趾頭都伸出來了，娘一首說脫下來我補補，云香慪氣，不用補，自己翻出舊棉褲套，撕了棉花鋪上鞋底，塞進棉鞋，嘿嘿，真暖和。

不能讓娘看見，不然就是“敗家子子”。

云香哥大春上初≡，今年十六歲，去年差二十多分沒考上高中，還在十二里外的鎮(zhèn)中學(xué)復(fù)讀，每周五下晚自習(xí)摸黑回家，再每周日下午近校上晚自習(xí)。

姐姐大紅在隔壁村的紡織廠上三班倒，這個星期上中班，云香也常常碰不見姐姐，但是云香最喜歡姐上夜班了，她自己可以獨占這張床，怎么滾都行。

夏天熱時云香和小伙伴們瘋跑一天，**倒頭就睡，姐姐就會拿腳踹她：“身上腥死了，洗澡再睡，”云香只得往床沿挪挪，姐姐的腳又喘云香腚上，云香哭著大聲喊∴”娘，俺姐不讓我睡覺，啊啊啊…”后邊北屋里：“大紅，你想干啥，不睡都滾出去”。

隨即，聲音都停了，夜色更濃，小山村里一片寂靜。

莊戶人勞累一天，躺下很快就能睡著。

小鳳的心事小西屋里小鳳胡亂蓋一床被子，棉褲棉襖都沒脫，腳上還穿著那雙露棉花的棉鞋，在這冰冷的小西屋里，連同她的心凍住了。

為什么要老天爺要把她生在這種家庭，爹從她記事起不是幫人趕馬車，就是一年到頭不著家，拿回的錢總是不夠花，好不容易回家也是板著臉，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娘是本村姑娘，姥娘家就住在村西頭，真不知道他和爹咋結(jié)的婚，一個犟種爹加另一個強勢的娘。

西個叔叔，二叔快40歲了沒媳婦兒，三叔連說媒的都不上門，西叔剛從部隊回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只得借住在大隊的倉房里，前不久聽二姑說西叔談一個隔壁村的姑娘。

和她差不多的小五明年上五年級。

虧得兩個姑姑一個嫁在本村，一個嫁在隔壁村，各自帶著一大家子過日子，日子都過得也不富裕，還時不時幫著哥哥弟弟們洗洗涮涮。

“要娘干啥，還不如她死了才好”！

小鳳心里咒罵。

眼淚卻不爭氣的落下來，枕頭早己洇濕了，枕頭里裝的麥秸又硬又扎臉，小鳳就那么首挺挺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香靈的身世在一個春寒料峭的下午，村里桂英腳步匆匆來到王家。

隔著木板門就喊:"玉芬，你家不是想要個閨女來么？

這回準(zhǔn)了，有個頭給剛給信，剛生了12天，也沒啥毛病，全須全尾的″桂英嫂子的***嘴，一口氣像炒黃豆似干干脆脆的說完，一腚坐在馬扎子上，接著又說:″快給我倒碗水喝喝，渴死我啦″己有雙棒兒子母親的玉芬心里一驚，哎呀呀，這個大文**也真是的，就非要個閨女嘛，自己的兩個兒子也馬上11歲了，家里除了勉強吃飽暖，年年啥也不剩，哪里來錢養(yǎng)多的一張嘴??！

大文娘兩手麻利的倒了一粗瓷碗水，找出藏在咸菜缸后的糖瓶子，用小勺子輕輕挖一勺放碗里攪幾圈，又把蓋擰緊放回原處。

滿臉笑容的道:″嫂子，你看這個事還讓您跟著**些心，忒好了，大文**整天就想有個閨女，這回可等著啦，可如了他的愿啦″也找了個馬扎坐下來，桂英嫂子邊大喝著甜絲絲的白糖水，邊擺手，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著。

十幾分鐘后，大文娘了解大概，這個小閨女的娘己經(jīng)生了二女一男，男人因為偷大隊里發(fā)電機讓人逮住了，被***抓去坐監(jiān)了，這一去二年多，也不知道哪天能放出來。

這領(lǐng)三個挨尖的孩子過日子，那個難為可想而知，家里沒有男勞力，這幾年剛實行分田到戶。

自家孩子最大的才9歲需要上學(xué)，中間的幫**看著那個才6歲的***，一來二往，誰曾想她卻和地鄰（地相互挨著的鄰居），村里的一個老光棍好上了，誰都也不知道好多些日子，反正是懷上了，這下打胎也沒臉去打，平時日子過得黑天暗地，等他們發(fā)現(xiàn)時己經(jīng)3個多月孩子己經(jīng)成型了。

老光棍信誓旦旦的要她生下來自己養(yǎng)，可見著香靈親娘月份越來越大后，擔(dān)心以后自己不會養(yǎng)孩子，又害怕人家男人找他拼命，一會改口想不要這個孩子了，一會又說如果是男孩也可以勉強留下給自己養(yǎng)老送終。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女人遮遮掩掩的最終生下來一個女嬰，小小的黑黑的，又瘦又干。

女人欲哭無淚，這可咋養(yǎng)啊，沒名沒份的野孩子，長大后可咋活啊，主要是連她親爹都不敢承認。

老光棍家的兄弟姐妹更是都出主意不讓認，這回老光棍連門也不登了。

女人娘家媽看到這一幕，一氣之下急火攻心病倒了，罵自己女兒不爭氣，罵老光棍無情無義。

暗地里趕緊偷偷摸摸西下打聽有沒有想抱養(yǎng)女嬰的人家。

桂英嫂子是從50里地外的河西嫁過來的，年后回娘家看老娘，家里人談起這個事來，她娘家和老光棍還有這個女人是同村的，就這樣，桂英急三火西的回到婆家，又急三火西的給大文娘帶回這個消息。

女嬰出生13天后，玉芬和男人借了村長家的地排車，車上鋪了麥秸，抱了一床厚粗布被子，拉著包上頭巾的玉芬，一大早去住50里地的河西而去。

一路上，玉芬腦子里翻來覆去的想，為啥生完這對雙胞兒子后，就無論如何都懷不上孩子了？

自家犟種男人好面子又虛榮，這個500多口人的村子幾十年從來沒有人聽說過生過雙棒，何況又是雙棒兒子，他老王就想要這個兒女雙全，雙棒兒子一出門就圍滿了一圈人，他心里這個高興啊，看我老王多厲害，一槍中倆。

女嬰是吃泡餅干，面糊糊喂大的，大一點了吃雞蛋羹，掰碎的窩頭，泡在糊涂里，就這樣一天天的長大，變成了一個小姑娘，有年過年玉芬領(lǐng)著二兒一女回娘家，正上初中的娘家侄女，正在讀《紅樓夢》見到女嬰，突然就宣布，以后這個孩子就叫″香菱”吧！

回到家兩個兒子就跟**學(xué)了，老王一聽就不愿意，《紅樓夢》這個香菱的命運太慘了，可不行叫這個名，還是改成“香靈″好，又響亮又好聽。

己經(jīng)在王家生活到六歲的小香靈，有點方臉，眼睛細長，最顯眼的是那口牙，真是又白又整齊，一笑兩個小小的酒窩。

在家時兩個哥哥都讓著她，爹娘對她也不錯，可是這個家太窮了，一年到頭的辛苦只混個肚子圓，那時也沒有化肥，尿素，麥子產(chǎn)量很低，唯一積肥的來源就是豬糞和羊糞，細糧不夠了就添補點玉米面，高梁面，家西地里種下一**紅薯，冬天是舍不得頓頓炒來的，一大缸咸菜疙瘩還有胡蘿卜，切一切就是一道菜，但是給每天都會雷打不動的煮一個雞蛋，那是香靈的營養(yǎng)品，家里兩個兒子都撈不著。

玉芬是里得著的賢惠女人，家里家外一把好手，針線活好，吃食做得也好，持家有道，把香靈打了扮得干干凈凈的，衣服不會是很好的，都是大個小哥穿小的衣服改成的，但是針腳細密，板板正正的。

轉(zhuǎn)眼間香菱己經(jīng)到了上學(xué)的年紀，爹娘也交了學(xué)費，求人用縫紉機軋了紅底白花的新書包，一蹦一跳的跟兩個哥哥**后邊去上了學(xué)，大文和小武那年都己上小學(xué)五年級了。

畢竟這個妹妹來時，他倆己經(jīng)7歲了。

坐在原先大隊改成的學(xué)校里，桌子是長條木頭拼起來，凳子是自己帶的，黑板上的"aoe″讓香靈很頭疼，鉛筆不會拿，曲曲彎彎的，還不如燒火棍好把握，寫出格了擦一下竟把本子擦爛了。

**硌的生疼，老師還不讓亂動，讀aoe時，旁邊的大萍吵得她耳朵嗡嗡響。

教室外那棵大梧桐樹開滿了一枝枝的紫色梧桐花，真香呀，成群結(jié)隊的蜜蜂嗡嗡嗡的，歡快的飛來飛去，香靈坐不住了，她忽然站起來往外跑，老師和同學(xué)都睜大眼睛一臉?異，"香靈，香靈，你干哈去，教室里亂作一團，其他孩子也跟著往外跑，等老師抓住香靈胳膊時，香靈說:″老師，俺得回家扒俺娘給俺燒的紅薯去，要不就燒糊不能吃了……″這個笑話首到成年后的香靈偶爾被人調(diào)侃幾句。

到升到二年級時，香靈依然考十幾二十分，最高分38分。

唉，大哥磨破了嘴皮子，全家人苦口婆心的說啊，教啊，就是沒效果，就這樣，慢慢熬到三年級上學(xué)期。

一天上午課間十分鐘時，跳繩比賽誰跳得最多時，香靈看不慣大霞?；?dāng)著全班女生指出大霞的不是，大霞撲上去和香靈打成一團，大霞雖比香靈高一頭，卻打不過瘦小靈活的香靈，幾下就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你個笨蛋滾蛋，你不是俺王家人，你**親娘那里去″。

大胖臉因為哭，小眼睛更成了一條縫，一旁的二霞默默的走到大霞旁邊拽了拽姐姐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而大萍姐倆卻一副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揚著下巴看著香靈。

香靈傻呆著不動了，不知道堂姐說的啥意思？

她望著這個又看看那個，女同學(xué)們都識趣的走開了，并帶著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

她回想起平時村里叔嬸大爺大娘看見她的那眼神，仿佛從頭到腳的探尋她的容貌，她親生父母的影子。

她又想起爹娘都是雙眼皮，哥哥們雖然不是多好看，但皮膚卻都很白，哪怕一塊下地勞作時她戴上草**，臉也是黑黑的，哥哥們的牙有點里出外拐，自己的牙又白又整齊…她一下子蔫了，斗志全無。

小鳳眼神怒氣沖沖的跑上去狠狠揍了這個大霞，還使勁擰她了那張破嘴！

這天晚上，鄰居們聽到香靈撕心裂肺的哭叫聲:″你從哪把我抱來的，嗚嗚嗚嗚，把我送回哪里去，你們從哪把我抱來的，把我送回哪里去，嗚嗚嗚嗚你們從哪把我…，你們把我送回我親娘那里，你們家里有孩子，為什么還抱我……嗚嗚嗚嗚…聲音悲傷哀怨，哭的人們心生生的疼，女人們**眼淚捂住嘴站在陰影里，不敢上前勸。

可憐的孩子啊，作孽呀，這輩子孩子該咋過呀！

此后的日子，原本話少的小香靈話更少了，越來越孤僻，眼神暗淡，常常站在某條路口，還是那個眼巴巴孤獨倔強的小小身影，年后開學(xué)，這個學(xué)死活不再上了，才不到10歲的香靈從來沒對人提起過她當(dāng)天的心情是什么樣的，小女孩的心靈受到了怎樣的震憾，這是怎樣的無情，小香靈幼小心靈遭受到何種打擊，外人無法想象的到。

云香一家又是一個夏夜，堂屋門拉了根電線，也裝了個15瓦的燈炮安上，照的小院里亮堂堂云香全家人圍著桌子吃晚飯，西紅柿雞蛋鹵子，機器軋的面條，白生生的面條加鹵子，又香又好看，讓人食欲大開，。

大家都不吱聲，自顧吃飯。

“聽說了么，小鳳娘要跟著向前回來了，可能是懷上啦，外邊呆不住啦，向前她姐前天幫他收拾家來說從山西礦上回來，哎，你說跟誰不行，前后院住著，以前都咋做人，咋見面，抬頭不見低頭見哩，昂，咋這么會挑人”云香不可思議的看著娘問：“小鳳娘礙著人家向前叔啥事？

人家向前叔不是上山西下煤礦干活了么，小鳳娘一個女的，人家礦上又不用女人干話，她跟著去干啥？

娘，你真知道小鳳娘上哪去啦？

她上哪里去啦？

她懷上啥了？”

哥哥和姐姐都不說話，只顧吸溜面條，吃完再盛，碗底的鹵汁湯都喝的干干凈凈，姐說：”小孩子家家，問這么多干啥”。

爹用筷子敲了下碗沿，白了老婆一眼。

老黃?？粗@一幕，低頭叼起一嘴鮮草，嘎吱嘎吱的嚼著，一頭剛生產(chǎn)不久的小牛，跳來蹦去，差點碰到老棗樹上，大牛緊張的哞哞哞叫，呼喚小?？爝M牛棚來。

云香看著衣著干凈整齊的老爹，穿著在水泥廠當(dāng)小領(lǐng)導(dǎo)的叔叔穿舊的白襯衣，秋天一件中山裝，永遠都是那樣板正，干完活回家先刷掉身上的浮土干草，牛掤里收拾的利利索索，這樣的爹怎么會相中大大咧咧，毫無生活規(guī)律的娘。

以前聽姥姥提起過，娘家里兄弟姊妹九人，有六個闖關(guān)東，落居在***的，也有在吉林的，大慶的，長春的反正她小，也分不清這幾個地方具體在哪里。

姥娘是二姨和排行老八的娘養(yǎng)老發(fā)送的。

娘沒嫁來前因為上過高小，十幾年一首在小隊當(dāng)婦女隊長，帶領(lǐng)婦女們干活，很少干家務(wù)活，所以干家務(wù)活很粗糙，女工也不行，連摸都懶得摸。

爹和娘訂婚后就去當(dāng)兵了，后來因為胃病復(fù)員，回到家鄉(xiāng)后在大隊干過會計。

家里有一本幾十年前的黑色封面的像冊，里邊里爹**結(jié)婚相片，也有老爹和戰(zhàn)友的合照，全是黑白色的，很多相片上印著“戰(zhàn)友情”爹當(dāng)兵好幾年，娘也等了好幾年，他們兩個都屬馬，娘生姐姐大紅時都28歲，在那個60年代，還真是稀罕事，等云香出生時，娘己經(jīng)35歲高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