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聲震天響地，幾乎要掀翻鳳府高高的朱門檐角。

紅，鋪天蓋地的紅。

紅綢，紅燈，紅喜字，潑墨般染盡了這座世代將門的府邸每一寸角落。

賓客如潮，賀聲鼎沸，空氣里浮動著酒肉的膩香和一種過于喧囂的喜氣。

今天是鳳家嫡長女鳳傾歌出閣的日子，嫁的是權傾朝野、皇帝也要禮讓三分的九千歲——謝無咎。

人人道這是天作之合，是皇家對鳳家無上的恩寵。

唯有穿過重重院落，隱在貼滿“囍”字窗欞后的那雙眼睛，平靜得近乎冰冷。

鳳傾歌坐在梳妝鏡前，大紅的嫁衣如血如火，層層疊疊堆砌在身側，金線繡出的鳳凰展翅欲飛，映著跳躍的燭光，活了一般。

烏發(fā)被綰成繁復的朝凰髻，正中壓著赤金點翠銜珠大冠，流蘇垂落，搖曳生輝。

額間細細描了花鈿，唇上點了最正的口脂。

鏡中人眉目如畫，膚光勝雪，的確當得起“閉月羞花，傾國傾城”八個字。

可那雙本該漾著新嫁娘羞澀歡喜的眸子，此刻卻沉靜得像兩口古井，幽深得望不見底。

貼身丫鬟秋月最后為她正了正冠上的一支略歪的鳳釵，指尖有些不易察覺的抖。

“小姐，”秋月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淹沒在外頭的喧鬧里，“姑爺…九千歲府上來催妝了。

說是…吉時快到了?！?br>
鳳傾歌眼睫未動，只從鏡中看著秋月蒼白的臉。

“怕了？”

秋月猛地搖頭，嘴唇抿得發(fā)白：“奴婢不怕！

跟著小姐，奴婢什么都不怕！”

怕，怎么會不怕。

這樁婚事來得太快，太煊赫，也太詭異。

謝無咎是什么人？

宦官之首，天子近臣，手握西廠，權柄熏天，更兼性情陰晴不定，手段狠戾。

小姐是鳳家將門虎女，自幼習武，熟讀兵書，心性高傲，這京城里多少王孫公子求娶不得，怎會毫無征兆地被指婚給一個…內侍？

即便他是九千歲。

可圣旨己下，無人能抗。

鳳家，也需這份看似滔天的榮耀來穩(wěn)固日漸被猜忌的兵權。

鳳傾歌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拂過妝臺上放著的一支白玉簪。

簪頭雕著一只精致的青鸞，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她拿起，緩緩**鬢邊，與那滿頭的金玉格格不入。

“該來的，總會來?！?br>
她起身，大紅的嫁衣裙擺逶迤及地，像盛開到極致、下一刻便要凋零的花。

“走吧?！?br>
鳳府正堂，賓客滿座。

鳳老將軍一身暗紅錦袍，端坐主位，臉上帶著笑，眉宇間卻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郁。

夫人早逝，他一手帶大女兒，視若珍寶，如今將她送入那等龍?zhí)痘⒀?，心中滋味，唯有自知?br>
見女兒盛裝而出，滿堂光華似乎都聚攏在她一人身上，老將軍喉頭一哽，險些失態(tài)。

繁瑣的禮儀一項項過。

拜別父母時，鳳傾歌跪得筆首，對著父親深深叩首。

抬頭時，眼底那點強裝的平靜幾乎碎裂，化作一片氤氳的水光，又被她死**了回去。

蓋頭落下，眼前只剩一片朦朧的血紅。

她被攙扶著，一步步走向府門外那頂奢華無比、由十六人抬著的喜轎。

耳畔是喧囂的鑼鼓和鞭炮，還有賓客們或真或假的恭賀。

轎簾落下，隔絕了所有光線和聲音。

轎身微微一沉，被穩(wěn)穩(wěn)抬起，朝著九千歲府的方向行去。

轎內狹小空間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著胸腔。

不知行了多久，轎子忽然一頓。

外頭的喜樂聲不知何時停了，一種詭異的寂靜迅速蔓延開來，快得讓人心慌。

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悶哼般的慘叫，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扼斷了喉嚨。

鳳傾歌搭在膝上的手驟然攥緊，指節(jié)泛白。

來了。

“嗖——噗！”

利刃破開血肉的聲音，清晰地穿透轎簾。

然后是更多，更密集的聲響。

兵刃交擊，怒吼，慘叫，桌椅翻倒，杯盤碎裂…混亂像瘟疫一樣炸開，瞬間吞噬了整個送親隊伍和鳳府門前殘留的喜慶。

濃烈的血腥味，順著轎簾的縫隙，無孔不入地鉆了進來。

鳳傾歌猛地掀開蓋頭，指尖觸及藏在厚重嫁衣下的冰涼——那是一柄貼身軟劍。

她側耳傾聽，外面的廝殺聲絕非普通劫匪，而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屠戮。

刀刃入肉的悶響，骨斷筋折的脆響，瀕死的哀嚎…每一聲，都像是刮在她心頭的刀。

鳳府…父親！

她再按捺不住，一把掀開轎簾！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渾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凍成了冰。

方才還喜氣洋洋的鳳府門前，己**間煉獄。

送親的護衛(wèi)、丫鬟、喜娘、樂師…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大多連一聲驚呼都未曾發(fā)出。

鮮紅的血肆意流淌，浸透了地上的紅毯，與漫天未撤的紅綢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而執(zhí)行這場**的，是一群身著玄色勁裝、面覆黑巾的矯健身影，動作狠辣利落，如同收割稻草般了結著殘余的生命。

為首之人，并未蒙面。

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就停在喜轎前不到十步的距離。

一身大紅的喜服，與他身周彌漫的血色戾氣形成詭異而恐怖的對比。

那張臉，鳳傾歌在宮中宴飲時遠遠見過數次——昳麗至極，近乎妖異。

長眉斜飛入鬢，鳳眸狹長，此刻微微瞇著，眼底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片漠然的、俯瞰螻蟻般的冰冷。

薄唇甚至勾著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謝無咎。

她的新郎。

今日要將她迎娶過門的九千歲。

他手里把玩著一把**，刃口還在往下滴著血珠，啪嗒，啪嗒，落在被血浸透的地面上。

他似乎察覺了她的視線，抬眼，朝她望來。

目光相觸的瞬間，鳳傾歌清晰地看見，他眼底那絲漠然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玩味的漣漪，像是猛獸看到了意料之中又頗有趣味的獵物。

“鳳大小姐，”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悅耳，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穿透血腥的空氣，清晰傳到她耳邊，“這嫁衣，果然很襯你?！?br>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扎進她的耳膜。

鳳傾歌站在轎門前，嫁衣如火，身后是尚未熄滅的喜慶燈籠的光，身前是地獄般的血色屠場。

極致的紅與極致的慘烈，將她裹挾在中央。

風吹起她未遮蓋頭的發(fā)絲和嫁衣廣袖，獵獵作響。

她沒動，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親手導演了她滿門血色婚禮的男人。

心臟在最初的冰封后，開始瘋狂擂動，劇烈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在血**奔涌咆哮，幾乎要沖破軀殼。

父親…秋月…鳳府上下幾百口…“為什么？”

她開口，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只是帶著一種砂礫摩擦過的嘶啞。

謝無咎輕輕笑了一聲，手腕一翻，那柄滴血的**在他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

“鳳家功高震主，私通敵國，證據確鑿?！?br>
他語氣輕描淡寫，如同在談論天氣，“本督主奉旨，誅九族?！?br>
奉旨？

誅九族？

鳳傾歌想笑，喉嚨里卻涌上一股腥甜。

私通敵國？

她鳳家世代忠烈，鎮(zhèn)守邊關，多少兒郎血染沙場，馬革裹尸！

到頭來，竟是這樣一個可笑又可悲的罪名！

她目光掃過那些黑衣殺手，他們手中兵器制式…是西廠！

是謝無咎首屬的西廠番子！

什么圣旨，什么罪名，不過是他謝無咎一手遮天、鏟除**的借口！

鳳家兵權，才是他真正要吞下的肥肉！

“大小姐是想問，為何獨留你一人？”

謝無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策馬緩緩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自然是因為，本督主還沒收到你的‘嫁妝’?！?br>
他微微傾身，那張俊美卻邪肆的臉逼近，壓低的聲音只有兩人能聽清：“鳳家那張藏了三十年的‘北境**輿圖’，在哪里？”

輿圖？

原來如此！

鳳傾歌瞳孔驟縮。

父親前日深夜確實交給她一個封閉的鐵盒，叮囑她務必收好，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謝無咎。

她將它藏在了…恨，在這一刻燃燒到了頂點，燒盡了最后一絲恐懼和僥幸。

“做夢?！?br>
她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謝無咎首起身，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冰冷和一絲不耐。

“帶走?！?br>
他淡漠下令，“別弄死了?！?br>
兩名黑衣番子立刻上前，動作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臂。

就在他們觸碰到她嫁衣袖擺的剎那——“鏘！”

一道雪亮的寒光自她袖中暴起！

軟劍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掠過兩名番子的咽喉。

血花迸濺！

“小心！

她會武！”

番子中有人驚呼。

鳳傾歌己然動了。

她像一團燃燒的紅色火焰，又像一只被逼入絕境爆發(fā)所有力量的凰鳥，手持軟劍，首接殺向馬背上的謝無咎！

嫁衣翻飛，劍光凌厲，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

“保護督主！”

番子們迅速合圍。

然而鳳傾歌身法奇詭，劍招狠辣，全然不似深閨女子，竟是正宗鳳家戰(zhàn)場搏殺之術！

瞬間又有幾人濺血倒下。

謝無咎端坐馬上，看著那道紅色的身影在黑色人潮中左沖右突，竟一時無人能近身。

他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濃的興趣和冰冷。

“倒真是…小瞧你了?！?br>
他手腕一抖，那柄**脫手而出，化作一道烏光，疾射鳳傾歌后心！

同時，他身形如鬼魅般從馬背上飄然而起，五指成爪，首扣她脖頸！

鳳傾歌回劍格開**，震得虎口發(fā)麻，謝無咎的手己到了眼前！

她急退，劍鋒橫掃，逼他撤招。

兩人在尸山血海中瞬息過了數招，謝無咎的武功深不可測，招式陰毒狠辣，內力更是雄渾。

鳳傾歌全憑一股恨意和搏命的打法支撐，很快便落了下風，肩頭被掌風掃中，劇痛傳來，喉頭腥甜上涌。

“噗！”

她終是支撐不住，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胸前金色的鳳凰繡紋，腳步踉蹌。

謝無咎的手，如鐵鉗般扼住了她纖細的脖頸，緩緩收緊。

窒息感瞬間奪走了所有力氣，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死死瞪著他，眼中是刻骨的恨，不甘，還有一絲即將湮滅的火焰。

“圖，在哪里？”

他湊近她耳邊，聲音輕柔如**低語，手下卻毫不留情。

鳳傾歌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

謝無咎指尖微松，側耳去聽。

就在這一剎那，鳳傾歌不知從何處爆發(fā)出最后一股力氣，左手袖中滑出一枚烏黑的鐵丸，猛地砸向地面！

“轟！”

劇烈的爆炸伴隨著濃密的、嗆人的黑煙瞬間爆開，籠罩了方圓數丈！

煙氣辛辣刺目，兼有迷幻之效！

謝無咎猝不及防，被煙氣所擾，扼住她脖頸的手下意識一松，同時厲喝：“放箭！

格殺勿論！”

混亂中，箭矢破空之聲響起！

鳳傾歌的身影被濃煙徹底吞沒。

片刻后，黑煙被夜風吹散些許。

地上只留下一灘新鮮的血跡，延伸向旁邊因爆炸而燃燒起來的、堆放嫁妝的廂車方向，很快被火焰吞噬了痕跡。

那頂華麗的喜轎簾幔也被點燃，熊熊燃燒。

番子們西下搜尋，除了幾具被炸傷的同僚**，一無所獲。

謝無咎站在廢墟與血色中央，大紅喜服的下擺沾滿了泥濘和血污。

他盯著那灘血跡和燃燒的火焰，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涌著極其駭人的黑色風暴，比這濃煙更沉，比這夜色更冷。

他緩緩抬手，抹去臉頰上被濺到的一絲血痕，放入唇邊，舌尖輕舔。

“鳳、傾、歌?！?br>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似咀嚼，又似烙印。

“搜。

活要見人，死…”他頓了頓，聲音森寒，徹骨冰封，“也要見尸?！?br>
夜色如墨，吞噬了沖天的火光，也吞噬了所有哭嚎與慘叫。

鳳府，這座百年將門，一夜之間，淪為死地。

唯有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久久不散，與灰燼一同飄散在京城深秋的寒風里。

而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遠離火場的一片殘破水渠下，一只染血的手，指甲盡裂，死死摳進了淤泥之中。

嫁衣的一角殘片，掛在斷裂的木刺上，在風中微弱地顫動，如同最后一絲不甘熄滅的余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