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守歲，有些糊涂的婆母望著窗外簌簌的雪，忽然開口：

“錚兒，廊下的瑞獸燈，記得給你兒子留一盞?！?br>
“那孩子怕黑，你今夜不在他身邊，他該想了?！?br>
我怔了怔。

謝錚是獨子，與我成婚三年膝下只有一女。

“娘，您記錯了。家里只有琬兒，哪來的孫子？”

婆母不悅地皺眉。

“你當我是老了不中了？我聽得真切，那孩子就養(yǎng)在四條巷尾。”

四條巷尾，三個月前新搬來一戶帶著男孩的寡婦。

我沉默片刻，取下那瑞獸燈。

“天冷雪大，”我對上謝錚驟然抬起的眼，笑了笑。

“我給巷尾那戶人家，送些光亮去?！?br>
……

謝錚忽然拉住我：

“雪大，我陪你一起?！?br>
敲開四條巷尾的門時，他肩頭落了一片雪。

門內婦人眼睛驟亮：“錚——”

卻在他平靜的聲音里頓住。

“我家娘子念你孤兒寡母守歲清冷，特贈燈一盞?！?br>
那婦人眼眶倏紅，接過燈，渾身不住顫抖。

我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衣衫上，剛要開口。

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

“娘，是爹回來了嗎？”

我心頭驟緊。

屋內忽沖出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呆呆望著謝錚。

謝錚臉上卻平靜無波。

柔娘慌忙拉過男孩。

“莫瞎說！這是謝公子，和他娘子?！?br>
說到“娘子”兩字時，她聲音忽然哽咽，抬起淚眼幽怨地看著謝錚。

“福生的爹死得早，見誰都叫爹?！?br>
謝錚神色依舊，只是聽到后半句時下顎驟然繃緊。

我卻沒來由的心里一沉。

那孩子向上看時微挑的鳳眼，與謝錚讀書時蹙眉的神態(tài)太像了。

見我沉默，柔娘猛地拽過福生：

“娘教你的規(guī)矩呢？”

福生嚇得一哆嗦，猛地跪下磕頭：

“謝公子，謝娘子，過年好?！?br>
頭磕在薄雪上，發(fā)出悶響。

謝錚這才看向我，眉眼溫潤依舊：

“娘子莫非還在疑我？”

我愣了愣，瞬間喉嚨發(fā)緊。

柔娘卻忽然退后一步，仿佛受了天大的羞辱。

“街坊都知娘子是賢德妻，謝公子更待您如珍似寶……”

“為何大過年的偏來欺凌我這未亡人？今日若不說清，我便撞死在這，全了名聲！”

說著便要抱著福生撞墻，孩子掙扎大哭的聲音很快引來鄰里駐足觀看。

真是好一場戲。

她不僅撇清了關系，還把臟水倒扣在我身上。

若不是注意到福生掙開的衣領，一枚青玉佩正貼在他心口，連我都要信了她的**。

那紋路，我死都不會認錯。

三年前圍場狩獵，我墜崖時貼身戴著的，正是這塊番邦貢玉。

醒來后遍尋不著，謝錚說從未見過。

原是在這里。

漫天的大雪，好像下進了肺腑。

我慢慢抬眼，對謝錚勾起一個溫婉的笑：

“夫君，我想收養(yǎng)這個孩子?！?br>
柔娘臉上凄楚的淚猛地停住。

“不行！”

謝錚瞳孔驟然緊縮，下意識去拉我。

“娘子莫說氣話?！?br>
院外圍觀的路人里，一位大娘探頭插嘴：

“柔娘，你這又何必？

“謝娘子心善，謝公子此次科舉肯定狀元及第，孩子跟了他們那是去享福！”

另一人附和：

“你一個寡婦能給福生什么前程？”

這話像**進柔**軟肋，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謝錚。

謝錚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謝錚一向體面，見周圍鄰居議論，他便不好再說什么。

當晚，我把柔娘母子安置在東跨院。

伺候婆母安寢后，我早早熄燈躺下。

等到三更時，門被輕輕推開，熟悉的腳步聲朝東跨院去了。

我悄聲跟了上去。

木床不堪重負，混雜著柔娘刻意壓低的聲音：

“怎不去找你那位端莊賢惠的娘子，與我這個青樓出來的廝混作甚？”

謝錚笑的散漫：

“趙玉珂在床上像個木頭，哪像你，天生就知道怎么讓男人快活……”

話音被更激烈的動靜吞沒。

我渾身血液倒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間。

取出紙筆，抖著手給父皇寫了一封密信。

兒臣昔日替謝錚所求狀元之位及其母誥命算不得數(shù)。

只求一紙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