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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雪不佑
春運火車側(cè)翻進雪溝,爸爸被壓在硬座車廂底下。
一根生銹的螺紋鋼穿透了他的大腿,把爸爸死死釘在雪地里。
我縮在爸爸懷里,拼命用手去堵那個冒血的窟窿,手凍得沒了知覺。
“這次算我求你們,動作快些!我兒子在里面!”
頭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道手電光晃了過來。
領(lǐng)頭的女人穿著藍色的救援隊服,胸口掛著隊長的牌子。
是媽媽!我和爸爸有救了!
她是著名的民間救援隊隊長,電視里人人稱贊的“活菩薩”。
“媽媽!是我!快救爸爸!爸爸流了好多血!”
我哭著大喊,伸手想去抓她的褲腿。
媽媽看清了是我,又看到了被壓在底下的爸爸,臉色瞬間白了。
就在這時,她手里的對講機響了。
“隊長!軟臥車廂那邊窗戶破了,有個叫軒軒的小朋友,說是您兒子,說手冷!”
媽**眼神瞬間慌亂起來。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對著正要用千斤頂救爸爸的隊員大吼:
“停下!誰讓你們在這浪費時間的?”
“硬座車廂結(jié)構(gòu)穩(wěn)固,這邊的人皮糙肉厚,凍一會死不了!”
“可是隊長,這個男人的動脈……”隊員指著爸爸慘白的臉。
“閉嘴!服從命令!”
“我奉獻了一輩子,就這次不行!那可是我兒子!”
……
媽媽甚至沒再看爸爸一眼,指著遠處倒扣的軟臥車廂,聲音尖利:
“所有人跟我去軟臥!那孩子嬌氣,沒吃過苦,受不得驚嚇!晚一分鐘都要出人命!”
說完,她帶著救援隊頭也不回地跑了。
像躲避**一樣,把我們?nèi)釉诹肆阆率畮锥鹊娘L(fēng)雪里。
光束消失了。
爸爸眼里的光,也跟著滅了。
他苦笑著松開捂著傷口的手,血涌得更快了,把身下的雪染得通紅。
“小南……別看了?!?br>
爸爸的聲音輕得像雪花落地。
“媽媽是大英雄……要救更重要的人……我們……不給她添亂。”
爸爸的手垂了下去,徹底不動了。
雪落在他臉上,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我手里死死攥著那張帶血的火車票,被幾個消防員叔叔強行拖出了雪窩。
“放開我!我要找媽媽!”
我拼命掙扎,因為上車前爸爸信誓旦旦地說過:“今年媽媽會在終點站等我們,一起過年?!?br>
爸爸沒騙我。
不遠處,媽媽確實在那里。
但她看都沒看這邊一眼,正跪在一堆軟臥廢墟上,徒手扒著碎石和鋼筋,滿手是血。
“軒軒!別怕!媽媽在這!”
“堅持??!媽媽馬上救你出來!”
她喊得撕心裂肺,連嗓子都啞了。
我看著這一幕,愣住了。
那個曾經(jīng)為了我磕破點皮都要哭半天的媽媽,現(xiàn)在就在離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可她眼里只有那個埋在軟臥下面的人。
至于我和爸爸這邊的硬座廢墟,她連頭都沒回過一次。
我被送到了臨時安置點的帳篷里。
周圍全是哭聲和消毒水的味道。
帳篷中間掛著的一臺電視正在直播救援畫面。
鏡頭正對著媽媽。
記者舉著話筒,語氣崇敬:“陳隊長,聽說您的家人也在這次事故中?”
媽媽對著鏡頭,平日里堅強的女強人此刻哭得渾身發(fā)抖。
“是的……我的兒子軒軒還在下面……”
“他還那么小,從小就嬌生慣養(yǎng),怎么受得了這種苦……”
“只要軒軒能活著,我愿意拿命去換!”
我縮在角落里,低頭看著手里那張被血浸透的硬座車票。
K34次,5車廂,硬座。
這是爸爸為了省錢,排了一夜隊才買到的票。
爸爸說,省下的錢要給我交學(xué)費。
而媽媽嘴里的軒軒,坐的是那一趟車里最貴的軟臥。
原來,命真的是分貴賤的。
在媽媽心里,硬座車廂里的**和親兒子,加起來也比不上軟臥里的那個軒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