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要把我扔在高速隧道里的時候，外面正下著暴雨。

因為許曼給他發(fā)了一張馬桶漏水的照片，配文：「阿序，我家水漫金山了，我好怕?！?br>
陳序解開中控鎖，一臉煩躁：「林語你懂點事，曼曼一個人住，這種事處理不來。你自己打車回去。」

這是我們結(jié)婚三周年去餐廳的路上。

這里是禁止停車的隧道。

若是以前，我會搶方向盤，會尖叫，會歇斯底里。

但這次，我解開安全帶，甚至把傘留給了他。

「快去吧，別讓她等急了?！?br>
陳序愣住了，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僵硬：「你不生氣？」

我關(guān)上車門，微笑著沖車窗揮手：「修馬桶是大事，我不重要?！?br>
車燈瞬間消失在雨幕里。

陳序不知道，這不僅是高速隧道，還是我給他鋪的最后一條黃泉路。

……

「下車。」

陳序的手指敲在方向盤上，聲音比外面的喇叭聲更刺耳。

這是一個命令，不是商量。

我要被扔下的地點是延安路隧道中段的應(yīng)急停車帶。

距離出口還有三公里。

距離我們原本訂好的周年紀(jì)念餐廳還有十五公里。

就在一分鐘前，許曼發(fā)來了那張馬桶漏水的照片。

陳序立刻變道，壓過了實線。

后車狂按喇叭，刺眼的遠(yuǎn)光燈在后視鏡里晃了一下。

還要扣三分，罰款兩百。

這是陳序為了那個女人付出的第一筆違章成本。

「林語，別讓我說第二遍。」

陳序沒有看我，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導(dǎo)航，已經(jīng)在計算去許曼家的最快路線。

「這里打不到車，而且很危險。」

我把手機上的“無車應(yīng)答”界面亮給他看。

這是陳述事實，不是乞求。

陳序不耐煩地把我的手機推開。

「那是你不用心打，多加點錢總有人接單。」

「曼曼那邊水已經(jīng)漫到客廳了，她是租的房子，泡壞了地板房東會找麻煩。」

「你是成年人，這點困難克服不了？」

他的邏輯閉環(huán)很完美。

妻子的生命安全，比不上“好妹妹”租房的一塊地板。

我不走，就是我不懂事，就是我小心眼，就是我要害死許曼。

這就是我們結(jié)婚三年的常態(tài)。

只要涉及許曼，所有的優(yōu)先級都要重排。

以前我會哭，會質(zhì)問他到底誰才是老婆。

他會說：「我們要是有事，曼曼肯定會幫我們，你怎么這么沒良心？」

良心。

現(xiàn)在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像是某種黑色幽默。

「好?！?br>
我只回了一個字。

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隧道里的廢氣味和潮濕的霉味瞬間涌進(jìn)來。

暴雨打進(jìn)來的潲水濺在我的高跟鞋上。

這雙鞋是今早為了晚餐特意換的，羊皮底，沾水就廢。

我又把那一萬多的愛馬仕包留在副駕座上。

那把唯一的長柄傘，我也留在了副駕座邊。

「包太沉，我背不動，你幫我?guī)Щ厝??！?br>
「傘你拿著，別淋濕了感冒，許曼會心疼。」

陳序終于轉(zhuǎn)過頭來看我。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錯愕，像是準(zhǔn)備好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別陰陽怪氣的。」

「我處理完那邊的事就回來接你?！?br>
他說謊。

從這里去許曼家，來回至少兩小時。

那時候我大概已經(jīng)被隧道里的尾氣熏死了，或者被后面超速的車撞飛了。

「不用，我自己有辦法?！?br>
我下了車，關(guān)上車門。

隔著貼了深色防窺膜的車窗，我看不清他的臉。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在等我后悔，等我拍著車窗哭求他別走。

然后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教育我：「是你自己要鬧脾氣，別怪我不體貼?！?br>
但我沒有。

我站在滿是灰塵的路牙石上，笑著沖他揮手。

像是在送丈夫出征的賢妻。

「快去吧，修馬桶是大事?！?br>
我甚至大聲喊了一句。

車子在原地停滯了三秒。

然后一腳油門，引擎轟鳴，帶著決絕的尾氣沖進(jìn)了前面的車流。

沒有猶豫。

沒有回頭。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八點四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