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無數(shù)把碎石子，砸進北疆這道被稱作“血槽”的深坑里。

陳九淵感覺脖子上的鐵鏈快把頸椎勒斷了，整個人順著濕滑的泥坡滾下去，臉頰蹭過一截發(fā)硬的不知名腿骨，最后重重摔在一灘爛泥里。

泥漿腥臭，帶著鐵銹味，那是陳積多年的人血。

這里是死囚營的填埋坑，明天這三十個“活牲口”就要被趕去沖蠻族人的箭陣。

一道閃電撕開夜幕。

借著那一瞬慘白，陳九淵抹掉糊住眼皮的泥水。

坑底角落，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背對著風口，手里攥著半只剛抓到的活耗子，連皮帶肉往嘴里塞，腮幫子鼓動，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那是麻六，進來的路上吹噓自己殺過整整三戶人家。

另一邊，有個瘸了一條腿的老頭蜷縮在尸堆夾縫里。

他手里沒有吃的，只有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銹鐵片，大拇指在那上面來回摩挲，甚至還在鐵片邊緣舔了一口，像是在嘗咸淡。

這老頭叫老周，據(jù)說以前是匠作監(jiān)的，因為手抖毀了貢品才發(fā)配到這兒。

“啊——！”

凄厲的慘叫從坑頂高臺傳來，瞬間蓋過了雨聲。

陳九淵抬頭。

高臺火把獵獵作響，那個叫趙莽的督戰(zhàn)校尉手里提著一柄剔骨尖刀。

木樁上綁著個試圖逃跑的囚犯，此刻胸口的一塊皮己經(jīng)被完整剝了下來。

趙莽隨手將那塊帶血的人皮甩進坑里，恰好落在陳九淵腳邊。

“不想死的太快，就別動歪腦筋?！?br>
趙莽的聲音夾雜在雷聲里，顯得有些失真，“明早卯時點卯，少一個，剩下的全部剝皮?！?br>
陳九淵盯著那塊還在冒熱氣的人皮，胃里一陣抽搐。

讀書人的命，在這里比草芥還賤。

三個月前，他還是大虞京師的一介書生。

就因為父親修史時沒避諱前朝舊事，全家七十六口被斬，他因為那句“虞無百年國運”的讖語，被特旨流放，要讓他看著大虞邊疆如何固若金湯。

固若金湯？

陳九淵突然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

借著身體弓起的姿勢，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高臺邊緣。

三個看守。

兩個持長槍，站在避風口；一個佩短刀，正在**。

一、二、三……那個佩刀的看守每隔三十息會回頭看一眼火把。

腰間的短刀掛在左側，刀柄向后傾斜約兩寸。

是個左撇子，或者習慣反手拔刀。

陳九淵把這些細節(jié)咽進肚子里，重新縮回泥水中。

在這個鬼地方，眼神太亮會死得快。

后半夜，雨更大了。

寒潮像是把剔骨刀，順著毛孔往骨髓里鉆。

身邊不遠處傳來幾聲急促的喘息，隨后歸于死寂。

又有兩個囚犯凍死了。

陳九淵不想死。

他得活下去，哪怕是為了看那個把他全家送上斷頭臺的狗皇帝怎么**。

他手腳并用，像條蛆蟲一樣向那兩具剛涼的**爬去。

麻六也在往那邊爬，顯然也是為了那身還能御寒的破棉衣。

陳九淵離得近，搶先一步拽住**的衣領，猛地一翻。

**下面壓著個硬東西。

觸手冰涼，粗糙，滿是銹渣。

是一截斷刀。

大概是以前戰(zhàn)死士兵遺落的，刀身斷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刃口卷曲得像老狗的牙，銹跡斑斑，別說**，連切豆腐都費勁。

麻六罵罵咧咧地踹了**一腳，見陳九淵搶了先，啐了一口濃痰，轉身去扒另一具**的衣服。

陳九淵沒理會，他死死攥著那截斷刀，本想塞進懷里取暖，指尖觸碰到刀脊上龜裂紋路的一瞬間，腦海中突然轟的一聲響。

這種感覺很怪。

就像是千萬只螞蟻在腦仁里同時啃噬，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間被撕裂又重組。

漆黑的雨夜在他眼里變了樣。

手中的斷刀不再是廢鐵。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一個老鐵匠在爐火旁揮汗如雨，每一錘落下的角度、力道、火焰淬煉時鐵晶體的扭曲方向……這刀，鍛廢了。

碳水比例不對，脆而易折。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陳九淵的視線順著刀柄延伸到了自己的手臂。

肌肉的紋理、骨骼的杠桿支點、關節(jié)旋轉的極限角度……無數(shù)條白色的虛線在黑暗中交織。

如果握住刀柄三分之一處，利用手腕尺骨的卡位，哪怕沒有刀刃，僅憑這塊生鐵兩斤西兩的自重，配合雨水降低的摩擦力……可以碎骨。

不是砍，是砸。

利用刀背最厚的那一點，配合身體前沖的動能，能產(chǎn)生三倍于揮砍的沖擊力。

這念頭不是想出來的，是首接印在腦子里的。

陳九淵打了個寒顫，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什么？

幻覺？

還是人在將死之時的回光返照？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腕。

那種晦澀的生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練刀幾十年的本能。

他知道怎么握這塊廢鐵最省力，知道怎么發(fā)力能讓它變成錘子。

“七殺斷刀術”。

腦子里莫名浮現(xiàn)出這么個名字。

沒有花哨的招式，全是利用人體力學和鈍器特性的**技。

核心只有八個字：以鈍破銳，以背制殺。

這時，頭頂傳來鐵鏈攪動的聲音。

“下去看看，別都凍死了，明天拿不出人來交差?！?br>
趙莽的聲音。

吊籃吱呀作響，三點火光搖搖晃晃地降下來。

還是那三個看守。

陳九淵立刻松開手，讓斷刀滑進袖管，整個人面朝下趴在爛泥里，身體隨著寒風微微抽搐，裝作瀕死。

腳步聲近了。

靴子踩在泥漿里的噗嗤聲，像死神的倒計時。

“這兒死一個?！?br>
“這兒也有一個?！?br>
一個看守走到陳九淵身邊，嫌棄地用槍桿捅了捅他的后腰：“喂，死的活的？”

陳九淵沒動。

“**，晦氣?！?br>
那看守罵了一句，抬起腳，狠狠朝陳九淵的后腦勺踩下來，“死了就踩爆你的頭！”

就在靴底即將觸碰到頭發(fā)的那一剎那。

陳九淵動了。

不是躲避，而是迎著那只腳暴起。

他的身體像一張崩緊的弓，脊柱彈抖，袖中的斷刀順勢滑入掌心。

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斷刀最厚實的刀背，精準無比地砸在那看守支撐腿的膝蓋外側半寸處——那里是關節(jié)最脆弱的連接點。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被雨聲掩蓋了大半。

那看守連慘叫都沒發(fā)出來，整個人瞬間失衡，向一側栽倒。

陳九淵順勢滾進他的懷里，左手捂住對方的嘴，右手斷刀倒持，刀柄像鑿子一樣，重重頂在那人的喉結上。

軟骨粉碎。

看守瞪大眼睛，眼球充血凸起，喉嚨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咯咯聲，身體劇烈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整個過程不到兩息。

另外兩個看守還在幾步之外翻檢**，根本沒看清這邊發(fā)生了什么。

“老三？

怎么了？”

那個左撇子看守轉過身，手按在了刀柄上。

陳九淵此時正壓在**上，渾身是泥，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死囚在為了搶衣服扭打。

他故意發(fā)出野獸般毫無意義的嘶吼，抓起一把爛泥朝左撇子甩過去。

“找死！”

左撇子大怒，拔刀沖了過來。

陳九淵要的就是他沖過來。

腳下的泥漿深淺、對方?jīng)_刺的步幅、雨水打在臉上的干擾……無數(shù)信息在他腦海中匯聚成一條清晰的軌跡。

近了。

陳九淵突然腳下一滑——看似是滑倒，實則是借力側身。

左撇子的刀鋒貼著他的耳邊劃過，削斷了一縷濕發(fā)。

就在兩人交錯的瞬間，陳九淵手里的斷刀橫向一磕。

不是砍人，而是磕在了對方持刀手的手腕麻筋上。

當啷。

短刀落地。

陳九淵順勢起身，身體借著旋轉的慣性，斷刀的刀背狠狠砸在左撇子的后頸大椎穴上。

這一擊，他用上了剛才腦海中推演的“螺旋勁”。

左撇子哼都沒哼一聲，像灘爛泥一樣癱了下去。

剩下的那個長**終于反應過來了，端起長槍就要刺。

陳九淵沒有退，反而卻一把拽住那具剛死的**，當做盾牌猛地推了出去。

長槍噗嗤一聲扎進**，槍頭被肋骨卡住。

長**一愣，想拔槍。

這短暫的停頓就是破綻。

陳九淵己經(jīng)像條**一樣撲了上去，手里那截生銹的斷刀，帶著凄厲的風聲，首奔對方的太陽穴。

沉悶的撞擊聲。

長**晃了晃，軟倒在地。

陳九淵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如雷。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肌肉在剛才那瞬間的爆發(fā)中透支了。

**了。

而且是用一種自己從未學過、卻無比嫻熟的手法，瞬間干掉了三個全副武裝的甲士。

這就是“悟性”？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截沾滿泥漿和血污的斷刀，眼神里的驚恐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周圍的死囚們都看傻了。

麻六嘴里的耗子尾巴掉在地上，老周手里的鐵片也停住了。

沒人說話。

在這個地方，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

陳九淵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迅速剝下那三個看守的甲胄和外衣，又把**拖向坑底最深處那堆己經(jīng)腐爛發(fā)臭的尸山里。

他必須在天亮前處理好這一切。

雨還在下，沖刷著地上的痕跡。

陳九淵蹲在泥水里，撿起左撇子掉落的那把短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立了大功的斷刀。

腦海中那個奇異的感覺再次浮現(xiàn)。

短刀的鋒利、斷刀的配重、長槍的韌性……如果把這三者結合起來……不，現(xiàn)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抬起頭，看向高臺上那個模糊的身影。

趙莽大概還在做夢，夢不到他的三個手下己經(jīng)變成了坑底的肥料。

陳九淵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

他抓起一塊爛肉，用力塞進那個被擊碎喉骨的看守嘴里，偽裝成被野狗撕咬的模樣。

這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