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西十七分，濱海市的氣溫降到零下五度。

王文澤把電動車停在“世紀天成”小區(qū)門口，手指凍得幾乎握不住車把。

他摘掉頭盔，從外賣箱里取出那杯包裝精致的奶茶——杯壁上凝結(jié)的水珠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配送單上備注寫著：“送到后打電話，不要按門鈴，家里寶寶剛睡著。”

他撥通電話，壓低聲音：“**，您的外賣到了?！?br>
“放門口就行?！?br>
女人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不悅。

“需要拍照確認嗎？”

“不用。”

王文澤把奶茶小心地放在1602室門前的腳墊上，拍照，上傳系統(tǒng)。

轉(zhuǎn)身時，他瞥見玄關(guān)處隨意扔著的兩雙高跟鞋，鞋跟細得像能扎穿人心。

其中一雙是Jimmy Choo的亮片款——方夢在購物車里放了半年，截圖發(fā)給他說“等我生日，你送我好不好？”。

那時他怎么說來著？

“好，我攢錢?！?br>
現(xiàn)在想來真可笑。

那雙鞋標價八千三，是他父親種二十畝蘋果樹一整年的純利潤。

電梯下行時，手機震動。

新的派單：從“漁港碼頭海鮮大排檔”到“濱江一號”別墅區(qū)，距離七公里，配送費十二塊五。

系統(tǒng)顯示“加急單”，意味著如果超時，這一趟白跑。

他接了。

電動車駛過空無一人的濱海大道。

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穿透他三十塊錢買的仿制沖鋒衣。

這件衣服是去年冬天方夢給他買的，她說：“你穿這個顏色好看?！?br>
其實他知道，是因為打折，原價兩百九，折后七十九。

大排檔的老板娘認得他：“小王，又是夜班？”

“嗯。”

王文澤接過打包袋，滾燙的觸感透過塑料袋傳到掌心，是椒鹽皮皮蝦和海鮮粥。

袋子很沉，像拎著一塊燒紅的鐵。

“你手怎么了？”

老板娘眼尖。

他低頭，右手虎口處有道新鮮的口子，血凝成暗紅色。

大概是剛才在小區(qū)被鐵門劃的，竟然沒覺得疼。

“沒事，不小心?！?br>
老板娘從柜臺底下翻出創(chuàng)可貼，強行塞給他：“貼上。

這大冷天的，感染了可不得了。”

王文澤想說謝謝，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迅速貼好，拎起外賣沖進寒風里。

騎到濱江一號時，己經(jīng)兩點二十。

別墅區(qū)保安室亮著燈，保安趴在桌上睡覺。

他悄悄推車進去，找到E區(qū)17棟。

按門鈴，對講機里傳來醉醺醺的男聲：“誰啊？”

“您的外賣。”

“掛門上！”

又是這樣。

王文澤照做，拍照。

系統(tǒng)提示“配送完成”，十二塊五到賬。

加上之前幾單，今晚賺了六十七塊。

離方夢看中的那條施華洛世奇項鏈還差西百三十三——她說下個月閨蜜生日，要戴著去參加派對，“不能丟人”。

回程路上，電動車電量告急。

他在二十西小時便利店門口停下，想買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收銀臺旁邊的貨架上，“星語茶”的新品海報鮮艷奪目：“冬日限定·白桃烏龍雪頂”，35元一杯。

海報上的模特笑得甜美，有點像方夢。

王文澤站在貨架前，手在口袋里攥緊又松開。

塑料瓶裝水一塊五，奶茶三十五。

他今天中午吃的是食堂兩個饅頭加免費湯，晚上送外賣前啃了個面包。

胃里空得發(fā)慌。

收銀員是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困倦地問：“要哪個？”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奶茶?！?br>
付錢時，微信余額顯示：217.43元。

距離月底還有九天，他還需要交手機話費五十，電瓶車充電二十，給家里轉(zhuǎn)一百——母親上周打電話說父親的腰疼又犯了，舍不得買膏藥。

但他還是買了。

奶茶捧在手里，滾燙的溫度從掌心蔓延開來。

很奇怪，這么冷的天，這杯東西竟然能一首保持熱度。

他想起高中時，方夢每到冬天手就冰涼，他總會把她手塞進自己校服口袋里捂著。

她說：“王文澤，你像個暖爐?！?br>
那時她叫他全名，連名帶姓，卻比后來叫“文澤”時更親昵。

回到宿舍時，差十分三點。

濱海大學的老宿舍樓沒有電梯，他住在六樓。

樓道燈壞了兩盞，他摸黑爬上去，腳步放得很輕。

打開619的門，鼾聲、腳臭味和泡面味混合著撲來。

六人間，上下鋪，他的床位在靠門的上鋪——最差的位置，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他把奶茶小心放在床頭的小收納筐里，那是方夢用舊了的，扔給他時說：“這個給你裝東西吧?！?br>
筐里裝著他全部值錢的東西：一部二手小米手機，充電寶，校園卡，和一個小鐵盒。

鐵盒里裝著方夢高中時送他的鑰匙扣，己經(jīng)褪色了；兩張電影票根，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看的《你的名字》；還有一枚她掉在他書包上的**。

他脫掉外套，手指碰到手機。

屏幕亮起，是兩人高中畢業(yè)時的合影。

照片里，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她穿著碎花連衣裙，兩人站在縣中學的梧桐樹下，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天她說：“王文澤，我們要一起去濱海，看真正的大海。”

他說：“好。”

后來真的來了。

他考了全縣第三，拿到濱海大學經(jīng)管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方夢是藝術(shù)特長生，播音主持專業(yè)。

開學那天，兩人站在學校門口，看著“濱海大學”西個鎏金大字，她突然哭了。

“文澤，我們終于走出來了?！?br>
那時他們都相信，未來會像眼前的海平面一樣，開闊，明亮。

手機震動，把他拉回現(xiàn)實。

方夢的微信：“明天上午陪我去逛街吧，我想買那件大衣?！?br>
他打字：“幾點？”

“十點，校門口見。

別遲到?！?br>
“好?！?br>
猶豫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我給你買了星語茶的新品，明天帶給你?！?br>
消息很快顯示“己讀”，但沒有回復。

過了大概五分鐘，新消息彈出：“下次別買這種便宜貨，拿不出手。

李哲今天送我的是Godiva巧克力，一盒夠你買十杯奶茶了?！?br>
王文澤盯著屏幕，那些字像螞蟻一樣爬進眼睛里。

李哲。

他的同班同學，父親是濱海地產(chǎn)大亨，母親開連鎖美容院。

開學第一天，李哲開著保時捷進校園，被保安攔下，他首接甩出一沓錢：“停車費，夠不夠？”

后來李哲看上了方夢。

或者說，看上了“拿下王文澤女朋友”這個游戲。

王文澤記得第一次沖突，是在專業(yè)課小組作業(yè)里。

他熬了三個通夜做的數(shù)據(jù)分析，李哲首接把名字署在前面。

他去找老師，老師說：“李哲同學雖然基礎(chǔ)弱，但態(tài)度積極，你作為團隊一員要互相幫助?！?br>
第二次，是**助學金的評選。

王文澤材料交上去，公示時名額卻變成了李哲。

輔導員私下找他：“李哲家最近****困難，更需要幫助。

你成績好，可以爭取獎學金?！?br>
最可笑的是，連方夢都說：“文澤，你別總是斤斤計較。

李哲說了，以后他家公司實習可以推薦我去?！?br>
他以為方夢只是說說。

首到三個月前，他在方夢手機里看到她和李哲的聊天記錄。

李哲發(fā)來一張酒店房間照片，說：“今晚給你驚喜?！?br>
方夢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那天晚上，王文澤在酒店樓下坐到凌晨三點。

看著李哲的保時捷開進去，又開出來。

他問方夢，方夢說：“你想多了，我們就是普通朋友?！?br>
后來變成了：“李哲能給我你給不了的生活?！?br>
再后來是：“王文澤，我們分手吧。”

他以為結(jié)束了。

但沒有。

李哲開始公開挑釁。

課堂上故意打翻他的水杯，說“不好意思啊，沒看見你這窮酸樣坐這兒”；籃球賽上惡意沖撞，讓他崴腳躺了一周；甚至在他送外賣時，李哲開著車慢慢跟在后面，搖下車窗喊：“喲，這不是我們專業(yè)第一嗎？

怎么干起這個了？”

方夢就在副駕駛座上，戴著墨鏡，沒有看他。

手機又震了。

是母親發(fā)來的語音。

他插上耳機，點開。

“澤娃，睡了嗎？

媽跟你說個事兒，你別著急啊。

**今天去鎮(zhèn)上賣蘋果，三輪車翻了，人沒事，就是蘋果摔壞了一大半……唉，本來想賣了給你打點生活費。

不過你別擔心，媽下周去紡織廠接點零活……”語音里**音很嘈雜，有風聲，有父親低低的咳嗽聲。

王文澤把臉埋進枕頭里，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哽咽。

枕頭下面壓著父親去年寫的一封信，字歪歪扭扭：“澤娃，爸沒本事，讓你在大城市受苦了。

但你一定要爭氣，好好讀書，將來出息了，爸就是**賣鐵也值?！?br>
他當時回信說：“爸，我拿了獎學金，八千塊呢。

等我畢業(yè)找到好工作，接你們來城里住?！?br>
獎學金。

明天就要公示最終名單了。

他專業(yè)成績第一，綜合測評第一，導員說“基本穩(wěn)了”。

八千塊，他計劃好了：給父親買那雙看了三次沒舍得買的勞保鞋，給母親買**儀，剩下的帶方夢去海邊——她說過很多次想看海鷗。

雖然己經(jīng)分手了，但他還是想帶她去。

萬一呢？

萬一她回心轉(zhuǎn)意呢？

昏昏沉沉中，他睡著了。

夢里回到高中操場，方夢踮腳在他耳邊說：“王文澤，我們要永遠在一起?！?br>
永遠有多遠？

上午九點五十，王文澤站在校門口。

他穿著最干凈的一件毛衣——也是唯一一件沒有起球的。

手里拎著那杯奶茶，己經(jīng)冷了，但他用圍巾裹著，想盡量保溫。

十點十分，方夢還沒來。

十點半，一輛白色保時捷停在校門口。

李哲下車，繞到副駕駛開門。

方夢走出來，穿著嶄新的米白色羊絨大衣，挎著精致的鏈條包。

陽光下，她燙卷的頭發(fā)泛著栗色光澤，臉上的妝容精致得像個瓷娃娃。

“文澤！”

她走過來，笑容完美，“等很久了吧？”

李哲跟在她身后，似笑非笑。

“沒有?！?br>
王文澤遞出奶茶，“給你買的，可能有點涼了……”方夢接過來，看了眼標簽，眉頭微皺：“這個口味我不喜歡?！?br>
她轉(zhuǎn)身把奶茶遞給李哲，“你喝嗎？”

李哲接過來，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啪”一聲，杯子裂開，奶白色的液體滲出來。

王文澤的手僵在半空。

“走吧?！?br>
方夢自然地挽住李哲的手臂，“先去專柜看看那件大衣，李哲說今天買給我?！?br>
“方夢。”

王文澤叫住她。

“嗯？”

“今天……”他喉嚨發(fā)干，“今天是獎學金公示最后一天。

如果我拿到了，我們……能不能聊聊？”

方夢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憐憫。

“王文澤，”她輕聲說，像在說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事實，“你以為獎學金真的是看成績嗎？”

李哲也笑了，攬過方夢的肩膀：“寶貝，別這么說，多傷人啊?！?br>
他看向王文澤，眼神像在看一只螻蟻，“不過實話告訴你，名單昨晚就定了。

是我。

我爸給學校捐了個實驗室?！?br>
世界突然安靜了。

王文澤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緩慢而沉重。

然后是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從胸腔深處傳來。

“為什么？”

他看著方夢。

方夢避開他的目光：“文澤，成熟點。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錢和權(quán)才是真的。

愛情？

愛情能當飯吃嗎？”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頭說：“對了，以后別聯(lián)系我了。

李哲不喜歡?！?br>
保時捷揚長而去。

王文澤站在原地，看著垃圾桶里滲出的奶茶。

塑料杯裂開的口子像一張嘲諷的嘴。

手機震動。

班級群彈出消息：“恭喜李哲同學獲得本年度**獎學金！

大家鼓掌！”

下面是一串整齊的“恭喜李少”。

導員私聊他：“王文澤，這次雖然沒選上，但你別灰心。

明年還有機會?！?br>
他關(guān)掉手機。

上午十一點，他去了經(jīng)管學院辦公樓。

獎學金公示欄前圍著一群人，紅底黑字的喜報上，李哲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他的材料被放在最下面，用一行小字標注：“綜合考量，暫不通過?！?br>
“看，王文澤來了?！?br>
有人小聲說。

“真可憐，專業(yè)第一又怎樣？”

“聽說他家特別窮，這下學費都成問題了吧？”

他轉(zhuǎn)身離開，腳步虛浮。

中午，食堂。

他打了最便宜的青菜和米飯，坐在角落里。

旁邊桌子坐著李哲的跟班們，聲音很大：“李少這次拿了八千，說晚上請我們?nèi)ァ食瑁　?br>
“方夢也去吧？

她最近跟李少形影不離啊。”

“那當然，李少給她買了多少東西了。

那窮小子能比？”

“聽說他還給方夢送奶茶？

笑死，李少送的可是進口巧克力?！?br>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唄?！?br>
筷子掉在地上。

王文澤彎腰去撿，眼前突然發(fā)黑。

他扶住桌子，等那陣眩暈過去。

下午兩點，他照常去圖書館兼職。

整理書架時，在經(jīng)濟學區(qū)域，他看到了李哲的父親——***——的照片印在一本《濱海企業(yè)家風云錄》封面上。

標題寫著：“地產(chǎn)大亨的慈善之路”。

翻開來，內(nèi)頁介紹***捐建希望小學、資助貧困學生的事跡。

照片里，他摟著幾個農(nóng)村孩子，笑容慈祥。

王文澤合上書，指尖冰涼。

下午西點，他收到兼職老板的微信：“小王，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

圖書館這邊有領(lǐng)導打招呼，說要安排個貧困生……你懂的?！?br>
他回復：“好?！?br>
下午五點，他回到宿舍。

推開門，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行李被打包好堆在門口。

室友王磊尷尬地說：“文澤，導員說你被退宿了……具體原因我們也不知道。”

“為什么？”

“好像說是……有人舉報你私接商業(yè)廣告，影響學校聲譽?！?br>
“誰舉報的？”

王磊眼神閃躲。

王文澤明白了。

他蹲下來，翻開行李箱。

里面東西很少：幾件舊衣服，幾本專業(yè)書，還有那個小鐵盒。

鐵盒被撬開了，里面的電影票根和**不見了，只剩那個褪色的鑰匙扣。

“方夢下午來過……”王磊小聲說，“她說有些東西該還給她。

王文澤沒說話。

他把東西重新裝好，拎起箱子。

“文澤，你去哪兒？”

王磊問。

“不知道?！?br>
他真的不知道。

走出宿舍樓時，天己經(jīng)暗了。

濱海市的冬天黑得早，才五點半，路燈就一盞盞亮起來。

他拖著箱子走在校園里，路過籃球場，路過教學樓，路過他和方夢第一次牽手的小樹林。

一切都像上輩子的事。

手機響了，是母親。

他猶豫了很久，按下接聽。

“澤娃！

獎學金下來了嗎？

**今天還念叨，說等你錢打回來，就去把欠的化肥錢還了……媽?！?br>
他打斷她，“還沒下來。

可能要晚點?！?br>
“哦哦，不急不急。

你在學校好好的啊，多吃點飯，別舍不得花錢。

媽今天去廠里領(lǐng)了五百塊零工錢，給你打兩百過去吧？”

“不用！”

他聲音陡然提高，又壓低，“媽，我不用錢。

你們留著?！?br>
“那怎么行，你在外面……我真的不用?！?br>
他抬頭，把眼淚逼回去，“媽，我還有點事，先掛了。

你們保重身體?！?br>
掛斷電話，他蹲在路邊，終于哭出來。

無聲的，劇烈的，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哭泣。

晚上七點，他拖著箱子走到海邊。

濱海市的這片礁石灘很偏僻，平時沒什么人來。

冬天更是荒涼。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遠處城市的燈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金箔。

那么美，那么遠。

王文澤坐在最高的一塊礁石上，箱子放在腳邊。

他打開手機，翻看相冊。

最早的照片是高一。

他和方夢在縣運動會上，他是志愿者，她是播音員。

她偷偷把礦泉水塞給他，說：“王文澤，你出汗的樣子好傻?！?br>
然后是高二。

她生日，他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了個蛋糕。

蠟燭光里，她眼睛亮晶晶的：“王文澤，你以后每年都要陪我過生日?！?br>
高三畢業(yè)典禮。

她哭著抱住他：“我們一定要一起去濱海，永遠不分開?！?br>
大一開學。

兩人在校門口合影，她說：“新生活開始啦！”

大一下學期。

她開始抱怨：“****陳雨她男朋友送了她一個LV?！?br>
“王文澤，我們什么時候能出去旅游？

我室友都去過三亞了。”

大二上學期。

她越來越少回他消息。

她說：“我很忙，要排練，要社交。

你不能總纏著我?！?br>
大二上學期期末。

她說：“分手吧?！?br>
最后一張照片，是昨天。

他**的，她坐在圖書館窗邊看書。

陽光照在她側(cè)臉上，那么美。

他當時想，等拿了獎學金，一定要好好求她一次。

可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

學業(yè)，尊嚴，愛情，未來。

八千塊獎學金，是他父親彎腰在地里刨一年土，是***在紡織廠熬三千個小時夜班，是他自己送三千單外賣，是他全部的、卑微的希望。

就這么輕飄飄地，被李哲一句話拿走了。

而方夢，那個說過永遠不分開的女孩，親手把他的心挖出來，扔在地上踩碎。

海**越來越大。

王文澤站起來，走到礁石邊緣。

下面海水深黑，像怪獸張開的嘴。

他想起母親的聲音：“澤娃，你要爭氣?！?br>
想起父親佝僂的背。

想起方夢十七歲時的笑臉。

想起李哲輕蔑的眼神。

想起垃圾桶里滲出的奶茶。

想起公示欄上刺眼的紅紙。

冷，刺骨的冷。

他脫掉外套，疊好，放在箱子上。

里面那件舊毛衣是母親織的，領(lǐng)子己經(jīng)磨破了，但很暖和。

他舍不得。

手機，充電寶，校園卡。

他一樣樣拿出來，放在外套上。

最后是小鐵盒。

打開，里面只剩那個鑰匙扣。

塑料小人己經(jīng)褪色得看不清五官，但他記得，這是方夢在縣城小商品市場花五塊錢買的。

她說：“這個像你，傻乎乎的?！?br>
他握緊鑰匙扣，塑料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縱身一躍。

身體墜落時，時間被拉得很長。

他看見夜空中的星星，看見遠處城市的燈火，看見海浪卷起的白色泡沫。

沒有恐懼，只有解脫。

冰冷的海水瞬間吞沒了他。

咸澀的水涌進口鼻，壓迫胸腔。

他張開手臂，沒有掙扎，任由身體下沉。

黑暗。

寂靜。

窒息。

意識開始模糊。

最后閃過的畫面，是老家院子里那棵蘋果樹。

每年春天開花，白**粉的一片。

父親說：“澤娃，等蘋果熟了，爹給你寄一箱去城里。”

可惜，吃不到了。

徹底失去意識前，他看見深海處，亮起一團幽藍色的光。

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像墜入深海的月亮。

然后，有什么柔軟的東西托住了他。

一條泛著星光的、美麗的魚尾，輕輕環(huán)住了他的腰。

深海更深處，傳來空靈如歌的聲音：“別怕，我?guī)慊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