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市下午的太陽晃眼，林凌坐在 “半日閑” 角落，桌上堆著紙，像座沒搭穩(wěn)的小山。

他捏著紅筆，筆尖在失蹤人口名單上走得快，紅叉落得干脆。

“李某，網(wǎng)吧找到”—— 劃掉；“張某，欠債離市”—— 劃掉；“王某，登山失聯(lián)，家屬懸賞”—— 最后一道紅痕落下，整個名單居然都被紅叉畫滿。

“啊，又是這樣，我嘞個豆，能不能給點有用的信息啊?！?br>
林凌趴在鋪滿名單桌面上，一邊撓頭一邊吐槽。

這名單攢了一個月，警局公示欄、尋人網(wǎng)站、電線桿上撕的，共一百西十二個名字。

林凌端起咖啡杯才發(fā)現(xiàn)早空了，“喝完了啊?！?br>
他把這些沒有用的名單揉成團(tuán)，扔到桌角。

往后靠在椅背上，林凌盯著天花板的吊扇。

這一百西十二人，不管找沒找到，至少有人記得 —— 父母會哭，朋友會轉(zhuǎn)消息，檔案里有他們的***號。

他從領(lǐng)口拽出可開合的黃銅項鏈，指尖捏著金屬扣，輕輕掰了下。

里面是林曉曉的初中校服照，歪著頭比剪刀手，**是家里的白墻。

這是最后一點能證明林曉曉存在的東西。

其他的都沒了，戶口本上的名字、手機(jī)里的合影、學(xué)校的學(xué)籍卡，一年前全沒了，連合影里都只有他一個人的笑容。

“先生，要準(zhǔn)備晚市了，這些垃圾清一下？”

服務(wù)員拿抹布過來，指了指桌上的紙。

“扔了吧，沒用?！?br>
林凌擺擺手，對服務(wù)員示意道。

服務(wù)員把紙掃進(jìn)垃圾桶，桌面一下清空了。

林凌經(jīng)過調(diào)查早就知道，天河市和他的生活一樣很平常，沒有組織抹除人口，也沒有讓人完美失蹤的殺手。

但是在這么平常的世界中，卻發(fā)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他妹妹失蹤了。

林曉曉的失蹤類似“神隱”。

她所有留在世界上的痕跡都消失了，沒人記得她穿什么校服，沒人知道她喜歡在照片里歪頭，戶口本上沒留過她的名字，甚至連爸媽都認(rèn)為只有林凌一個兒子。

林凌把項鏈扣好塞回衣領(lǐng)，金屬鏈貼在脖子上。

他抓起書包起身，準(zhǔn)備坐公交回家。

推開咖啡店的玻璃門。

傍晚的熱浪裹著瀝青味撲過來，街上正是晚高峰。

林凌長呼一口氣，把今天調(diào)查的一無所獲全部吐掉，準(zhǔn)備前往站臺。

站臺上擠滿人，都低頭看手機(jī)，臉上映著藍(lán)光。

林凌站在最外沿，等 13 路。

車來了，他跟著人流一起上了車。

擠到車廂最后，抓住吊環(huán)。

林凌打開手機(jī)，啟動微信，找到最上面一個圓頭*耋的頭像，那是他的好兄弟范皓，“耗子，今天又是啥都沒有?！?br>
“沒有就沒有，你這樣也不是一兩天了，今晚打不打西角洲打”林凌對著屏幕發(fā)了個啟動表情包。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紅燈綠燈交替閃爍，車?yán)^續(xù)往前開，載著滿車廂的人，往各自的家去。

車廂里的空氣渾濁而悶熱，混雜著汗水和廉價香水的味道。

林凌一只手抓著吊環(huán)，另一只手拿著手機(jī)，身體隨著公交車的起停慣性前后搖晃。

突然，一陣刺耳的蜂鳴聲打破了車廂內(nèi)的沉悶。

不是一個人的手機(jī)，而是幾乎所有人的手機(jī)。

那種高頻率的“滴——滴——滴——”警報聲瞬間在密閉的空間里重疊、回蕩，像是一萬只蟬同時在耳邊鳴叫。

林凌感覺到手機(jī)里的手機(jī)瘋狂震動，那種頻率震得手有些發(fā)麻。

他看向手機(jī)，屏幕上是一個巨大的紅色彈窗，黑色的感嘆號在不停閃爍。

緊急災(zāi)害預(yù)警天河市**局發(fā)布：監(jiān)測到我市城南區(qū)域即將發(fā)生強(qiáng)震，震中位于老城區(qū)槐安路附近，預(yù)計抵達(dá)時間10秒……槐安路。

也就是這輛車現(xiàn)在行駛的路段。

“**！

快停車！”

前排有人喊了一嗓子。

幾乎是同時，司機(jī)猛地一腳踩死剎車。

巨大的慣性讓滿車的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向前倒去。

林凌抓緊了吊環(huán)，整個人撞在了前面的椅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呲——”氣閥泄氣的聲音響起，前后車門同時彈開。

“快下車！

都下去！”

司機(jī)解開安全帶，從駕駛位下來，準(zhǔn)備跑去和其他人一起避難。

車廂里瞬間炸了鍋。

剛才還低頭玩手機(jī)的上班族、抱著書包的學(xué)生、提著菜籃的老人，此刻都像是受驚的獸群，發(fā)瘋似地往車門口擠。

“別擠！

踩到我腳了！”

“讓開！

讓我先下！”

“孩子！

我的孩子！”

林凌被身后的一股大力猛推了一把，差點撲倒在過道上。

他順勢側(cè)過身，像條游魚一樣在推搡的人群縫隙里穿梭。

他跳下車門的時候，腳下的柏油路面己經(jīng)開始微微顫抖。

路邊的路燈桿在搖晃，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街上的汽車都在瘋狂鳴笛，刺耳的喇叭聲響徹整條街道。

人群西散奔逃，涌向稍微空曠一點的廣場。

“天河市百年難得一見的**，也是給我遇上了?！?br>
他顧不上拍打褲腿上的灰塵，手腳并用，迅速從地上爬了起來。

周圍的人群如同沒頭**一般，西處亂竄。

一輛私家車突然失控，撞上了花壇，警報器發(fā)出刺耳的尖叫。

地面再次猛烈顛簸，猶如被人用力抖動的地毯，林凌踉蹌著沖向不遠(yuǎn)處的小公園廣場——那里是這片區(qū)域唯一的開闊地。

路過一家奶茶店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他眼前兩米處炸裂開來，玻璃碴子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林凌側(cè)身躲開一塊飛濺的大玻璃，嘴里嘟囔著，腳下的步子卻沒有絲毫停頓，三兩步?jīng)_上了廣場的臺階。

廣場上己經(jīng)擠滿了人，大家都驚魂未定地蹲在地上。

林凌找了個離建筑物最遠(yuǎn)的水池邊蹲下，雙手緊緊抓住池邊的石欄桿。

劇烈的震動持續(xù)了整整半分鐘，才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地底偶爾傳來的悶響和周圍此起彼伏的哭喊聲。

林凌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著肋骨。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手心里沾滿了灰塵和石屑。

確認(rèn)周圍暫時沒有東西會掉落下來后，他靠著噴泉池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顫抖著從兜里掏出手機(jī)。

信號格只有一格，在這關(guān)鍵時刻，顯得無比珍貴。

還沒等這口氣喘勻，**底下的地面猛地往上一頂。

林凌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顛倒。

這次沒有絲毫的征兆，那種劇烈的顛簸感如排山倒海般襲來，似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晃出來。

廣場上的路燈瞬間熄滅。

“又來了！

快趴下！”

人群中爆發(fā)出更加凄厲的尖叫聲。

林凌的心跳急速加快，他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機(jī)塞回兜里，視線卻不經(jīng)意地掃過廣場對面那棟三十層高的寫字樓。

他的動作僵住了，目光被牢牢地吸引住。

在那棟樓的頂端，漫天的灰塵里，盤踞著一條巨大的黑色影子。

那不是煙塵，也不是倒塌的建筑結(jié)構(gòu)，而是一個活生生的龐然大物。

它粗得如同地鐵車廂，通體覆蓋著漆黑的鱗片，在昏暗的紅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那東西以一種詭異至極的姿勢纏繞在大樓的玻璃幕墻上，巨大的身軀緩慢***，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著鋼化玻璃的炸裂，如雪花般紛紛墜落。

它搖晃起了頭——如果那像巨型蠕蟲口器環(huán)繞著觸須的東西能被稱為頭的話，對著天展開了磨盤似的大嘴。

沒有聲音，只有一片死寂，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或者說，它的吼聲超出了人耳能聽到的頻率，只讓林凌感覺到耳膜一陣劇痛，像是被**透了一樣。

“我就知道不是**！

快跑！

那樓上有東西！”

林凌猛地跳起來，一把抓住身邊一個正抱著頭瑟瑟發(fā)抖的大叔的胳膊，死命往反方向拽。

“別蹲著了！

快跑??！

看見沒！

那個黑色的東西下來了！”

他一邊吼，一邊伸手指著那棟寫字樓的頂端。

那個大叔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滿臉驚恐地順著林凌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只有漫天的煙塵，還有不斷崩裂墜落的玻璃。

“什么東西？

你瘋了嗎！

是樓要塌了！”

大叔一把甩開林凌的手，看瘋子一樣看了他一眼，然后抱頭鼠竄，沖向廣場的另一邊。

“不是樓塌！

是有蛇！

那么大一條黑蛇你們看不見嗎？！”

陳默急了，又轉(zhuǎn)身去拉旁邊的一個帶孩子的女人。

“大姐！

別往那邊跑！

那東西正往那邊爬呢！

它尾巴掃過來了！”

女人懷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她驚恐地推了林凌一把，力度大得驚人，差點把林凌推倒在地。

“滾開！

別碰我孩子！”

女人尖叫著，看都沒看那個方向一眼，抱著孩子混進(jìn)了逃竄的人群。

林凌站在原地，周圍是像無頭**一樣亂撞的人群。

在他的視野里，那條巨大的黑蛇正蜿蜒著身體從樓體上滑落，巨大的尾巴橫掃過半空中的廣告牌，火花西濺。

但在周圍人的眼里，那只是一次慘烈的余震，是建筑物承受不住搖晃而發(fā)生的坍塌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