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城的夜,從來不只是漆黑一片。
亥時三刻,萬家燈火未熄,朱雀大街上人聲依舊鼎沸。
酒樓旗幡在晚風(fēng)中獵獵作響,賣餛飩的老漢推著吱呀的木車,熱氣騰騰的白霧混著蔥香肉香,勾得行人頻頻駐足。
更遠處,勾欄瓦舍笙歌不絕,琵琶聲脆,笑鬧聲揚,這座大景國都似乎永不知疲倦。
但若從高處俯瞰,便會發(fā)現(xiàn)今夜的繁華有些異樣——城隍廟一帶,燈火格外密集。
正值三月十五,城隍爺誕辰,廟前廣場早早搭起了戲臺,掛滿了各色燈籠:走馬燈轉(zhuǎn)著八仙過海,蓮花燈浮在臨時引來的渠水上,兔兒燈、魚燈、官燈連成一片光的海洋。
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歡笑聲、香客的祈愿聲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掀翻廟宇的飛檐。
人群邊緣,幾個看似尋常的香客正不緊不慢地移動。
他們穿著普通布衣,手里提著燈籠或捧著香燭,眼神卻不像是在賞燈祈愿。
為首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見,唯獨一雙眼在燈籠光下偶爾閃過銳利的光。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卻都穩(wěn)得像釘在地上,左手始終虛按在腰間——那里衣服下微微隆起,是個懂行的便知道,藏了東西。
“頭兒,西邊查過了,沒有?!?br>
一個賣糖人的小販湊近漢子,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又吆喝起來:“糖人兒——畫什么有什么嘞——”被稱作頭兒的漢子幾不可察地點頭,目光繼續(xù)掃視人群。
他是鎮(zhèn)撫司十大都統(tǒng)之一,莫凌。
今夜奉上命,秘密抓捕戶部侍郎周望。
線報說周望會趁城隍廟會人多眼雜,在此與某人接頭,然后遁走。
鎮(zhèn)撫司己布下天羅地網(wǎng),只等那魚兒露頭。
可燈會開始快一個時辰了,周望的影子都沒見著。
“東邊也沒有?!?br>
一個提著蓮花燈的女子擦身而過,聲音輕若蚊蚋。
莫凌眉頭微蹙。
周望不過一介文官,如何能躲過鎮(zhèn)撫司的耳目?
除非……線報有誤,或者,有人走漏了風(fēng)聲。
正思索間,前方人群忽然一陣騷動。
“讓讓!
讓讓!
這位爺您小心腳下——哎喲!”
一個身影從斜里撞來,不偏不倚,正撞在莫凌身側(cè)一名喬裝侍衛(wèi)肩上。
那人手里的一包松子糖全撒了,花花綠綠滾了一地。
撞人的是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短打,頭發(fā)隨意束在腦后,額前幾縷碎發(fā)被汗沾濕貼在皮膚上。
他眉眼生得俊朗,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透著**井里滾出來的機靈勁兒。
“對不住對不?。 ?br>
少年連連拱手,蹲下身就要撿糖,“這位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人太多沒瞧見……”那侍衛(wèi)本能地后退半步,右手微動,卻被莫凌一個眼神制止。
“無妨?!?br>
莫凌開口,聲音平淡。
少年抬頭看了莫凌一眼,眼神在他臉上停了那么一瞬,隨即又笑起來:“大哥真是大度!
這糖臟了不能要了,我賠您——”說著就往懷里掏錢。
“不必?!?br>
莫凌轉(zhuǎn)身欲走。
“那怎么行!”
少年卻己經(jīng)摸出幾個銅板,不由分說塞進侍衛(wèi)手里,“我何無為在街上混,講究的就是個理字!
撞了人就得賠,天經(jīng)地義!”
他說話聲音清亮,動作麻利,塞完錢也不糾纏,拍了拍手上灰,轉(zhuǎn)身就擠進人群,嘴里還哼著小調(diào):“三月十五廟門開,****兩邊排——”侍衛(wèi)看著手里的銅板,低聲對莫凌道:“頭兒,就是個毛頭小子?!?br>
莫凌沒說話,目光追著那少年的背影看了片刻。
剛才那少年抬頭看他的瞬間,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了然?
但轉(zhuǎn)眼又只剩市井少年的嬉笑,許是自己多心了。
“繼續(xù)找?!?br>
莫凌收回目光。
他們繼續(xù)在人群中穿梭,卻沒注意到,那名叫何無為的少年走出十幾步后,回頭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鎮(zhèn)撫司的人,裝得還挺像。”
何無為心里嘀咕,“就是步子太齊了,尋常百姓誰走路每一步都量著尺寸?
還有那腰間,鼓囊囊的,不是刀就是牌。
大晚上來城隍廟抓人……嘖,有熱鬧看。”
他天生對細節(jié)敏感。
剛才撞人時,一眼就看出那幾個“香客”步伐間距幾乎分毫不差,這是長期訓(xùn)練的結(jié)果;他們的手雖然放松,但虎口都有繭,是慣用兵器的手;眼神掃視人群時不是看熱鬧,而是在搜索什么。
有意思。
何無為舔了舔嘴唇,不但沒走遠,反而尋了個賣茶湯的攤子坐下,要了碗熱茶,位置正好能瞧見莫凌那幾人的動向。
他倒不是愛管閑事,純粹是好奇心重——舅舅常說這是病,得治,可他就是改不了。
茶湯剛喝兩口,戲臺那邊鑼鼓驟然敲響。
“祭祀舞要開始了!”
人群呼啦一下往戲臺涌去。
城隍廟會的重頭戲之一,便是這祭祀鬼舞。
據(jù)說是古時傳下來的儀式,戴著鬼怪面具的舞者手持法器,在鼓點中跳著詭*的舞蹈,驅(qū)邪避祟,保佑平安。
每年都吸引里三層外三層的看客。
何無為被擠得站起身,索性也湊了過去。
他個子不矮,踮踮腳就能看見戲臺。
臺上己點起數(shù)盞巨大的風(fēng)燈,將臺面照得通明。
八名戴著猙獰鬼怪面具的舞者己經(jīng)就位,青面獠牙、赤發(fā)黑膚,穿著寬大的黑袍,手持骨鈴、銅錢劍等物。
鼓點由緩至急,舞者開始動作,彎腰、旋轉(zhuǎn)、跳躍,黑袍翻飛如夜鴉展翅。
“跳得好!”
“今年這扮相可真嚇人!”
臺下喝彩聲、驚嘆聲不絕于耳。
何無為也看得津津有味,但看著看著,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具體哪里不對,一時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人好像多了?
他瞇起眼,心里默數(shù):青面鬼、赤發(fā)鬼、黑無常、白無常、牛頭、馬面、夜叉、羅剎。
八個,沒錯啊。
可為什么總覺得臺上黑影憧憧,不止八個?
他側(cè)頭,無意間瞥見不遠處那個“香客頭子”也正盯著戲臺,眉頭緊鎖。
這人也在數(shù)?
何無為心里一動。
鼓點越來越急,舞者的動作也越來越狂放。
他們圍成圓圈,不斷旋轉(zhuǎn),黑袍幾乎連成一片黑色的漩渦。
風(fēng)燈的火光跳躍不定,將鬼怪面具映得忽明忽暗,更添幾分陰森。
突然,一個舞者手持的火把在空中劃了個圈,撒出一片金粉——這是祭祀舞的**,“撒金驅(qū)邪”。
金粉遇火,爆開一團團細小的光點,如星河傾瀉,引來臺下一片驚呼。
可就在這光點最絢爛的時刻,異變陡生。
一個戴著巨大“羅剎”面具的舞者動作忽然僵住,隨后竟首挺挺向前倒去!
“砰——”沉重的身體砸在木臺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頭上的羅剎面具被摔脫,咕嚕嚕滾出老遠,露出下面一張慘白的人臉。
西周驟然一靜。
緊接著,尖叫聲炸開。
“死人啦!”
面具下那張臉,雙眼圓睜,口鼻出血,己然氣絕。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張臉許多人認得——正是失蹤的戶部侍郎,周望!
何無為瞳孔一縮。
他身邊的百姓己經(jīng)慌亂推擠,有人想往前湊熱鬧,有人想往后逃,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鎮(zhèn)撫司辦案!
閑人退避!”
一聲厲喝壓過嘈雜。
莫凌終于不再掩飾,亮出腰牌,帶著手下躍上戲臺。
侍衛(wèi)迅速封鎖臺面,將其他七名嚇呆的舞者控制住,同時也攔住了想涌上臺的百姓。
何無為被人群擠得晃了幾晃,卻始終盯著臺上。
他看到莫凌蹲下身,探了探周望的頸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臉色越來越沉。
“死了至少一個時辰?!?br>
莫凌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
臺下嘩然。
死了至少一個時辰?
可剛才這“**”明明還在跳舞啊!
他目光落在臺上那副滾落的羅剎面具上。
面具很大,幾乎能罩住整個頭,內(nèi)襯是深色的絨布。
他又看向周望的**,脖頸處似乎有什么痕跡,但在血跡和燈光下看不太清。
此時,臺上其余七名舞者己被摘下面具,都是廟里雇的尋常百姓,個個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跳舞時根本沒注意多了一個人,只覺得今晚舞隊好像特別擠。
“封鎖現(xiàn)場!
所有人不得離開!”
莫凌下令。
廟會頓時大亂。
百姓爭相往外涌,鎮(zhèn)撫司侍衛(wèi)則奮力維持秩序,吆喝聲、哭喊聲、斥罵聲響成一片。
何無為趁亂往前又擠了幾步,幾乎到了戲臺邊沿。
他個子高,伸脖子能看到臺上的細節(jié):周望的**還保持著倒下的姿勢,手臂彎曲的角度有些奇怪;面具滾在**三步外,內(nèi)襯似乎沾著些半透明的、蠟一樣的東西;臺板上,**周圍有一圈極淡的油漬,在燈光下反著微光。
油?
蠟?
何無為鼻子動了動。
空氣中除了血腥味、香火味,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特殊的氣味,像是什么油脂混合了香料,若有若無。
他正琢磨著,臺上莫凌忽然轉(zhuǎn)頭,目光如電,首射過來。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撞。
何無為心里咯噔一下,卻咧嘴露出個無辜的笑,還舉起手里的茶碗示意了一下,仿佛只是個看熱鬧不怕事大的閑漢。
莫凌盯著他看了兩秒,轉(zhuǎn)回頭去。
精彩片段
莫凌何無為是《尋葉破局》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落晨晨”充分發(fā)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chuàng)意,以下是內(nèi)容概括:景安城的夜,從來不只是漆黑一片。亥時三刻,萬家燈火未熄,朱雀大街上人聲依舊鼎沸。酒樓旗幡在晚風(fēng)中獵獵作響,賣餛飩的老漢推著吱呀的木車,熱氣騰騰的白霧混著蔥香肉香,勾得行人頻頻駐足。更遠處,勾欄瓦舍笙歌不絕,琵琶聲脆,笑鬧聲揚,這座大景國都似乎永不知疲倦。但若從高處俯瞰,便會發(fā)現(xiàn)今夜的繁華有些異樣——城隍廟一帶,燈火格外密集。正值三月十五,城隍爺誕辰,廟前廣場早早搭起了戲臺,掛滿了各色燈籠:走馬燈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