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夜
書生風骨
祥符十九年，冬，雪夜。
翰林院內(nèi)，萬籟俱寂，偶有寒風卷起細雪，在皎潔的月光下沙沙作響。
外院東側衙廨，一排班房中，唯有末尾一間亮著，仿若這天地間的一盞孤火。
書案后，端坐著一位年輕的官員，正在秉燈夜讀，神情專注，偶爾提筆做標注。
那是一張極為清秀的臉龐，面若冠玉，雙目炯炯，鼻梁高挺，唇紅齒白，五官俊朗，棱角分明，如同刀削。
舉手投足間，溫文爾雅，一身書卷氣，卻無讀書人獨有的酸腐氣。
他正是今年新科狀元，鄭其中，字良元。
魚躍龍門，本該前程似錦，平步青云，而鄭其中卻只是被安置在了翰林院，做一個小小的校書郎，八品官。
所謂校書郎，便是依照先賢典籍，重新編纂成冊，旨在查漏補缺，修復還原孤本、殘本為善本。
一代狀元郎，本應是朝堂新貴，為何淪落至此？
究其原因，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
在公門中當差，莫說是官，哪怕是吏，首要的，便是家世，是要講一講出身和門第的。
****，皆是如此，不勝枚舉。
遠了不去說，只說那高中榜眼的郭攸之，便是當朝吏部侍郎郭志堅之子。
門蔭入仕者，多為手握實權的要職，郭攸之便是其中代表。
現(xiàn)在京兆府任職，在任期間，如無重大失誤或是不可彌補的**事故，便是板上釘釘?shù)南乱蝗尉┱赘?br>
其次，便是要看手中掌握的資源或關系。
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
探花郎許盡歡，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玉樹臨風，風度翩翩。
不僅是一位公認的美男子，更是在詩詞一途上名滿文壇。
而且，許盡歡高中之日，第一時間被召為駙馬。
其必定會在未來官場上，大放異彩。
真才實學或占其一，但若只靠這個，恐怕連門檻都邁不過去。
值得一提的是，許盡歡的祖父許遠山，曾是大胤王朝內(nèi)閣閣老，門生故吏遍布，且現(xiàn)在都身居要職。
代代流傳下來的香火人情，己然把許盡歡的前途鋪平墊穩(wěn)，只等他邁步登高便是。
最后，則要看手中錢財幾何。
雖說，士農(nóng)工商，商人居末，但若有豪商大賈一擲千金，硬生生“捐”出個低品官員，并不是什么難如登天之事。
大胤首富李百萬曾說過一句膾炙人口的名言，在市井坊間廣為流傳。
走不通的路，就用錢砸通。
話糙理不糙。
小錢，可使鬼推磨。
大錢，能做什么？
能通神！
尤其是身處這個波詭云*的戰(zhàn)亂年代，真金白銀，便是手中最大的依仗。
反觀鄭其中，一無像郭攸之那般顯赫的家世**，二無如許盡歡那樣縱橫交錯的關系網(wǎng)，三無金山銀山供他打點。
他不過是一個山東青州青陽縣的貧苦門戶出身，母親含辛茹苦，將其與其弟養(yǎng)大**，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老話講：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
鄭其中自幼便立下宏愿，發(fā)奮圖強，考取功名，一改家庭現(xiàn)狀，讓母親與弟弟都過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但也沒做到。
八品校書郎，位卑言輕，常被同僚排擠和打壓。
而且，他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俸祿，養(yǎng)活他自己都很勉強。
但他并沒有因此而趨炎附勢、諂上媚下，反而勤勤懇懇、一絲不茍。
入職大半年來，翰林院的臟活累活干了個遍，從未有半句怨言。
但現(xiàn)實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各種難題接踵而至，使得他不得不加班加點，把那些本職工作之外的‘安排’盡數(shù)完成。
他來京師，趕考自是首要目的。
還有另一個，便是想找到他的親生父親。
十九年前，鄭其中年僅西歲，他的父親正是如他一般**趕考，只是這一去，便了無音訊，留下孤兒寡母艱難度日。
備考期間，鄭其中曾抽出閑暇時間多方打聽，走遍了神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連山林與碼頭都去拜過了，卻依舊未能探聽到任何關于父親的消息。
其實，此事怨不得他。
一來，時間跨度太長，即便有知**，也早己物是人非了。
二來，神京人口逾百萬，想要找到一個人何其難也？
如同大海撈針。
但鄭其中從未放棄過尋找。
這不僅是他的愿望，更是家中年邁母親此生最大的心愿。
**親整日以淚洗面，盼望著幾乎要哭瞎了雙眼。
高中之后，他利用職權關系，散盡僅有的微末俸祿，卻依舊事與愿違。
他只得更加拼命的工作，以此來換取額外的報酬。
事情，仿佛陷入了死循環(huán)。
鄭其中緩緩放下筆桿，單手扶額，以拇指和中指**兩側太陽穴。
便在此時，一個姿態(tài)跳脫的年輕人走進明堂，手里拎著個食盒。
“我說鄭狀元，加班有癮是咋地？
這都三更時分了，還跟這兒奮筆疾書呢？
你也不怕猝死在案上？”
青年說話很毒，尤其是配合上嘴角那一抹慵懶的笑意，譏諷意味拉滿。
鄭其中卻不以為意，反倒是抬手示意青年入座。
年輕人正是他讀書時的同窗，江晏。
二人都是苦出身，放榜之后，又陰差陽錯的被同時安排進了翰林院。
江晏出了個主意，二人抱團取暖，各出一半錢財，在東城崇善坊租了個小院，三間正房兩間耳房，正好夠兩人起居所用。
江晏冒著風雪前來送飯，可見二人情誼，非同一般。
鄭其中也不客氣，打開食盒，青菜米粥尚溫，在這風雪夜品嘗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江晏半仰著身子，斜靠椅背，翹起二郎腿，譏笑道：“一月俸祿才幾個錢？
你玩兒什么命??？”
鄭其中放下粥碗，輕輕擦拭嘴角。
“今日事，今日畢，不留明日煩憂?！?br>
江晏聞言，來了脾氣，擺出一個‘潑婦叉腰罵街’的姿勢，憤憤道：“你口中的今日事，都是那幫烏龜***強加在你身上的，這是在拿你當牲口使喚懂不懂？
咋地，就這么喜歡當牛馬？”
鄭其中微微搖頭，說道：“能被人利用，亦是一種價值。
至少證明，我這個人，在翰林院不可或缺，無人能替?！?br>
江晏被這一句話給氣笑了，重新坐回太師椅，首言道：“我怕你牛馬當習慣了，會忘記，怎么當人?！?br>
鄭其中面露微笑，“君子應有龍蛇之變?！?br>
江晏輕聲嘆出一口氣，連連搖頭，“罷了罷了，說不過你。
當今這朝堂，比我給你熬的這一碗粥都亂，混得看不清。
或許，這也是你安身立命的一種途徑。”
鄭其中輕輕點頭，坦言道：“君主無為，宦官弄權，黨政林立，藩鎮(zhèn)割據(jù)，此為內(nèi)憂；北驪擾邊，南疆**，西域虎視，東海頻戰(zhàn)，此為外患。
大胤王朝，風雨飄搖?！?br>
鄭其中走到窗邊，推開窗，風雪撲面。
“逢此大爭之世，吾輩之幸也。”
江晏凝眉問道：“幸在何處？”
鄭其中淡然一笑，“危險時常伴隨著機遇，豪杰總會在亂世出現(xiàn)。”
他轉過身，看向江晏，目光灼灼。
“風雪化作獅子鳴，山岳隨我共擎天?！?br>
翰林院內(nèi)，萬籟俱寂，偶有寒風卷起細雪，在皎潔的月光下沙沙作響。
外院東側衙廨，一排班房中，唯有末尾一間亮著，仿若這天地間的一盞孤火。
書案后，端坐著一位年輕的官員，正在秉燈夜讀，神情專注，偶爾提筆做標注。
那是一張極為清秀的臉龐，面若冠玉，雙目炯炯，鼻梁高挺，唇紅齒白，五官俊朗，棱角分明，如同刀削。
舉手投足間，溫文爾雅，一身書卷氣，卻無讀書人獨有的酸腐氣。
他正是今年新科狀元，鄭其中，字良元。
魚躍龍門，本該前程似錦，平步青云，而鄭其中卻只是被安置在了翰林院，做一個小小的校書郎，八品官。
所謂校書郎，便是依照先賢典籍，重新編纂成冊，旨在查漏補缺，修復還原孤本、殘本為善本。
一代狀元郎，本應是朝堂新貴，為何淪落至此？
究其原因，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
在公門中當差，莫說是官，哪怕是吏，首要的，便是家世，是要講一講出身和門第的。
****，皆是如此，不勝枚舉。
遠了不去說，只說那高中榜眼的郭攸之，便是當朝吏部侍郎郭志堅之子。
門蔭入仕者，多為手握實權的要職，郭攸之便是其中代表。
現(xiàn)在京兆府任職，在任期間，如無重大失誤或是不可彌補的**事故，便是板上釘釘?shù)南乱蝗尉┱赘?br>
其次，便是要看手中掌握的資源或關系。
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
探花郎許盡歡，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玉樹臨風，風度翩翩。
不僅是一位公認的美男子，更是在詩詞一途上名滿文壇。
而且，許盡歡高中之日，第一時間被召為駙馬。
其必定會在未來官場上，大放異彩。
真才實學或占其一，但若只靠這個，恐怕連門檻都邁不過去。
值得一提的是，許盡歡的祖父許遠山，曾是大胤王朝內(nèi)閣閣老，門生故吏遍布，且現(xiàn)在都身居要職。
代代流傳下來的香火人情，己然把許盡歡的前途鋪平墊穩(wěn)，只等他邁步登高便是。
最后，則要看手中錢財幾何。
雖說，士農(nóng)工商，商人居末，但若有豪商大賈一擲千金，硬生生“捐”出個低品官員，并不是什么難如登天之事。
大胤首富李百萬曾說過一句膾炙人口的名言，在市井坊間廣為流傳。
走不通的路，就用錢砸通。
話糙理不糙。
小錢，可使鬼推磨。
大錢，能做什么？
能通神！
尤其是身處這個波詭云*的戰(zhàn)亂年代，真金白銀，便是手中最大的依仗。
反觀鄭其中，一無像郭攸之那般顯赫的家世**，二無如許盡歡那樣縱橫交錯的關系網(wǎng)，三無金山銀山供他打點。
他不過是一個山東青州青陽縣的貧苦門戶出身，母親含辛茹苦，將其與其弟養(yǎng)大**，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老話講：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
鄭其中自幼便立下宏愿，發(fā)奮圖強，考取功名，一改家庭現(xiàn)狀，讓母親與弟弟都過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但也沒做到。
八品校書郎，位卑言輕，常被同僚排擠和打壓。
而且，他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俸祿，養(yǎng)活他自己都很勉強。
但他并沒有因此而趨炎附勢、諂上媚下，反而勤勤懇懇、一絲不茍。
入職大半年來，翰林院的臟活累活干了個遍，從未有半句怨言。
但現(xiàn)實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各種難題接踵而至，使得他不得不加班加點，把那些本職工作之外的‘安排’盡數(shù)完成。
他來京師，趕考自是首要目的。
還有另一個，便是想找到他的親生父親。
十九年前，鄭其中年僅西歲，他的父親正是如他一般**趕考，只是這一去，便了無音訊，留下孤兒寡母艱難度日。
備考期間，鄭其中曾抽出閑暇時間多方打聽，走遍了神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連山林與碼頭都去拜過了，卻依舊未能探聽到任何關于父親的消息。
其實，此事怨不得他。
一來，時間跨度太長，即便有知**，也早己物是人非了。
二來，神京人口逾百萬，想要找到一個人何其難也？
如同大海撈針。
但鄭其中從未放棄過尋找。
這不僅是他的愿望，更是家中年邁母親此生最大的心愿。
**親整日以淚洗面，盼望著幾乎要哭瞎了雙眼。
高中之后，他利用職權關系，散盡僅有的微末俸祿，卻依舊事與愿違。
他只得更加拼命的工作，以此來換取額外的報酬。
事情，仿佛陷入了死循環(huán)。
鄭其中緩緩放下筆桿，單手扶額，以拇指和中指**兩側太陽穴。
便在此時，一個姿態(tài)跳脫的年輕人走進明堂，手里拎著個食盒。
“我說鄭狀元，加班有癮是咋地？
這都三更時分了，還跟這兒奮筆疾書呢？
你也不怕猝死在案上？”
青年說話很毒，尤其是配合上嘴角那一抹慵懶的笑意，譏諷意味拉滿。
鄭其中卻不以為意，反倒是抬手示意青年入座。
年輕人正是他讀書時的同窗，江晏。
二人都是苦出身，放榜之后，又陰差陽錯的被同時安排進了翰林院。
江晏出了個主意，二人抱團取暖，各出一半錢財，在東城崇善坊租了個小院，三間正房兩間耳房，正好夠兩人起居所用。
江晏冒著風雪前來送飯，可見二人情誼，非同一般。
鄭其中也不客氣，打開食盒，青菜米粥尚溫，在這風雪夜品嘗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江晏半仰著身子，斜靠椅背，翹起二郎腿，譏笑道：“一月俸祿才幾個錢？
你玩兒什么命??？”
鄭其中放下粥碗，輕輕擦拭嘴角。
“今日事，今日畢，不留明日煩憂?！?br>
江晏聞言，來了脾氣，擺出一個‘潑婦叉腰罵街’的姿勢，憤憤道：“你口中的今日事，都是那幫烏龜***強加在你身上的，這是在拿你當牲口使喚懂不懂？
咋地，就這么喜歡當牛馬？”
鄭其中微微搖頭，說道：“能被人利用，亦是一種價值。
至少證明，我這個人，在翰林院不可或缺，無人能替?！?br>
江晏被這一句話給氣笑了，重新坐回太師椅，首言道：“我怕你牛馬當習慣了，會忘記，怎么當人?！?br>
鄭其中面露微笑，“君子應有龍蛇之變?！?br>
江晏輕聲嘆出一口氣，連連搖頭，“罷了罷了，說不過你。
當今這朝堂，比我給你熬的這一碗粥都亂，混得看不清。
或許，這也是你安身立命的一種途徑。”
鄭其中輕輕點頭，坦言道：“君主無為，宦官弄權，黨政林立，藩鎮(zhèn)割據(jù)，此為內(nèi)憂；北驪擾邊，南疆**，西域虎視，東海頻戰(zhàn)，此為外患。
大胤王朝，風雨飄搖?！?br>
鄭其中走到窗邊，推開窗，風雪撲面。
“逢此大爭之世，吾輩之幸也。”
江晏凝眉問道：“幸在何處？”
鄭其中淡然一笑，“危險時常伴隨著機遇，豪杰總會在亂世出現(xiàn)。”
他轉過身，看向江晏，目光灼灼。
“風雪化作獅子鳴，山岳隨我共擎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