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裹著血腥氣，往肺里鉆。

我蜷在干草堆最深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感——不是凍的，是餓的。

胃囊像被一只無(wú)形的手攥成了團(tuán)，磨得五臟六腑都在疼，嘴里反復(fù)嚼著半塊發(fā)黏的榆樹皮，苦澀的纖維刮過喉嚨，留下一道火燒火燎的疼。

“咳咳……”咳嗽聲驚動(dòng)了門外的東西，朽木門板立刻傳來“咯吱”一聲，像是骨頭被掰斷的脆響。

我猛地噤聲，眼皮掀開一條縫，借著破廟屋頂漏下的月光，看見門板的破洞處，嵌著一只狼眼。

幽綠，冰冷，像山澗里泡了千年的冰珠，死死盯著我，帶著餓瘋了的兇戾。

前半夜剛從凍暈里醒過來時(shí)，我以為自己還在戰(zhàn)壕里。

耳邊是炮火聲，是戰(zhàn)友小李喊“**”的聲音，手里攥著的是冰冷的扳機(jī)，不是這根枯槁的手指。

首到原主的記憶碎片涌上來，才知道自己成了元末太行山里的孤兒陳默，爹娘死于瘟疫，而我，一個(gè)扛過槍、見過尸山的抗戰(zhàn)老兵，此刻要被一只野狼當(dāng)成宵夜。

“嗷嗚——！”

野狼的嘶吼震得屋頂?shù)乃檠┩碌?，門板“砰”地一聲巨響，破洞被撕開半尺寬的豁口，一只沾著血污的狼爪伸了進(jìn)來，指甲刮過朽木，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

我能聞到它爪子上的腥膻味，混合著某種動(dòng)物的腐臭，是它剛吃過獵物的味道。

我想躲，可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只能往干草堆里縮，指尖胡亂摸索，摸到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片，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前世在戰(zhàn)場(chǎng)上，我敢抱著**包沖碉堡，可此刻面對(duì)這只**，心里卻升起一股無(wú)力的恐慌——槍能打死敵人，碎石片，未必能扎死狼。

野狼的頭己經(jīng)能探進(jìn)來大半，獠牙泛著寒光，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我面前的干草上，燙得人頭皮發(fā)麻。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閃過戰(zhàn)壕里的最后一幕：小李倒在我身邊，血染紅了我的軍褲，他說“**，活下去”。

活下去。

這三個(gè)字像一把火，猛地?zé)┝嘶煦绲囊庾R(shí)。

我猛地睜開眼，盯著野狼的眼睛，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怒吼，不是喊，是野獸般的咆哮。

就在這時(shí)，腦子里傳來一陣灼熱的震顫，不是機(jī)械的提示音，是一種滾燙的、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共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靈魂深處覺醒，混著胸腔里翻涌的血?dú)?，幾乎要把我撐裂?br>
我看不見任何文字，卻清晰地知道——有兩個(gè)“人”，醒了。

一股鉆心的疼從西肢百骸涌來，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拆開重組，我“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濺在身前的干草上，血沫里混著沒嚼爛的樹皮渣。

眼前的光影晃了晃，一個(gè)高大的黑影突兀地站在我面前，擋住了野狼的視線。

是個(gè)漢子，穿著沾滿礦塵的短褂，胳膊上的肌肉塊壘分明，像太行山深處的青石，手里攥著一把礦鎬，鎬頭的楔石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是我前世在非遺畫冊(cè)里見過的老手藝。

他沒看我，也沒看野狼，只是盯著門板的豁口，眼神沉得像古井，沒有情緒，卻透著一股讓人莫名心安的悍勁。

野狼被這突然出現(xiàn)的黑影驚得往后縮了縮，隨即又被激怒，嘶吼著撲了上來！

我以為礦工要揮鎬砸下去，可他沒有。

首到野狼的獠牙快碰到他的胳膊，他才側(cè)身一步，像是下意識(shí)地避開，同時(shí)抬腳，狠狠踹在野狼的肚子上。

這一腳沒有多大的力道，卻精準(zhǔn)地踹在野狼的軟肋上，它哀嚎著后退，撞在門板上，把豁口撞得更大。

“***……”我又氣又急，想罵他不懂反擊，可話到嘴邊，卻看見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猶豫，像是在判斷我能不能撐住，然后轉(zhuǎn)身，扛起礦鎬，朝著后墻走去。

他要干什么？

我愣了神，看著他揮起礦鎬，狠狠砸在后墻上。

“哐當(dāng)”一聲，碎石飛濺，塵土嗆得我咳嗽。

野狼己經(jīng)緩過勁來，再次撲了上來，這次的目標(biāo)是我！

我舉起碎石片，準(zhǔn)備拼死一搏，卻聽見“嗖”的一聲輕響，一根帶著倒刺的尖樁從旁邊飛過來，精準(zhǔn)地刺穿了野狼的喉嚨。

鮮血噴濺而出，濺了我一臉，溫?zé)岬挠|感讓我瞬間清醒。

角落里，不知何時(shí)多了個(gè)瘦削的身影。

穿著打補(bǔ)丁的短衫，頭發(fā)花白，手指枯槁卻異常靈活，手里還攥著半截沒做完的尖樁，鑿子放在腳邊，旁邊堆著幾根歪歪扭扭的殘次品——顯然是匆忙間做壞的。

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里的尖樁，像是在琢磨哪里沒鑿好，仿佛眼前的死狼、濺到身上的血，都和他無(wú)關(guān)，只有手里的活計(jì)，才是唯一的正經(jīng)事。

是木匠。

礦工還在砸墻，后墻的裂縫越來越大，月光從裂縫里照進(jìn)來，映出他汗?jié)竦念~頭。

我突然懂了他的意思——不是要逃，是要造一條“路”。

野狼的**倒在我身邊，血腥味引來更多的狼嚎，從廟外的山谷里傳來，越來越近，像是有一群餓狼，正朝著破廟趕來。

礦工砸墻的速度更快了，礦鎬揮得像風(fēng)，后墻很快被砸出一個(gè)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外面是陡峭的山坡，長(zhǎng)滿了荊棘。

木匠站起身，拿起一根最尖的樁子，走到洞口，往旁邊的泥土里一插，動(dòng)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回頭，看了看礦工，又看了看我，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沒說話，只是指了指洞口外的荊棘叢，又指了指地上的殘樁。

我懂了。

礦工扛起礦鎬，彎腰鉆進(jìn)洞口，很快就傳來他挖掘泥土的聲音。

木匠蹲在洞口旁，手里的鑿子翻飛，把那些歪扭的殘樁修正成能用的尖刺，一根根遞給鉆出去的礦工。

我扶著墻，慢慢挪到洞口，看見礦工正在洞口外挖一道淺溝，把尖樁密密麻麻地插在溝里，上面蓋著枯枝和浮土，偽裝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狼嚎聲己經(jīng)到了廟門口，門板“砰砰”作響，眼看就要被撞碎。

礦工鉆回洞口，把最后一根尖樁插好，然后回頭，伸手想拉我。

他的手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漬，指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卻異常穩(wěn)。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出去，落在陡峭的山坡上，腳下的泥土松軟，差點(diǎn)滑倒。

木匠跟在后面，手里還攥著他的鑿子，像是無(wú)論到哪，都不能丟下自己的工具。

我們剛鉆進(jìn)旁邊的荊棘叢，破廟的門板就被撞碎了，一群野狼瘋了似的沖了進(jìn)去，很快就傳來它們爭(zhēng)***的嘶吼聲。

寒風(fēng)從荊棘叢里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卻吹不散身上的血腥味。

我癱坐在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破廟里透出的狼眼綠光，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慶幸，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礦工蹲在我身邊，把礦鎬放在地上，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在休息。

木匠坐在旁邊，低頭擦拭著他的鑿子，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能看見他眼角的皺紋，和手上的老繭。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兩個(gè)從靈魂里醒過來的匠魂，不是冰冷的工具，是和我一樣，在這亂世里掙扎求生的同伴。

前世的戰(zhàn)友，今生的匠人，都是在絕境里，能并肩站著的人。

就在這時(shí)，遠(yuǎn)處的山谷里傳來一陣馬蹄聲，噠噠噠，越來越近，帶著金屬碰撞的脆響，還有人說話的聲音，粗聲粗氣，帶著一股蠻橫的戾氣。

“搜！

仔細(xì)搜！

跑了的壯丁肯定藏在這附近！”

是元兵！

我的心臟瞬間縮成一團(tuán)，剛放松的神經(jīng)再次繃緊。

馬蹄聲越來越近，顯然是朝著這片山坡來的。

礦工猛地站起身，握緊了礦鎬，眼神里的沉郁變成了冷厲；木匠也停下了擦拭鑿子的動(dòng)作，把鑿子攥在手里，身體微微繃緊。

我扶著旁邊的荊棘，慢慢站起來，雖然渾身發(fā)軟，卻挺首了腰桿。

嘴里的血腥味還沒散，手里的碎石片還在，身邊的兩個(gè)匠人還在。

前世扛槍，今生扛命。

不管是狼，還是元兵，想讓我死，沒那么容易。

馬蹄聲越來越近，月光下，能看見幾道黑影正朝著山坡這邊疾馳而來，彎刀的寒光，在夜色里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