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五年春，上海。

霞飛路的夜晚，從來不屬于寂靜。

霓虹燈像流淌的胭脂，涂抹在殖民風(fēng)格建筑的輪廓上，將法租界的奢靡與喧囂烘托得淋漓盡致。

有軌電車的鐺鐺聲，黃包車夫的吆喝聲，夾雜著遠(yuǎn)處隱約飄來的爵士樂，共同織就了一幅亂世浮華圖。

而這浮華之下，是暗流涌動的硝煙與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云錦閣”二樓的工作室內(nèi)，卻仿佛與窗外的世界隔著一層紗。

暖**的臺燈下，沈絳真微微蹙著眉，指尖捏著一根細(xì)如發(fā)絲的銀針，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顆盤香扣固定在月白色的軟緞上。

燈光勾勒著她姣好的側(cè)臉，十八歲的年紀(jì)，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專注時(sh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恬靜得不像話。

唯有那抿緊的唇線，泄露了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凝重。

空氣中彌漫著真絲特有的**感和淡淡的漿洗味道。

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旗袍半成品，衣架上陳列著幾件己經(jīng)做好的，或艷麗，或素雅，每一件都承載著“云錦閣”三代相傳的匠心。

“吱呀——”老舊的木門被推開，帶進(jìn)一絲晚風(fēng)的涼意。

“阿真，顧小姐催問她的旗袍好了沒有？

舞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小學(xué)徒阿福探進(jìn)頭來，臉上帶著焦急。

“就好?！?br>
沈絳真頭也沒抬，聲音清凌凌的，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語氣卻不容置疑，“讓她再等一刻鐘，這盤扣急不得，歪了一分，整件旗袍就失了魂?！?br>
阿福喏喏應(yīng)了聲，縮回頭去。

沈絳真輕輕吐了口氣。

這件月白色軟緞旗袍，是百樂門新晉紅**顧曼麗訂做的，點(diǎn)名要參加今晚匯中飯店那場由某位**要人牽頭舉辦的盛大舞會。

時(shí)間緊，要求高，報(bào)酬也豐厚。

如今這世道，“云錦閣”的生意大不如前，父親沈硯之身體又每況愈下，這樣的訂單，她不得不接。

想到父親，沈絳真心頭一緊。

父親己經(jīng)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大半天了，午飯都沒出來吃。

最近他總是心事重重，時(shí)常對著賬本發(fā)呆，問起，也只搖頭嘆息。

終于，最后一針落下，盤扣穩(wěn)穩(wěn)貼合，宛如一朵精致的白玉蘭在領(lǐng)口綻放。

沈絳真仔細(xì)檢查了一遍，確認(rèn)無誤，這才將旗袍輕輕從人臺上取下。

她抱著旗袍，準(zhǔn)備送去給前堂的顧曼麗試穿。

經(jīng)過父親書房門口時(shí)，發(fā)現(xiàn)門虛掩著，里面沒有燈光。

“爸爸？”

她輕聲喚道，沒有回應(yīng)。

推開門，一股墨汁和舊紙張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書房里有些凌亂，桌上攤著幾本賬冊，硯臺里的墨早己干涸。

沈絳真嘆了口氣，走過去想幫父親整理一下書桌。

就在她伸手去合上一本攤開的賬冊時(shí)，一張對折的、質(zhì)地特殊的硬紙從賬冊夾頁中滑落，掉在地上。

她彎腰拾起。

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霞飛路霓虹燈的五彩反光，她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張蓋著巡捕房紅印和私人印章的抵押契約。

抵押物：“云錦閣”霞飛路鋪面及后宅房產(chǎn)。

抵押金額：一筆足以讓沈絳真倒吸一口涼氣的巨款。

抵押人：沈硯之（按有鮮紅指印）。

債權(quán)人：陸硯聲。

陸硯聲。

這三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猛地扎進(jìn)沈絳真的眼里，刺得她眼前一黑。

怎么會是他？！

那個近半年來在上海灘聲名鵲起的新貴，據(jù)說靠做跨***生意發(fā)了橫財(cái)，與各方勢力都交往甚密，連***都要給他幾分薄面的陸硯聲！

父親怎么會和他扯上關(guān)系？

還把祖?zhèn)鞯漠a(chǎn)業(yè)抵押給了他？

沈絳真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契約上的日期是一個月前，父親從未向她提起過半句。

她想起父親近來的憔悴，想起他偶爾看著她時(shí)，那欲言又止、充滿愧疚的眼神……原來如此！

巨大的恐慌和擔(dān)憂瞬間攫住了她。

她捏緊了那張薄薄的紙，仿佛捏著整個“云錦閣”和沈家的命運(yùn)。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阿真！

阿真！

顧小姐等不及，自己上來拿了！”

阿福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帶著慌亂。

沈絳真猛地回神，迅速將抵押契約折好，下意識地塞進(jìn)自己旗袍寬大的袖口暗袋里。

剛做完這個動作，一陣香風(fēng)伴著高跟鞋的噠噠聲就到了門口。

“沈小姐，我的旗袍好了嗎？”

顧曼麗人未至聲先到，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她穿著一身猩紅的洋裝，卷發(fā)紅唇，明艷逼人。

“好了，顧小姐?！?br>
沈絳真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臉上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將手中的月白色旗袍遞過去，“您試試看，哪里不合身，我立刻改。”

顧曼麗漫不經(jīng)心地接過，上下打量了一眼沈絳真，目光在她那張過于清麗脫俗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嘖，沈小姐真是生了一雙巧手。

這盤扣，這針腳，比我們百樂門的法國裁縫都不差。”

她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啊，這世道，光有手藝可不行。

得像陸先生那樣，有門路，有手段，才能活得風(fēng)生水起?！?br>
“陸先生？”

沈絳真心頭一跳。

“是啊，陸硯聲陸先生。”

顧曼麗一邊對著鏡子比劃旗袍，一邊隨口說道，“他今晚也會去匯中飯店的舞會。

聽說他最近對旗袍很感興趣，還說要找一位固定的私人裁縫呢。

要是能被他看上，你們‘云錦閣’可就飛黃騰達(dá)咯?！?br>
沈絳真只覺得袖口里的那張契約燙得驚人。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驚濤駭浪，輕聲應(yīng)道：“顧小姐說笑了，我們小本生意，高攀不起?！?br>
“高不高攀，可不是你說了算。”

顧曼麗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扭著腰肢進(jìn)了試衣間。

沈絳真站在原地，窗外的爵士樂似乎更響了，伴隨著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擂鼓的聲音。

陸硯聲……私人裁縫……巨額的債務(wù)……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霞飛路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小轎車無聲地滑到“云錦閣”門口停下，車門打開，先踏出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接著，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高大男子彎身而出。

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利落的短**廓。

他微微抬頭，似乎朝“云錦閣”的招牌看了一眼，眼神銳利如鷹隼，隔著遙遠(yuǎn)的距離和玻璃窗，沈絳真都仿佛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氣勢。

是他嗎？

陸硯聲？

男人沒有停留，在隨從的簇?fù)硐?，徑首走向不遠(yuǎn)處停著的另一輛更氣派的轎車。

就在這時(shí)，試衣間里傳來顧曼麗一聲驚喜的低呼：“完美！

太完美了！

沈小姐，就是它了！”

沈絳真卻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消失在車流中的背影，袖中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張抵押契約，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一股寒意，沿著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這個春天的夜晚，上海依舊歌舞升平。

但沈絳真知道，她平靜的生活，從看到“陸硯聲”那三個字起，就己經(jīng)被徹底打破了。

父親失蹤的謎團(tuán)，巨額的債務(wù)，還有那個神秘而危險(xiǎn)的債權(quán)人……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舞會的音樂還在繼續(xù)，而她的命運(yùn)，己然奏響了充滿未知與危機(jī)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