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阿婆一個人站在船尾，佝僂著背，海風(fēng)把她花白的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
她在哭。
無聲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活了十六年，從沒見阿婆哭過。她接生時手上沾滿血都不皺眉頭，颶風(fēng)來了她一個人用繩子把三**綁在一起，連罵帶踹指揮全村人避險。
她不哭的。
但那天她哭了，哭得像個紙扎的人被雨淋塌了架子。
我縮在船艙里，把袖子拉下來，用破布條把小臂纏了兩圈。艙里悶熱，到處是魚腥味和桐油味，木板縫隙里滲進來的海水在腳邊晃。
我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些紋路。
確實像珊瑚。不是那種圓滾滾的腦珊瑚，是鹿角珊瑚，枝椏纖細，層層疊疊，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彎。
好看。
但阿婆的反應(yīng)告訴我，好看的東西不一定是好事。
——
當天夜里，我被一陣說話聲吵醒了。
浮村的船都拴在一起，用粗麻繩和鐵鏈連著，排成一個半月形。我們家的船在最外圈，平時安靜得只能聽見海浪拍船板的聲音。
但那晚有人來了。
聲音從船頭傳過來，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我翻了個身，耳朵貼上船板，木頭傳聲，斷斷續(xù)續(xù)的話就漏進來了。
“……確定？”
這是個男人的聲音，粗啞，帶著常年喝劣酒燒出來的沙。我聽出來了，是村里的祭頭——陳伯衡。
“我親眼看的?！卑⑵诺穆曇簦涞孟窈吮曜?，“兩條小臂全是，左深右淺，跟當年阿秀一個樣?！?br>阿秀。
我**名字。
我的心猛地縮了一下，呼吸都不敢出重了，把耳朵貼得更緊。
“那就是了。”陳伯衡嘆了口氣，“今年颶風(fēng)來得早，鬼頭礁那邊已經(jīng)開始起漩了。老嫂子，你也知道規(guī)矩——”
“規(guī)矩？”阿婆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又硬壓下去，“十八年前你們把我女兒綁上木筏，說的也是規(guī)矩。她回來了嗎？她回來了嗎！”
沉默。
很長的沉默。
“阿秀那一年……情況特殊?！标惒獾穆曇舾土耍澳痉]回來，但那年之后連著三年豐收，銀魚多得船都裝不下。龍姑確實收了嫁妝，只是——”
“只是我女兒死了。”
“老嫂子——”
“現(xiàn)在你們又來找魚棠?！卑⑵诺穆曇粝竦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