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塘
蘇晚從醫(yī)院出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
八月的南塘鎮(zhèn)熱得像蒸籠，梧桐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她站在醫(yī)院門口的花壇邊上，手里攥著一張CT報告單，塑料袋被汗水洇濕了一小塊。陽光明晃晃地打在臉上，刺得她瞇起眼睛。剛才放射科那個戴眼鏡的醫(yī)生說話的時候，她其實沒怎么聽進去，只記得他說“建議進一步檢查”，還有他鏡片后面那種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看什么易碎物品的眼神。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沒看。沿著鎮(zhèn)醫(yī)院門口這條路往南走，經(jīng)過供銷社的老樓，經(jīng)過賣涼粉的阿婆，經(jīng)過修了又壞壞了又修的石板路。南塘鎮(zhèn)就這么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用不了半小時。河還是那條河，橋還是那座橋，沿河的柳樹比前幾年又粗了一圈，樹蔭底下有老頭在下象棋，茶缸子擱在石墩上，冒著白氣。
蘇晚在橋上站了一會兒。
河面被太陽曬得發(fā)亮，水很淺，看得見底下的卵石和水草。有人在遠處洗衣服，棒槌敲打的聲音順著水傳過來，一下一下，像什么舊年月里才有的節(jié)奏。她小時候也在這條河里洗過衣服，外婆蹲在上游的石階上，肥皂搓出白色的泡沫，順著水流往下漂，漂到她腳邊的時候就散了。
那時候她還叫蘇小晚。后來去縣城讀書，去市里讀大學，又去省城工作，名字里的“小”字不知什么時候就被她自己拿掉了。好像是大學畢業(yè)填簡歷的時候，覺得蘇小晚這個名字太像個小姑娘，就把表格上的“小”劃掉了一筆。后來***也改了，戶口本也改了，改得干干凈凈。
只有外婆還叫她小晚。
每次打電話都說，小晚，什么時候回來。小晚，隔壁王阿姨家閨女又生了二胎。小晚，院子里的梔子花開了，我給你曬了干花，你回來拿。她總是說好，說忙完這段就回去。然后一年過完了，兩年過完了，三年也過完了。
直到前天接到舅舅的電話，說外婆在菜市場買菜的時候暈倒了。
蘇晚下了橋，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的墻壁上爬滿了爬山虎，綠得發(fā)黑，有些葉子邊緣卷起來，露出背面淺綠的脈絡(luò)。石板縫里長著青苔，踩上去**膩的。她小時候最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