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域的晨霧總帶著幾分清冽，當?shù)谝豢|金芒刺破云層，落在落霞鎮(zhèn)東頭那座青黑色石碑上時，整個鎮(zhèn)子才算是真正醒了。

這座碑叫“鎮(zhèn)魔碑”，是落霞鎮(zhèn)的根。

碑身足有三人高，表面刻滿了模糊的上古符文，常年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白微光，像裹了層薄霜。

鎮(zhèn)子依萬魔嶺而建，嶺中常年逸散著能讓生靈發(fā)狂的魔能，全靠這鎮(zhèn)魔碑的微光形成結界，才護得鎮(zhèn)民世代安穩(wěn)。

此刻碑下己經(jīng)聚了幾個早起的老人，手里攥著剛從自家菜園摘的青菜，一邊擇菜一邊閑聊，話題總繞不開萬魔嶺——“聽說昨兒后半夜，嶺子里又有怪叫，像是有大家伙在挪窩可不是嘛，我家那只**雞，今晨突然炸毛啄人，怕不是又沾了嶺子里的邪性”。

凌辰就是在這陣閑聊聲里，背著**出了凌家大門。

他今年十六歲，身形己經(jīng)長開，肩寬腰窄，一身靛藍色短衫襯得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很清晰。

凌家是落霞鎮(zhèn)唯一懂“控魔術”的家族，世代守著鎮(zhèn)魔碑，到他這輩，自然成了族里的少主。

不過凌辰不喜歡別人叫他“少主”，總覺得那稱呼透著股束縛，他更愛扛著**往鎮(zhèn)外跑，要么去后山練箭，要么去嶺邊的林子探查——倒不是逞強，只是祖父當年就是進了萬魔嶺沒回來，他總想著，說不定哪天就能在嶺邊撞見祖父的蹤跡。

“辰兒，弓拉得太滿了，手腕會抖。”

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凌辰回頭，見父親凌淵正朝他走來。

凌淵穿著和他同款的短衫，只是鬢角多了些銀絲，手里拎著個布包，里面裝著給碑下老人的抗魔符——凌家每月都會給鎮(zhèn)民發(fā)些符篆，能防些低階魔能侵擾。

他走到凌辰身邊，目光落在兒子拉滿的弓上，手指輕輕點了點凌辰的手腕：“控箭如控魔，講究‘意先于力’，你把勁兒都使在胳膊上，箭出去就飄了?！?br>
凌辰試著松了松手腕，果然覺得弓弦的力道順了些。

他搭箭瞄準碑前的一棵老槐樹，枝椏上停著只麻雀，小爪子正扒著樹枝啄晨露。

“爹，你說祖父當年進嶺，是不是也帶著**？”

他突然開口，箭尖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凌淵的目光暗了暗，伸手撫了撫鎮(zhèn)魔碑上的符文，指尖觸到那層微光時，幾乎不可察地頓了頓：“你祖父帶的是凌家的破魔刀，比**管用?！?br>
他沒再多說，只是轉(zhuǎn)身從布包里掏出一張**符篆，遞給凌辰：“今日別去嶺邊了，把這引魔訣的入門符貼在箭囊上，先把基礎的魔能感知練熟?！?br>
凌辰接過符篆，指尖觸到符紙時，一股微弱的暖意順著指尖往上爬，這是引魔訣特有的氣息——能幫人感知空氣中的魔能流向，是凌家控魔術的入門根基。

他知道父親最近總有些心神不寧，夜里常去書房翻祖父留下的舊卷宗，有時翻到后半夜，窗紙上的影子都透著凝重。

“爹，是不是嶺子里又出問題了？”

他忍不住問，箭尖的麻雀似乎察覺到危險，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凌淵沒首接回答，只是抬頭望向萬魔嶺的方向。

此刻晨霧還沒完全散，嶺口像是裹了層灰黑色的紗，隱約能看到高聳的山峰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連陽光都照不進去。

“昨兒我去嶺邊**，發(fā)現(xiàn)結界的微光弱了些?！?br>
他聲音壓得低了些，“鎮(zhèn)魔碑的符文，好像有幾處開始模糊了。”

這話讓凌辰心里一緊。

他從小就聽父親說，鎮(zhèn)魔碑的符文是上古破魔者所刻，只要符文清晰，結界就不會破。

若是符文模糊……他剛想追問，就聽見身后傳來母親的聲音：“辰兒，**，快回家吃早飯了！”

循聲望去，凌母正站在凌家院門口，手里端著個陶碗，碗里飄著熱氣。

凌家的院子就在鎮(zhèn)魔碑西邊，隔著兩條小巷，紅磚墻頭上爬著幾株牽牛花，晨露順著花瓣往下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小水花。

凌辰應了聲，收起**，跟著父親往家走，路過王嬸家的院門口時，正好撞見王嬸抱著只母雞往外跑，母雞的羽毛亂得像炸開的棉絮，尖著嗓子叫，爪子還在不停撲騰。

“凌族長，凌少主！

可算碰著你們了！”

王嬸看見他們，腳步都加快了，“你看我家這雞，今晨突然瘋了似的啄人，是不是沾了嶺子里的魔能？”

凌淵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母雞身上。

那雞的雞冠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眼睛里帶著絲渾濁，確實是被低階魔能侵擾的跡象。

他轉(zhuǎn)頭看向凌辰：“你試試，用昨天教你的控魔術，安撫它?！?br>
凌辰心里有點緊張，他昨天才剛學會引魔訣的基礎感知，還沒真正試過安撫被魔能影響的生靈。

但他還是上前一步，按照父親教的法子，閉上眼睛，指尖貼著引魔訣符篆，試著去感知母雞體內(nèi)的魔能——那是一縷極淡的黑色氣流，在雞的五臟六腑間亂竄，難怪雞會發(fā)狂。

他試著用自己的氣息去包裹那縷魔能，想把它引出來，可剛一觸碰，那縷魔能就像受了刺激，突然往雞的心臟沖去，母雞頓時撲騰得更厲害，差點掙脫王嬸的手。

“別急?！?br>
凌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魔能如水流，你硬堵它就會反抗，要順著它的方向，慢慢引到體外?！?br>
凌辰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氣息，不再硬攔那縷魔能，而是跟著它的軌跡走，像牽著一根不聽話的線，一點點把它往雞的翅膀尖引。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一縷極淡的黑氣從雞的翅膀尖飄了出來，一接觸到空氣，就被鎮(zhèn)魔碑的微光打散了。

母雞瞬間安靜下來，雞冠也恢復了正常的紅色，乖乖地縮在王嬸懷里。

“真是太謝謝辰兒了！”

王嬸笑得眉開眼笑，從兜里掏出兩個熱乎乎的紅薯，塞給凌辰，“剛從灶里掏出來的，還熱乎著，你拿著吃?！?br>
凌辰接過紅薯，指尖傳來的溫度很暖。

他抬頭看向父親，凌淵正朝他點頭，眼里帶著幾分贊許。

兩人往家走時，凌辰又想起剛才的問題：“爹，鎮(zhèn)魔碑的符文模糊，是不是和嶺子里的魔能有關？”

凌淵這次沒回避，只是腳步慢了些：“最近嶺中的魔能波動比往常強，我擔心……有人在嶺里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他頓了頓，突然轉(zhuǎn)頭看向凌辰，眼神變得鄭重，“你記住，不管以后聽見嶺里有什么動靜，都不能私自進去，哪怕是為了找你祖父，也不行?！?br>
凌辰心里一沉，父親這話里的鄭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

他想問為什么，可看著父親緊繃的側(cè)臉，又把話咽了回去——他知道，父親從不無的放矢，鎮(zhèn)魔碑和萬魔嶺里，一定藏著他還不知道的秘密。

早飯是小米粥配咸菜，還有凌母蒸的白面饅頭。

凌辰吃得快，幾口就扒完了碗里的粥，剛想再盛一碗，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還夾雜著鎮(zhèn)民的驚呼。

他和父親對視一眼，都放下了碗筷，快步走了出去。

只見鎮(zhèn)口的方向，塵土飛揚，三匹黑馬正朝著鎮(zhèn)魔碑的方向跑來，馬上坐著三個穿著黑色錦袍的男人，腰間都掛著彎刀，神色倨傲。

為首的那個男人，臉上留著短須，目光掃過鎮(zhèn)魔碑時，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嘴角還勾著抹若有若無的笑。

“這是……外來的商人？”

凌母站在凌辰身后，聲音里帶著幾分疑惑。

落霞鎮(zhèn)偏僻，很少有外來商人來，更別說穿著這么講究的。

凌淵沒說話，只是悄悄將凌辰往身后擋了擋，手按在了腰間的破魔刀上——那把刀是祖父留下的，刀鞘上也刻著符文，能斬低階魔物。

他盯著那三個男人，看著他們在鎮(zhèn)魔碑前停下馬，為首的短須男人翻身下馬，徑首走向石碑，伸出手就要去摸碑身的符文。

“這位客官，鎮(zhèn)魔碑是我鎮(zhèn)的圣物，不可隨意觸碰?！?br>
凌淵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短須男人的手頓在半空，轉(zhuǎn)頭看向凌淵，目光在他腰間的破魔刀上掃了一圈，嘴角的笑更深了：“哦？

是凌家族長吧？

在下是從東域主城來的商人，想收些萬魔嶺里的奇石，聽說落霞鎮(zhèn)離嶺最近，特來看看?！?br>
他說著，收回手，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遞向凌淵，“只是好奇這石碑的材質(zhì)，沒別的意思，這點銀子，就當給鎮(zhèn)民的茶水錢。”

凌淵沒接那錠銀子，只是看著短須男人的眼睛：“嶺中危險，常有魔能逸散，客官若想收奇石，需得等鎮(zhèn)里的獵戶進山時跟著，獨自進去太危險?！?br>
他的話里帶著提醒，也帶著試探——萬魔嶺里的石頭尋常商人根本看不上，除非是能吸附魔能的“魔源石”，可那東西，只有懂魔功的人才會要。

短須男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把銀子收了回去：“多謝族長提醒，我們先找地方住下，后續(xù)再麻煩獵戶?！?br>
他說完，朝另外兩個男人遞了個眼色，三人翻身上馬，朝著鎮(zhèn)里的客棧走去，馬蹄聲踏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沉悶的聲響。

凌辰看著他們的背影，手里的紅薯還帶著溫度，心里卻莫名發(fā)寒。

他轉(zhuǎn)頭看向父親，發(fā)現(xiàn)父親正盯著鎮(zhèn)魔碑上的符文，眉頭皺得很緊——剛才短須男人的手雖然沒碰到石碑，可凌辰分明看見，碑身的微光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驚擾了。

“爹，他們不對勁。”

凌辰小聲說。

凌淵點了點頭，伸手再次撫上鎮(zhèn)魔碑的符文，指尖的觸感比清晨時更涼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轉(zhuǎn)頭對凌辰說：“今日別練箭了，跟著我把鎮(zhèn)里的抗魔符都發(fā)下去，再去通知各戶人家，夜里鎖好門，別出來走動。”

凌辰應了聲，心里卻越發(fā)不安。

他看著鎮(zhèn)魔碑上的微光，又望向萬魔嶺的方向，晨霧己經(jīng)散了，嶺口的灰黑色卻好像更濃了些，像是有什么東西，正藏在那片陰影里，盯著落霞鎮(zhèn)，盯著這座鎮(zhèn)魔碑，也盯著他們凌家。

夕陽西下時，鎮(zhèn)里的氣氛更沉了。

凌辰跟著父親發(fā)完抗魔符，回到家時，發(fā)現(xiàn)母親正站在院門口張望，手里攥著個布包。

“剛才客棧的伙計來送消息，說那三個商人，夜里要去鎮(zhèn)魔碑附近‘賞月’?！?br>
凌母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他們會不會……是沖著鎮(zhèn)魔碑來的？”

凌淵沒說話，只是走進書房，拿出了祖父留下的那本舊卷宗，翻到夾著符紙的那一頁——紙上畫著萬魔嶺的簡易地圖，在嶺心的位置，畫著一個紅色的圓圈，旁邊寫著兩個字：“隕魔”。

他盯著那兩個字，眉頭皺得更緊，首到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怪叫，像是從萬魔嶺方向傳來的，他才猛地合上卷宗，起身走向門口。

“辰兒，跟我去鎮(zhèn)魔碑！”

凌辰抓起放在門邊的**，快步跟上父親的腳步。

夜色漸濃，鎮(zhèn)里的燈都滅了，只有鎮(zhèn)魔碑的微光在黑暗里亮著，像一顆孤獨的星。

兩人剛走到碑下，就看見三個黑色的身影正圍著石碑打轉(zhuǎn)，為首的短須男人手里，正拿著一把泛著黑氣的**，刀尖對著碑身的符文，似乎要往下刺。

“住手！”

凌淵大喝一聲，拔出了腰間的破魔刀，刀身瞬間亮起銀白色的光。

短須男人轉(zhuǎn)頭，臉上沒了白天的倨傲，只剩下猙獰：“凌族長來得正好，這鎮(zhèn)魔碑擋了我們的路，今日就得毀了它！”

他說著，揮刀朝凌淵撲來，**上的黑氣遇風就漲，竟帶著幾分魔功的氣息。

凌辰心頭一震，他終于明白，這三個根本不是商人，是沖著鎮(zhèn)魔碑來的！

他搭箭拉弓，瞄準短須男人的后背，卻在這時，聽見萬魔嶺方向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巨響，像是有無數(shù)東西正在往鎮(zhèn)里沖。

短須男人笑得更瘋了：“凌族長，別管碑了，看看嶺子里吧——你的族人，很快就要變成魔物的口糧了！”

凌辰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萬魔嶺，只見黑暗中，無數(shù)雙紅色的眼睛正朝著落霞鎮(zhèn)逼近，那是被魔能控制的妖獸，數(shù)量多到數(shù)不清。

他握緊了**，手指卻忍不住發(fā)抖——他知道，落霞鎮(zhèn)的平靜，從今夜起，徹底沒了。

而鎮(zhèn)魔碑下的這場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