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

混雜著泡面調(diào)料包的酸腐氣息，以及永遠晾不干的衣物上那股子頑固的潮氣，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林風的喉嚨。

這是海城，一座以摩天大樓和金融奇跡聞名的國際都市。

而這里，是海城的背面——黃埔村，一個被繁華遺忘的角落。

林風的“家”，就在這片城中村里，一棟不見天日的握手樓的五層，一個不足十平米的單間。

墻壁上，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海報被撕得斑駁，露出發(fā)黃的墻皮，像一塊塊丑陋的牛皮癬。

墻角，黑色的垃圾袋堆積成山，是這幾天頹廢生活的唯一見證。

他癱在花了五十塊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電腦椅上，雙眼無神，像一條被沖上岸瀕死的魚。

椅子不堪重負地“吱呀”作響，仿佛在為他的青春，奏響最后的哀樂。

電腦屏幕上，一封加粗標紅的郵件標題，像一份死亡通知單，冷酷地宣告了一切的終結(jié)。

關于“青春無悔”校園APP項目融資失敗的最終通知“林同學，你的創(chuàng)業(yè)想法很有情懷，但……”但，情懷在這個時代，一文不值。

兩年。

整整七百多個日夜。

他逃課，他熬夜，他吃著最廉價的盒飯，畫著一張張產(chǎn)品原型圖，敲下一行行代碼。

他用最真誠的姿態(tài)，向每一個投資人描繪著那個屬于年輕人的社交藍圖。

結(jié)果，就是這封冰冷的郵件，以及……從親戚朋友那里借來的，血淋淋的二十萬負債。

他甚至能想象到，電話那頭，那個曾經(jīng)對他大加贊賞的投資人，此刻正摟著新來的女秘書，輕描淡寫地評價著：“又一個被夢想毒害的愣頭青?！?br>
是啊，愣頭青。

林風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干裂的嘴唇，疼。

這個世界，從不認可窮人的夢想。

“嗡嗡——嗡嗡——”桌角，那臺屏幕裂紋像哥窯瓷器一樣的紅米手機，不合時宜**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像一根滾燙的鋼針，狠狠刺進了林風己經(jīng)麻木的神經(jīng)。

蘇雅。

他的女朋友，不，或許現(xiàn)在應該叫，前女友了。

他盯著那個名字，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個畫面。

是那個在圖書館里，踮起腳尖幫他整理衣領的女孩。

是那個在他熬夜寫代碼時，為他泡好一杯熱咖啡的女孩。

也是那個，在前天晚上，坐上了一輛寶馬車，一夜未歸的女孩。

手機執(zhí)著地響著，像是在催命。

林風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霉味和酸腐氣息的空氣嗆得他一陣咳嗽。

他終究還是劃開了接聽鍵，將手機緩緩放到耳邊。

“喂?！?br>
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卡了一把沙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分辨這聲音的主人。

隨即，一個冰冷、干脆、不帶一絲情感的聲線傳來，像手術(shù)刀劃開皮膚。

“林風，我們分手吧?！?br>
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林風握著手機，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聽著自己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他想問為什么，可答案，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他的沉默，在蘇雅聽來，顯然是一種無能的糾纏。

電話那頭的聲音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像是在斥責他的不識趣。

“我覺得我們己經(jīng)沒什么好說的了，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你懂嗎？”

“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項目失敗，負債累累，你拿什么來愛我？

拿你那可笑的夢想嗎？”

蘇雅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為了醞釀更傷人的詞句，緊接著，一種帶著炫耀和鄙夷的腔調(diào)，像毒液般滲透過來。

“上周，王浩給我買了最新款的普拉達，就是我之前在雜志上指給你看的那個，三萬六千八。

哦，跟你說這個干嘛，你可能一輩子也賺不到這個錢吧。”

“下周他還要帶我去歐洲旅游，我們先去巴黎看鐵塔，再去羅馬喂鴿子。

你呢林風？

你這兩年，帶我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你們老家那個連紅綠燈都沒有的破縣城！”

王浩。

學生會的***，海城本地一家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的兒子。

那個曾經(jīng)拍著林風的肩膀，說“兄弟你這項目不錯，我支持你”，轉(zhuǎn)頭就撬走了他女朋友的男人。

林風想笑，這次，他真的笑了出來。

笑聲很輕，在喉嚨里滾動，聽起來卻比哭還悲涼。

原來，自己兩年來的披星戴戴月，自己無數(shù)個夜晚的殫精竭慮，自己那份小心翼翼守護的愛情，到頭來，連人家一個包都不如。

“林風，你別不說話裝死，這樣真的很沒意思?！?br>
蘇雅的聲音愈發(fā)冰冷，像是在下達最后的通牒。

“我們己經(jīng)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我需要的是觸手可及的榮華富貴，而不是你那虛無縹緲的未來。

就這樣吧，以后別聯(lián)系了，我怕王浩誤會?！?br>
“知道了?！?br>
林風終于開口了。

兩個字，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

說完，他首接掛斷了電話，沒有給對方再多說一個標點符號的機會。

出租屋里，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靜靜地坐著，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雕，任由窗外傳來的嘈雜人聲將自己淹沒。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窗外，鄰居家夫妻的爭吵聲，樓下小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像一團惱人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突然，他動了。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異樣的、冷靜到詭異的儀式感。

他拿起手機，解鎖屏幕。

指尖劃過那些他曾經(jīng)賴以為生的廉價外賣——沙縣小吃、蘭州拉面、黃燜雞米飯……最終，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個金碧輝煌、與這里格格不入的店鋪LOGO上。

羅曼尼·法式云端餐廳——海城人均消費TOP1，傳說中富豪們的專屬食堂，一頓飯就能吃掉普通人一年工資的地方。

他點開了菜單。

**M9戰(zhàn)斧牛排、法國布列塔尼藍龍蝦、***閃光鱘黑珍珠魚子醬……每一個菜名，都像另一個世界的符號，閃爍著金錢的光芒，無情地嘲笑著這間霉味彌漫的出租屋。

林風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菜單最頂端，那個被譽為“國王的盛宴”的套餐上。

黑珍珠頂級單人鑒賞套餐售價：2888元。

他看了一眼自己支付寶里僅剩的三十塊兩毛五，又看了一眼花唄里還剩的三千塊信用額度。

他笑了。

笑得無聲，只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他毫不猶豫地點了下單人套餐，然后在地址欄里，一字一頓地，輸入了那個他曾經(jīng)閉著眼睛都能找到的地址。

——海城大學，七號女生宿舍樓，302室。

收件人：蘇雅。

做完這一切，他似乎還覺得不夠。

指尖懸停在備注欄上，他想了想，臉上帶著一絲近乎病態(tài)的、嘲弄的快意，緩緩打下了一行字。

“分手套餐，祝你用餐愉快?！?br>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又補上了一句。

“哦對了，記得幫你身邊的王少也點一份，別餓著他了。

男人，得有力氣?！?br>
點擊，支付。

當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騎手正在火速趕來”的提示時，林風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人抽走了。

他向后倒去，整個人深深地陷進了那張破舊的電腦椅里，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值嗎？

為了這點可笑的、虛無縹緲的尊嚴，花光自己最后一個月的生活費，甚至還背上了新的債務。

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不這么做，他可能會像條**一樣，沖到樓下，對著這個**的世界，發(fā)出無能的狂吠。

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做出的反擊。

一種以卵擊石的、悲壯的、近乎自毀式的，屬于一個失敗者的反擊。

他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屏幕微光的映襯下，投下一片顫抖的陰影。

屈辱、不甘、憤怒、絕望……無數(shù)種負面情緒，像決堤的黑色洪水，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偽裝，在他的胸腔里瘋狂地沖撞、嘶吼、咆哮！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塞進了一個高壓鍋，快要炸開了！

心臟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要窒息！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在這極致的情緒風暴中徹底崩潰，甚至就此昏厥過去的瞬間。

一個冰冷的、毫無波動的、仿佛不屬于這個宇宙的機械音，毫無征兆地，首接在他的腦海最深處，轟然響起！

“叮！

檢測到宿主強烈的不甘與屈-辱，萬界情緒收集系統(tǒng)正在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