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一樣的北風卷著雪沫子，狠狠砸在臉上。

江河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像條離水的魚。

入目是黢黑的房梁，掛著幾串干辣椒和苞米棒子。

土坯墻裂著縫，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

窗戶上結著厚厚的霜花，在熹微的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

掉了漆的紅木柜，柜門上模糊的鴛鴦戲水圖案。

炕梢是姐姐江梅親手縫的蕎麥皮枕頭，散發(fā)著他熟悉又陌生的、帶著陽光和皂角混合的氣息。

枕邊，整整齊齊疊著一套半舊的藍色粗布棉衣棉褲。

1980年！

他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心臟在腔子里擂鼓一樣咚咚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痛感如此真實，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不是夢。

不是那個冰冷、絕望、充斥著消毒水氣味和鐵窗柵欄的夢前世的最后畫面，是監(jiān)獄醫(yī)務室慘白的燈光，和體內器官衰竭帶來的、無休無止的劇痛。

他記得自己像片枯葉般飄落，意識沉入無邊黑暗。

再睜眼，竟是西十多年前！

外屋地傳來壓抑的爭吵聲，是母親王桂蘭，帶著哭腔，聲音嘶?。骸啊Ｉ?！

你倒是放個屁??！

你們***出種兒，我們老王家出地，合伙過了這么多年，現在出了事，就全賴到我們娘倆頭上？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一個沉悶的男聲，帶著深深的疲憊：“你小點聲……孩子還沒醒……醒？

他還能醒嗎？

為了個李彩鳳，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他就能豁出命去跳冰窟窿！

他眼里還有這個家嗎？

還有**娘老子，他兄弟姐妹嗎？”

江河躺在炕上，眼淚無聲地淌進鬢角。

李彩鳳……那個死了丈夫、眉眼**的寡婦。

前世這個時候，他像被鬼迷了心竅，聽信她的甜言蜜語，為了證明自己的“真心”，寒冬臘月跳進村東頭剛結薄冰的河里，撈她故意扔下去的一支破木簪子。

結果人撈上來了，他也凍掉半條命，高燒三天三夜。

而這，僅僅是一切悲劇的開端。

因為他這場“英雄救美”的鬧劇，家里本就緊張的關系徹底崩裂。

爺爺奶奶本就偏心能說會道的二叔一家，借此機會大肆宣揚他丟了***的臉，逼著父母分家。

分家時，他們家只得了這間最破的土坯房和少得可憐的糧食。

父親江福生，這個沉默寡言、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的東北漢子，在分家后為了多掙工分，沒日沒夜地干，累垮了身子，沒兩年就咳血去了。

母親王桂蘭，哭瞎了眼，后來為了給小弟湊彩禮，拖著病體去林場幫工，被倒下來的木頭……江河不敢再想下去。

那一幕幕，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姐姐江梅，被迫嫁給了鄰村一個酗酒賭錢的懶漢，受盡折磨，最后……小弟江濤，營養(yǎng)不良，一場大病沒挺過去……小妹江雪……他最對不起的小妹……前世因為他這個哥哥不爭氣，在家里抬不起頭，后來……后來被人欺負了，想不開，投了村后的月亮河……而他呢？

在家破人亡后，心灰意冷離開家鄉(xiāng)，跟著南下的“盲流”去了廣州。

從**電子表、牛仔褲開始，一步步在那個野蠻生長的年代里，踩著法律的邊緣，積累起巨額財富。

花天酒地，紙醉金迷，試圖用金錢麻痹自己，填補內心的空洞和愧疚。

可最后呢？

合伙人卷款跑路，他背上巨額債務，因投機倒把罪被判重刑。

二十年牢獄，出來時己是暮年，舉目無親，最后病死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無人收尸……悔恨！

無邊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媽……”他撐著手臂，試圖坐起來，喉嚨里干得冒火，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外屋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簾被猛地掀開，王桂蘭一陣風似的沖進來，看到他坐著，先是一愣，隨即撲到炕沿，粗糙的手摸上他的額頭，又摸他的臉，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我的兒?。?br>
我的祖宗！

你可算醒了！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媽也不活了……”她頭發(fā)凌亂，眼窩深陷，身上的棉襖打著補丁。

這就是他的母親，才西十出頭，卻己被生活磨礪得如同老嫗。

江河抓住母親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勞作，布滿老繭和裂口，像銼刀一樣刮著他的皮膚。

“媽……我錯了……”他哽咽著，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犯渾了……”江福生也走了進來，站在炕邊，默默看著兒子。

這個飽經風霜的漢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知道錯了……就行。

記住這個教訓，人這輩子，有些跟頭，栽一次就爬不起來了。”

父親的話像錘子敲在江河心上。

是啊，前世他就是栽了這個跟頭，再也沒爬起來。

“爹，媽，你們放心，”江河抬起胳膊，用袖口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鼻涕，眼神里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痛和堅定，“從今往后，我江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一定好好孝順你們，照顧好弟弟妹妹！”

王桂蘭聽著兒子這番話，哭得更兇了，但這次，眼淚里帶了點別的什么東西，像是絕望里透出的一絲微光。

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洪亮的嗓門響起：“嬸子！

江河好點沒？

我逮著個活物！”

一個壯實得像小牛犢子的青年提著只還在蹬腿的灰毛野兔走了進來，棉帽耳朵上結滿了白霜。

趙鐵柱！

看到他，江河的心臟又是一陣緊縮。

鐵柱！

他前世最好的兄弟！

為人憨厚仗義，一根筋。

前世因為他和人打架，鐵柱替他頂了罪，被判了三年。

后來聽說在煤礦做工，遇到了礦難……“柱子……”江河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鐵柱把兔子往地上一扔，幾步跨到炕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江河肩膀上：“你小子！

可嚇死我了！

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他咧著嘴，露出兩排白牙，笑容憨首而溫暖。

“柱子，謝了?！?br>
江河看著他，鄭重地說。

趙鐵柱被他這認真的態(tài)度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后腦勺：“咱兄弟，說這干啥！

晚上讓嬸子把這兔子燉了，給你補補！”

“媽，晚上把兔子燉了吧，大家都吃點。”

江河對母親說。

王桂蘭看著兒子，又看看地上的兔子，猶豫了一下：“這……留著過年吧？

或者拿到鎮(zhèn)上換點錢……燉了！”

江河語氣堅決，“以后，咱家不缺肉吃，也不缺錢花！”

江福生看著兒子，眼神復雜。

他覺得兒子這場大病之后，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種游移不定、帶著點虛浮的勁兒，而是變得……深沉了，像村后的老潭，看不透底了。

“爹，”江河轉向父親，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等我好利索了，我跟您進山?！?br>
江福生一怔：“你？

進山？

那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

江河點頭，“我跟您學，學打獵，學下套，學認山貨。

咱靠山吃山，只要肯下力氣，動腦子，一定能過上好日子?！?br>
趙鐵柱在一旁插話：“大河，你真轉性了？

那天你燒得說胡話，啥股票、房地產、互聯(lián)網的……聽得我云里霧里?！?br>
江河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燒糊涂了，說的都是夢話。

柱子，往后咱們一起，正經過日子，讓家里人都能吃上飽飯，穿上新衣！”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父母，掃過聞聲進來的姐姐江梅，還有躲在姐姐身后，怯生生探出腦袋的小弟江濤和小妹江雪。

姐姐江梅十七歲，眉眼清秀，卻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愁苦和隱忍。

小弟江濤八歲，瘦得像根豆芽菜。

小妹江雪才六歲，頭發(fā)黃黃的，小臉凍得發(fā)青。

這就是他的家人！

他曾經辜負、卻無比珍視的家人！

這一世，他絕不允許任何悲劇重演！

他要憑借超越這個時代西十年的眼界和記憶，帶領家人，在這片充滿機遇和挑戰(zhàn)的黑土地上，闖出一片新天地！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像是被洗滌過一樣。

過去的一切，如同前世一場噩夢。

而現在，夢醒了，他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

“媽，我餓了?！?br>
江河說。

王桂蘭如夢初醒，連連點頭：“哎！

哎！

媽這就去給你做疙瘩湯！

多放個雞蛋！”

母親出去后，江河對趙鐵柱說：“柱子，明天……陪我去河邊轉轉？”

趙鐵柱一拍**：“沒問題！

你剛好，我陪著你！”

江河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積雪覆蓋的田野，遠處墨染般的山巒輪廓。

1980年，這片土地正在醞釀著巨大的變革。

家庭聯(lián)產承包責任制即將全面推行，市場經濟開始萌芽，無數的機會就隱藏在這看似貧瘠的土地之下。

他知道哪里能挖到值錢的山參，知道哪片林子有珍貴的貂皮，知道未來幾年什么東西會漲價，知道如何利用信息差賺取第一桶金。

但這一切，都需要一步步來。

首先，他要讓家人相信，他是真的改變了。

然后，他要盡快掌握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本事——狩獵和采集。

然后，在適當的時機，帶領家人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致富道路。

第一步，就從明天去河邊勘察開始。

他要熟悉這片土地，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

夜色漸濃，土坯房里點起了煤油燈。

昏暗的燈光下，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吃著熱乎乎的疙瘩湯。

江河看著碗里那個金黃的蛋花，看著弟弟妹妹小心翼翼**勺子，看著姐姐把碗里的蛋花撥到弟弟碗里，看著父母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憂慮和一絲因為他的蘇醒而帶來的微弱希望。

他在心里默默規(guī)劃著。

明天去河邊，不只是轉轉。

他記得村東頭月亮河上游有一片榛子林，這個季節(jié)應該還有落下的。

他還知道有幾個地方適合下套子，抓野兔、山雞。

積累少量的本錢，改善家里的伙食，逐步建立信心。

分家是不可避免的，前世就是在今年冬天之后。

但這一次，他要讓分家變成他們新生的起點，而不是苦難的開端。

還有蘇念晴……那個北京來的女知青……她的命運，或許也能因此而改變……無數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最終都歸于一個堅定的信念：活下去，并且要帶著所有在乎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窗外，北風呼嘯，卷起千堆雪。

屋內，煤油燈如豆，映照著一家人沉默而堅韌的臉龐。

江河知道，他的獵戶往事，從這一刻，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