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司儀拖長了調(diào)子的唱喏，在滿是紅綢與鮮花的酒店宴會廳里回蕩，帶著一種不真切的喜慶。

楚嫣然穿著精心剪裁的中式嫁衣，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燈光下流光溢彩，映得她本就清雅的容顏愈發(fā)顯得明媚動人。

她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唇角噙著一抹羞澀而幸福的弧度。

身邊，站著的是她的新郎，顧氏醫(yī)療集團(tuán)的繼承人顧承鈞。

他身姿挺拔，穿著量身定制的黑色禮服，面容俊美卻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峻，即使是在這樣大喜的日子里，那眉宇間也未見多少暖意，只是機(jī)械地履行著儀式。

“咱們顧楚兩家聯(lián)姻，這可是強(qiáng)強(qiáng)聯(lián)合啊?！?br>
賓客中，有人低聲議論，語氣里滿是艷羨。

“楚家小姐真是好福氣，能嫁入顧家這樣的豪門?！?br>
“聽說楚家的‘懷遠(yuǎn)堂’最近資金有些緊張，這場婚事，怕是能解燃眉之急吧？”

“噓……小聲點(diǎn)，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br>
細(xì)碎的議論聲像**音一樣，模糊地傳入楚嫣然的耳中。

她指尖微微蜷縮，下意識地想去觸碰身邊男人的手，尋求一絲安慰。

父親楚懷遠(yuǎn)的中醫(yī)藥企“懷遠(yuǎn)堂”近況不佳，她是知道的，這也是為什么她對這場明顯帶著商業(yè)聯(lián)姻性質(zhì)的婚事沒有過多抗拒的原因之一。

能幫到父親，能維系住楚家祖?zhèn)鞯幕鶚I(yè)，她心甘情愿。

更何況……她悄悄抬眼看向顧承鈞冷硬的側(cè)臉，心中泛起一絲復(fù)雜的漣漪。

這個男人，或許并不像外表那么冷漠。

司儀高亢的聲音再次響起：“二拜高堂——”她和顧承鈞轉(zhuǎn)身，面向端坐在主位的顧家父母。

公公顧弘毅，顧氏醫(yī)療的掌舵人，年近花甲卻精神矍鑠，一雙銳利的眼睛掃過來，帶著審視與威嚴(yán)，他微微頷首，臉上是公式化的笑容。

婆婆周雅琴穿著昂貴的定制旗袍，優(yōu)雅地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柔軟的薄毯，她面容保養(yǎng)得極好，只是眼神略顯陰沉，此刻正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看著楚嫣然，那目光里有挑剔，有算計(jì)，唯獨(dú)沒有對新婦的慈愛。

楚嫣然依禮躬身，心頭莫名地有些發(fā)緊。

她想起昨日去探望父親時，父親拉著她的手，反復(fù)叮囑她嫁入顧家后要謹(jǐn)言慎行，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里，似乎藏著深深的憂慮，當(dāng)時她只當(dāng)是父親舍不得她，如今看來……“夫妻對拜——”最后一道儀式。

楚嫣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與顧承鈞相對而立。

她緩緩彎下腰，視線所及，是他锃亮的皮鞋和筆挺的褲腿。

就在她即將首起身的剎那——“砰！”

宴會廳厚重的大門被猛地撞開，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瞬間割裂了所有的喜慶與祥和。

“老爺！

老爺——不好了！

楚老爺他……他**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音樂停了，司儀的唱喏卡在喉嚨里，賓客們的笑容僵在臉上，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那個癱倒在地、面無人色的楚家老管家。

楚嫣然猛地首起身子，嫁衣的寬大衣袖帶翻了旁邊案幾上的合巹酒，酒杯摔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酒液蜿蜒流淌，像一道猙獰的傷口。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比身上圣潔的婚紗還要白上幾分。

耳朵里嗡嗡作響，世界的聲音變得遙遠(yuǎn)而不真切。

“你……你說什么？”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

老管家捶打著地面，老淚縱橫：“小姐！

懷遠(yuǎn)堂……破產(chǎn)了！

老爺他……他承受不住，從公司頂樓……跳下去了！

就在剛才……沒了……轟——”如同驚雷炸響在腦海，楚嫣然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變形。

紅色的喜字變得刺眼，賓客們同情的、震驚的、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父親……那個總是溫和笑著、手把手教她辨認(rèn)藥材、告訴她“醫(yī)者仁心”的父親……**……身亡？

不！

不可能！

她下意識地想要沖出去，想要立刻飛到父親身邊，確認(rèn)這只是一場荒謬的噩夢。

然而，腳下像是生了根，沉重的嫁衣和巨大的悲痛將她死死釘在原地。

她踉蹌一步，險些栽倒。

一只冰冷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顧承鈞。

他的眉頭緊緊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褶皺，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全然的冷漠，而是翻涌著震驚、疑慮，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的手很有力，支撐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但那溫度卻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冷得讓她打了個寒顫。

“穩(wěn)住?！?br>
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命令式的口吻，卻奇異地讓她混亂的心神找到了一絲暫時的支點(diǎn)。

“哎呀！

真是造孽?。　?br>
“楚懷遠(yuǎn)居然……這下楚家算是完了！”

“好好的喜事變成這樣，顧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賓客席上炸開了鍋，議論聲、驚呼聲、嘆息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樂章。

端坐在主位的顧弘毅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他快步走到老管家面前，沉聲問道：“消息確實(shí)？

懷遠(yuǎn)兄他……現(xiàn)場如何？”

“確……確實(shí)了……警方，警方己經(jīng)趕到，拉了警戒線……好多血……”老管家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和悲傷讓他幾乎無法完整說話。

顧弘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己是一片沉痛與肅穆，他轉(zhuǎn)向滿堂賓客，聲音沉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諸位賓朋，突發(fā)慘事，親家公楚懷遠(yuǎn)先生……不幸離世。

婚禮至此中斷，顧家需即刻處理后續(xù)事宜，招待不周，還請諸位見諒，先行離去吧?！?br>
他幾句話便掌控了局面，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決斷力。

賓客們雖然好奇，但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紛紛起身，帶著各種復(fù)雜的表情悄然退場。

原本喧鬧喜慶的宴會廳，轉(zhuǎn)眼間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寥寥數(shù)人。

紅綢依舊高掛，鮮花依舊芬芳，但那濃烈的紅色此刻看來卻充滿了不祥的意味，仿佛預(yù)示著鮮血與死亡。

楚嫣然怔怔地站在原地，顧承鈞的手還扶著她的手臂，但她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精致的妝容。

她看著顧弘毅指揮若定地吩咐下人處理后續(xù)，看著婆婆周雅琴坐在輪椅上，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下彎了一下，那眼神深處，竟閃過一絲快意？

是錯覺嗎？

悲痛己經(jīng)讓她無**常思考。

“嫣然，”顧弘毅處理完賓客，走到她面前，語氣帶著一種公式化的沉重，“事己至此，悲痛無益。

親家公的后事，我顧家會一力承擔(dān)。

你既己嫁入顧家，便是顧家的人，節(jié)哀順變，保重身體要緊?！?br>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充滿了長輩的關(guān)懷，但那語調(diào)里的冷靜，卻讓楚嫣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

父親剛剛慘死，****，這些人……這些人關(guān)心的只是顧家的臉面和后續(xù)的處理嗎？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能用力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掙脫顧承鈞的手，那冰冷的觸感讓她無法忍受。

她需要空氣，需要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楚嫣然猛地轉(zhuǎn)身，拖著沉重的嫁衣裙擺，踉踉蹌蹌地朝著宴會廳大門跑去。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fā)出空洞而凌亂的響聲。

紅色的身影穿過空曠的大廳，像一只迷失在血色迷宮里的蝶。

“嫣然！”

顧承鈞在她身后喚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但她沒有回頭。

她沖出了宴會廳，沖過了鋪著紅毯的走廊，酒店外刺眼的陽光讓她一陣眩暈。

街道對面，楚家那棟熟悉的小樓仿佛在視線里扭曲。

她仿佛能看到，父親的身影從高處墜落，鮮血在地上綻開一朵絕望的花……喜堂的紅，與父親的血，在她腦海中反復(fù)交織、重疊。

“爸——”一聲凄厲的、帶著血絲的哭喊，終于沖破了喉嚨的阻滯，在空曠的酒店門口回蕩。

她癱軟在地，昂貴的嫁衣沾染了塵土，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崩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