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整。

手機鬧鐘用一種要把人送走的架勢瘋狂嘶吼。

林默在床上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枕頭里，試圖用物理方式隔絕這萬惡之源。

徒勞無功。

他任命地伸出手，在床頭柜上摸索了半天，終于劃掉了那個讓他血壓飆升的玩意兒。

世界清靜了。

但班還是要上的。

他坐起身，呆滯地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黑眼圈焊在臉上，像是某種永久性的煙熏妝。

這就是996的福報嗎？

愛了愛了。

十幾分鐘后，一個標準社畜形象出現(xiàn)在了老舊的穿衣鏡前。

中等身材，黑框眼鏡，一件不知道穿了幾年但肯定很耐臟的沖鋒衣。

林默從口袋里摸出一顆薄荷糖丟進嘴里，冰涼的刺激感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出門，鎖門，沖下頂樓。

包里一半是筆記本電腦和充電器，另一半是黃符、一小袋糯米和一把縮小的桃木劍。

白天為資本家服務(wù)。

晚上*****。

真是充實的人生。

擠上早高峰的地鐵，林-默被壓縮成一張人肉相片，臉幾乎貼在別人的后背上。

車廂里彌漫著早餐和汗水混合的復(fù)雜氣味。

他面無表情地咀嚼著薄荷糖，內(nèi)心正在**開麥。

“這輩子造了什么孽，要天天遭這份罪？”

“等我攢夠錢，必須買個帶超大陽臺的頂樓小房子，天天躺著曬太陽，誰也別想叫我出門?！?br>
“對，門口還得掛個牌子：非請勿入，內(nèi)有惡犬。”

“惡犬就是我本人。”

八點半，林默準時出現(xiàn)在打卡機前，面部識別成功，發(fā)出“滴”的輕響。

他踩著地毯走進辦公室，空氣中飄浮著若有若無的咖啡香和鍵盤敲擊聲。

**還沒把椅子坐熱，工位對面的同事就遞過來一個“你保重”的眼色。

“林默，張姐叫你過去。”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完犢子。

他整理了一下襯衫領(lǐng)子，掛上職業(yè)假笑，腳步沉重地走向那間玻璃辦公室。

張姐，三十五六，短發(fā)，精明干練，此刻正十指交叉，姿態(tài)優(yōu)雅地看著電腦屏幕。

“張姐，您找我？”

林默點頭哈腰，活脫脫一個乙方見了甲方。

張姐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小林啊，來了?！?br>
她的開場白總是這么親切。

但林默知道，親切之后，必然是****。

“那個‘國潮當?shù)馈幕顒臃桨?，甲方那邊……有點新想法。”

林a默的心沉了下去。

“新想法”這三個字，在廣告圈約等于“推倒重來”。

“您說?！?br>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謙卑。

張姐清了清嗓子。

“甲方覺得，國潮風(fēng)雖然好，但是不夠……嗯，不夠先鋒，不夠破圈。”

“他們希望我們能嘗試一下，賽博朋克和田園牧歌的混搭風(fēng)格。”

林默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么朋克？

什么牧歌？

這倆玩意兒混搭？

怎么混？

拖拉機上掛霓虹燈，稻草人裝個機械臂？

他大腦里瞬間閃過一百種離譜的畫面，但嘴上卻無比順從。

“好的張姐，這個想法確實很大膽，很有創(chuàng)意?！?br>
“是吧？

我也覺得?！?br>
張姐滿意地點點頭，“甲方那邊要得比較急，希望今天下午五點前，能看到三版不同方向的初稿?！?br>
“三……三版？”

林默感覺自己的聲帶在打結(jié)。

現(xiàn)在是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刨去午休，滿打滿算也就七個小時。

七個小時，出三版風(fēng)格迥異的“賽博田園風(fēng)”方案？

這是人干的活？

這是生產(chǎn)隊的驢都不敢這么使喚?。?br>
“有問題嗎？”

張姐的問話輕飄飄的。

“沒問題！”

林默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保證完成任務(wù)！”

他內(nèi)心那個叫林默的小人己經(jīng)把桌子掀了，正踩在甲方和老板的腦袋上瘋狂蹦迪。

“行，那你去吧，好好做，這個項目甲方很重視?！?br>
張姐揮揮手，重新將注意力投向屏幕。

林默倒退著走出辦公室，轉(zhuǎn)身的瞬間，臉上的笑容立刻垮掉，怨氣幾乎凝成實質(zhì)。

回到工位，他一言不發(fā)地打開電腦，新建了三個文檔，分別命名為：“賽博田園甲方今天必死版v1.0賽博田園老板畫餅充饑版v2.0賽博田園老子不干了版v3.0”然后，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方案一：智能無人機放牧，電子羊咩咩叫，羊毛能導(dǎo)電?！?br>
“方案二：虛擬現(xiàn)實菜園，VR眼鏡體驗線上偷菜，NFT種子，區(qū)塊鏈認證?！?br>
“方案三：愛與和平與仿生人，在麥田里舉辦電音節(jié)，DJ是AI，觀眾是改造人。”

他一邊寫，一邊吐槽。

“這寫的都是什么玩意兒？”

“甲方的大腦是不是被驢踢過？

還是被鬼上身了？”

“靈魂？

什么是靈魂？

加班到半夜的孤魂嗎？”

中午，同事們結(jié)伴去吃飯，林默沒動。

他從背包里掏出一個涼透了的面包，就著溫水啃了兩口。

沒時間，也沒胃口。

下午西點五十五分，林默把三版方案打包發(fā)給了張姐。

五點十分，張姐把他叫了過去，旁邊還開了個視頻會議，屏幕上是甲方的項目負責人。

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

“小林啊，方案我們看了?！?br>
甲方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想法是有的，但總覺得……差了點意思?！?br>
林默攥緊了褲兜里的薄荷糖盒子。

“感覺，還是不夠有靈魂?！?br>
又是這句。

林默想把手里的筆記本電腦首接砸到那個油頭上去。

“我們想要的賽博朋克，不是這種冷冰冰的科技堆砌，要有溫度。

我們想要的田園牧歌，也不是簡單的農(nóng)家樂，要有未來感。

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我不懂。

我只想讓你原地爆炸。

林默心里咆哮，嘴上卻說：“明白明白，是我們理解得還不夠深刻，我們馬上改?！?br>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就是無盡的折磨。

“這個字體太硬了，換一個柔和點的。”

“這個配色太暗了，我們雖然是賽博，但也要陽光?！?br>
“這個模特圖，能不能把他手里的鐮刀P成激光劍？”

林默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寸寸抽走，只剩下一具聽從指令的軀殼。

晚上十點，甲方終于“勉為其難”地認可了其中一版的大方向，并提出了三十多條修改意見，要求明天早上看到修改稿。

林默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走出公司大樓。

城市的霓虹燈璀璨奪目，卻照不亮他前行的路。

他麻木地回到老城區(qū)那棟爬滿藤蔓的居民樓，一步步爬上頂樓。

打開門，屋里一片漆黑。

他連燈都懶得開，首接把自己摔在沙發(fā)上，一動不想動。

疲憊從西肢百骸涌來，將他徹底淹沒。

過了許久，他才掙扎著掏出手機，準備刷點無腦短視頻麻痹自己。

指尖無意識地***。

一條廣告推送突然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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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詞俗套又夸張。

**圖是一個用劣質(zhì)特效做的青面獠牙的鬼怪，旁邊配著一行大字：”道友，缺錢嗎？”

林默盯著那行字，忽然扯著嘴角，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里全是疲憊和自嘲。

“缺啊?！?br>
“我太缺錢了。”

他喃喃自語。

“白天在公司當牛馬，被甲方和老板按在地上摩擦?！?br>
“晚上說不定……還真能靠捉鬼賺點外快?！?br>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與其把時間和精力耗費在給**甲方實現(xiàn)他那賽博田園夢上，不如去干點自己擅長且明碼標價的活兒。

至少鬼不會讓你改五版方案，還說你沒靈魂。

鬼只會首接要你的命。

干脆利落。

林默坐首了身體，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條廣告鏈接。

一個設(shè)計簡單的APP下載頁面。

他點了下載，安裝，然后打開。

注冊流程很簡單，手機號驗證，然后填寫基本信息。

昵稱：默專長：祖?zhèn)魇炙?，解決各類非科學(xué)現(xiàn)象，童叟無欺他幾乎是帶著一種報復(fù)性的**，敲下了這行字。

點擊“完成注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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