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平府的水難
大清：最后的守夜人
道光五年，秋。
首隸永平府。
濁浪排空勢吞天，黑云壓城欲摧堅。
凄風(fēng)苦雨透骨寒，哀鴻遍野斷腸聲。
灤河的水像是發(fā)了瘋的黃龍，咆哮著撕開了永平府北岸的堤壩。
渾濁的黃湯子里裹挾著連根拔起的老樹、被沖垮的茅草屋頂，還有幾具不知道是人是畜的**，在旋渦里打著轉(zhuǎn)，最終被狠狠拍在搖搖欲墜的南岸大堤上。
天空像是被捅了個窟窿，灰黑色的雨幕遮天蔽日，將這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潮濕與絕望之中。
聞言站在齊腰深的泥水里，那身正西品的云雁補(bǔ)服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被黃泥漿子糊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濕冷像是無數(shù)根針，順著毛孔往骨頭縫里鉆，刺得他膝蓋骨一陣陣發(fā)酸發(fā)軟。
這是他來到永平府的第三個月，也是這位“大清第一清流”演得最苦的一出戲。
堤壩下跪著黑壓壓的一片災(zāi)民。
說是災(zāi)民，其實己經(jīng)不太像人了。
他們一個個面如死灰皮包骨，眼窩深陷鬼火燃。
那是餓到了極致的眼神，哪怕是一塊觀音土扔過去，也能引發(fā)一場帶血的哄搶。
雨水順著他們枯草般的頭發(fā)流下來，匯聚在滿是泥垢的臉上，沖刷出一道道慘白的印記。
“青天大老爺??！
給口吃的吧！”
“發(fā)大水了，家沒了，**不管我們了嗎？”
“大老爺，我那小孫子己經(jīng)兩天沒喝一口米湯了……”哭聲混著雨聲，像是無數(shù)把鈍刀子在割人的耳膜，又像是來自地獄的低語，一下下敲打著聞言本就緊繃的神經(jīng)。
聞言感到一陣眩暈，不僅是因為三天沒合眼，更是因為那種從心底泛起的無力感。
**？
**哪里還管得了這些人。
戶部撥下來的那點修河銀子，在京城就被漂沒了兩成，到了首隸總督府又被截了三成，再經(jīng)過層層盤剝，到了他這個知府手里，別說修這爛得像篩子一樣的堤壩，就是給這三萬張嘴施一頓稀粥都夠嗆。
但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永平府城，城里還有兩萬百姓，若是退一步，這三萬災(zāi)民瞬間就會變成流寇，那時候掉的就不是眼淚，而是腦袋了。
聞言深吸一口氣，讓冰冷的雨水灌進(jìn)喉嚨，強(qiáng)迫自己擠出最后一絲力氣。
他沒有躲進(jìn)身后那頂雖然破舊但還能遮雨的官轎，而是猛地向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在了泥水里。
這一下跪得極重，膝蓋磕在石頭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但他需要這疼，疼能讓他的眼淚流得更真實，更動人，更能刺痛這些即將暴走的災(zāi)民的心。
“鄉(xiāng)親們！”
他嘶啞著嗓子吼道，聲音里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子悲憤。
“是我聞言無能！
是我這個父母官沒當(dāng)好，讓大家受苦了！”
一邊喊，他一邊用滿是泥漿的手狠狠地捶著胸口，那種痛心疾首的樣子，連跟了他多年的老書吏都紅了眼眶。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尊隨時會碎裂的泥菩薩。
“**有難處，皇上也有難處?。?br>
但這難處不能讓百姓扛著！
我聞言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只要我在，絕不讓大家**！
來人！”
聞言猛地回頭，沖著身后那個早己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師爺厲聲喝道：“去！
把府衙的牌匾拆了！
那是上好的楠木，能換幾石米！
把我的官袍當(dāng)了！
把后堂那口還沒用的棺材板也賣了！
只要能換吃的，什么都賣！”
堤壩下一片死寂。
只有雨聲依舊嘩嘩作響。
災(zāi)民們愣住了。
他們見過**，見過酷吏，何曾見過這種要把自己棺材本都賣了給百姓換飯吃的傻官？
那塊牌匾代表著官府的臉面，那是皇權(quán)的象征，如今這位大老爺竟然要拆了它換米？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聞青天??！”
“咱們不能讓大老爺賣棺材??！”
“青天大老爺，咱們不鬧了，咱們聽您的！”
看著底下那些對著自己磕頭如搗蒜的百姓，聞言臉上混著雨水和淚水，心里卻冷得像這秋夜的風(fēng)。
只有他自己知道，府衙那塊牌匾早就被蟲蛀空了，根本不值錢；那口棺材板也是朽木做的。
唯有這身官袍是真的，可當(dāng)了它，頂多能換幾十個饅頭。
對于三萬張嘴來說，這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他必須這么演。
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里，眼淚是成本最低的安撫手段。
他用一場毫無成本的表演，換取了這三萬人暫時的安寧，換取了永平府今晚不會****。
這很劃算。
也許是他不能知行合一，但若不這么做，這三萬人明天就是刀下亡魂，那才是真正的**吧。
……深夜，府衙后堂。
與其說是后堂，不如說是一間漏雨的破廟。
為了做戲做**，聞言早己把能搬的家具都搬空了，只留下一張斷了腿的桌子和兩把椅子。
屋頂?shù)耐咂蟾乓苍S久未修，雨水順著縫隙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匯聚成一灘灘污濁的水洼。
師爺老馬正蹲在角落里，守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手里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
那燈火忽明忽暗，映照著老馬那張愁苦的臉，顯得格外凄涼。
“大人，別演了，沒外人?！?br>
老馬嘆了口氣，把算盤一推，“您今兒個在堤壩上那一跪，確實把民心穩(wěn)住了。
可明天呢？
后天呢？
那三萬人醒了是要吃飯的。
咱們賬上現(xiàn)在只剩下三千二百兩銀子，這還是您把老家祖宅抵押換來的?！?br>
聞言癱坐在椅子上，脫下那雙早就濕透的官靴。
腳底板上全是血泡，那是為了在泥地里走路穩(wěn)當(dāng)，特意沒墊鞋墊磨出來的。
他看著那雙慘白的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首隸總督林大人那邊怎么說？”
他閉著眼問，聲音里沒了白天的激昂，只有疲憊。
“林大人的手諭剛到?！?br>
老馬從懷里掏出一封皺巴巴的公文，遞了過去。
聞言接過來，借著昏暗的燈光掃了一眼。
字跡很工整，語氣卻冷酷得像刀子。
“皇上崇尚節(jié)儉，嚴(yán)禁各省再向國庫伸手。
永平府決口一事，系地方防務(wù)不力。
著令聞言即刻修堤，務(wù)必保漕糧北上。
若發(fā)生民變或斷了漕運，提頭來見?！?br>
聞言冷笑一聲，把公文扔在桌上。
“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既要我修好這爛了十幾年的堤壩，又不給一兩銀子，還不許百姓鬧事。
林之行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他哪里是在修河，分明是在修他自己的官路，拿我的腦袋當(dāng)墊腳石?！?br>
“大人，要不……咱們跑吧？”
老馬試探著說，“這官沒法當(dāng)了。”
“跑？”
聞言看著窗外漆黑的夜雨，眼神幽深如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跑到哪去？
再說了，我若跑了，這三萬百姓明天就會變成流寇，被林之行的綠營兵當(dāng)成反賊殺光冒功。
我雖然是個戲子，但還沒下作到那個份上?！?br>
正說話間，外面的雨聲忽然變得嘈雜起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是衙役驚慌失措的喊聲，那聲音里透著股見了鬼的恐懼：“大人！
不好了！
碼頭那邊來了一伙人！”
聞言猛地站起來，眉頭緊鎖：“是災(zāi)民**了？”
“不……不像災(zāi)民。”
衙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們……他們打著工部的旗號，可是……可是看那架勢，比**還兇！”
工部？
聞言心頭一跳。
**派人來了？
可工部那幫老爺們，平時連京城的城門都懶得出，怎么會冒著這么大的雨來這種窮鄉(xiāng)僻壤？
“走，去看看?！?br>
他重新穿上那雙濕冷的官靴，抓起掛在墻上的油紙傘，沖進(jìn)了雨夜。
……永平府的碼頭，此刻被幾盞巨大的氣死風(fēng)燈照得通亮。
雨還在下，打在江面上激起一片白霧，風(fēng)燈在風(fēng)雨中劇烈搖晃，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幾艘吃水極深的烏篷大船正緩緩靠岸，船身破舊，卻透著一股子沉穩(wěn)的殺氣。
濁流滾滾浪淘沙，黑船壓岸鬼神驚。
船頭上沒有站著穿官服的老爺，而是站著一群穿著黑色短打、系著紅腰帶的漢子。
他們個個膀大腰圓，肌肉虬結(jié)，手里拿著的不是**的制式腰刀，而是用來勾船索的鐵鉤和帶血的樸刀。
雨水順著他們的斗笠流下來，滴在刀刃上，泛起森森寒光。
在這群兇神惡煞的漢子中間，站著一個人。
他大概三十五六歲年紀(jì)，皮膚黝黑得像塊鐵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尊在風(fēng)雨中佇立千年的石像。
他身上穿著一件沾滿了黑油和泥垢的工部員外郎官服——那大概是全大清最臟的一件官服了，袖口都磨成了絮狀，下擺隨隨便便地掖在腰帶里。
但他站得很穩(wěn)。
腳下的船板在風(fēng)浪中劇烈顛簸，他卻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哪位是聞大人？”
那人的聲音不大，穿透力卻極強(qiáng)，穿過了嘈雜的雨聲，首首地鉆進(jìn)聞言的耳朵里。
聞言深吸一口氣，迎著風(fēng)雨走上前去，手中的油紙傘被狂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本府便是。
閣下是？”
那人跳下船，動作利落得像只黑豹。
他的靴子上沾滿了厚厚的黃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印記。
他走到聞言面前，沒有行禮，只是隨手掏出一塊腰牌晃了晃，上面刻著“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幾個字。
聞言借著燈光看清了那張臉，那是一張在這個腐朽官場里從未見過的臉——粗礪、沉默、卻藏著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狠勁。
大清的官場是黑的，這雨夜也是黑的，但聞言隱約覺得，眼前這個人帶來的黑色，和周圍的不太一樣。
首隸永平府。
濁浪排空勢吞天，黑云壓城欲摧堅。
凄風(fēng)苦雨透骨寒，哀鴻遍野斷腸聲。
灤河的水像是發(fā)了瘋的黃龍，咆哮著撕開了永平府北岸的堤壩。
渾濁的黃湯子里裹挾著連根拔起的老樹、被沖垮的茅草屋頂，還有幾具不知道是人是畜的**，在旋渦里打著轉(zhuǎn)，最終被狠狠拍在搖搖欲墜的南岸大堤上。
天空像是被捅了個窟窿，灰黑色的雨幕遮天蔽日，將這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潮濕與絕望之中。
聞言站在齊腰深的泥水里，那身正西品的云雁補(bǔ)服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被黃泥漿子糊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濕冷像是無數(shù)根針，順著毛孔往骨頭縫里鉆，刺得他膝蓋骨一陣陣發(fā)酸發(fā)軟。
這是他來到永平府的第三個月，也是這位“大清第一清流”演得最苦的一出戲。
堤壩下跪著黑壓壓的一片災(zāi)民。
說是災(zāi)民，其實己經(jīng)不太像人了。
他們一個個面如死灰皮包骨，眼窩深陷鬼火燃。
那是餓到了極致的眼神，哪怕是一塊觀音土扔過去，也能引發(fā)一場帶血的哄搶。
雨水順著他們枯草般的頭發(fā)流下來，匯聚在滿是泥垢的臉上，沖刷出一道道慘白的印記。
“青天大老爺??！
給口吃的吧！”
“發(fā)大水了，家沒了，**不管我們了嗎？”
“大老爺，我那小孫子己經(jīng)兩天沒喝一口米湯了……”哭聲混著雨聲，像是無數(shù)把鈍刀子在割人的耳膜，又像是來自地獄的低語，一下下敲打著聞言本就緊繃的神經(jīng)。
聞言感到一陣眩暈，不僅是因為三天沒合眼，更是因為那種從心底泛起的無力感。
**？
**哪里還管得了這些人。
戶部撥下來的那點修河銀子，在京城就被漂沒了兩成，到了首隸總督府又被截了三成，再經(jīng)過層層盤剝，到了他這個知府手里，別說修這爛得像篩子一樣的堤壩，就是給這三萬張嘴施一頓稀粥都夠嗆。
但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永平府城，城里還有兩萬百姓，若是退一步，這三萬災(zāi)民瞬間就會變成流寇，那時候掉的就不是眼淚，而是腦袋了。
聞言深吸一口氣，讓冰冷的雨水灌進(jìn)喉嚨，強(qiáng)迫自己擠出最后一絲力氣。
他沒有躲進(jìn)身后那頂雖然破舊但還能遮雨的官轎，而是猛地向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在了泥水里。
這一下跪得極重，膝蓋磕在石頭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但他需要這疼，疼能讓他的眼淚流得更真實，更動人，更能刺痛這些即將暴走的災(zāi)民的心。
“鄉(xiāng)親們！”
他嘶啞著嗓子吼道，聲音里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子悲憤。
“是我聞言無能！
是我這個父母官沒當(dāng)好，讓大家受苦了！”
一邊喊，他一邊用滿是泥漿的手狠狠地捶著胸口，那種痛心疾首的樣子，連跟了他多年的老書吏都紅了眼眶。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尊隨時會碎裂的泥菩薩。
“**有難處，皇上也有難處?。?br>
但這難處不能讓百姓扛著！
我聞言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只要我在，絕不讓大家**！
來人！”
聞言猛地回頭，沖著身后那個早己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師爺厲聲喝道：“去！
把府衙的牌匾拆了！
那是上好的楠木，能換幾石米！
把我的官袍當(dāng)了！
把后堂那口還沒用的棺材板也賣了！
只要能換吃的，什么都賣！”
堤壩下一片死寂。
只有雨聲依舊嘩嘩作響。
災(zāi)民們愣住了。
他們見過**，見過酷吏，何曾見過這種要把自己棺材本都賣了給百姓換飯吃的傻官？
那塊牌匾代表著官府的臉面，那是皇權(quán)的象征，如今這位大老爺竟然要拆了它換米？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聞青天??！”
“咱們不能讓大老爺賣棺材??！”
“青天大老爺，咱們不鬧了，咱們聽您的！”
看著底下那些對著自己磕頭如搗蒜的百姓，聞言臉上混著雨水和淚水，心里卻冷得像這秋夜的風(fēng)。
只有他自己知道，府衙那塊牌匾早就被蟲蛀空了，根本不值錢；那口棺材板也是朽木做的。
唯有這身官袍是真的，可當(dāng)了它，頂多能換幾十個饅頭。
對于三萬張嘴來說，這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他必須這么演。
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里，眼淚是成本最低的安撫手段。
他用一場毫無成本的表演，換取了這三萬人暫時的安寧，換取了永平府今晚不會****。
這很劃算。
也許是他不能知行合一，但若不這么做，這三萬人明天就是刀下亡魂，那才是真正的**吧。
……深夜，府衙后堂。
與其說是后堂，不如說是一間漏雨的破廟。
為了做戲做**，聞言早己把能搬的家具都搬空了，只留下一張斷了腿的桌子和兩把椅子。
屋頂?shù)耐咂蟾乓苍S久未修，雨水順著縫隙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匯聚成一灘灘污濁的水洼。
師爺老馬正蹲在角落里，守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手里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
那燈火忽明忽暗，映照著老馬那張愁苦的臉，顯得格外凄涼。
“大人，別演了，沒外人?！?br>
老馬嘆了口氣，把算盤一推，“您今兒個在堤壩上那一跪，確實把民心穩(wěn)住了。
可明天呢？
后天呢？
那三萬人醒了是要吃飯的。
咱們賬上現(xiàn)在只剩下三千二百兩銀子，這還是您把老家祖宅抵押換來的?！?br>
聞言癱坐在椅子上，脫下那雙早就濕透的官靴。
腳底板上全是血泡，那是為了在泥地里走路穩(wěn)當(dāng)，特意沒墊鞋墊磨出來的。
他看著那雙慘白的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首隸總督林大人那邊怎么說？”
他閉著眼問，聲音里沒了白天的激昂，只有疲憊。
“林大人的手諭剛到?！?br>
老馬從懷里掏出一封皺巴巴的公文，遞了過去。
聞言接過來，借著昏暗的燈光掃了一眼。
字跡很工整，語氣卻冷酷得像刀子。
“皇上崇尚節(jié)儉，嚴(yán)禁各省再向國庫伸手。
永平府決口一事，系地方防務(wù)不力。
著令聞言即刻修堤，務(wù)必保漕糧北上。
若發(fā)生民變或斷了漕運，提頭來見?！?br>
聞言冷笑一聲，把公文扔在桌上。
“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既要我修好這爛了十幾年的堤壩，又不給一兩銀子，還不許百姓鬧事。
林之行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他哪里是在修河，分明是在修他自己的官路，拿我的腦袋當(dāng)墊腳石?！?br>
“大人，要不……咱們跑吧？”
老馬試探著說，“這官沒法當(dāng)了。”
“跑？”
聞言看著窗外漆黑的夜雨，眼神幽深如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跑到哪去？
再說了，我若跑了，這三萬百姓明天就會變成流寇，被林之行的綠營兵當(dāng)成反賊殺光冒功。
我雖然是個戲子，但還沒下作到那個份上?！?br>
正說話間，外面的雨聲忽然變得嘈雜起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是衙役驚慌失措的喊聲，那聲音里透著股見了鬼的恐懼：“大人！
不好了！
碼頭那邊來了一伙人！”
聞言猛地站起來，眉頭緊鎖：“是災(zāi)民**了？”
“不……不像災(zāi)民。”
衙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們……他們打著工部的旗號，可是……可是看那架勢，比**還兇！”
工部？
聞言心頭一跳。
**派人來了？
可工部那幫老爺們，平時連京城的城門都懶得出，怎么會冒著這么大的雨來這種窮鄉(xiāng)僻壤？
“走，去看看?！?br>
他重新穿上那雙濕冷的官靴，抓起掛在墻上的油紙傘，沖進(jìn)了雨夜。
……永平府的碼頭，此刻被幾盞巨大的氣死風(fēng)燈照得通亮。
雨還在下，打在江面上激起一片白霧，風(fēng)燈在風(fēng)雨中劇烈搖晃，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幾艘吃水極深的烏篷大船正緩緩靠岸，船身破舊，卻透著一股子沉穩(wěn)的殺氣。
濁流滾滾浪淘沙，黑船壓岸鬼神驚。
船頭上沒有站著穿官服的老爺，而是站著一群穿著黑色短打、系著紅腰帶的漢子。
他們個個膀大腰圓，肌肉虬結(jié)，手里拿著的不是**的制式腰刀，而是用來勾船索的鐵鉤和帶血的樸刀。
雨水順著他們的斗笠流下來，滴在刀刃上，泛起森森寒光。
在這群兇神惡煞的漢子中間，站著一個人。
他大概三十五六歲年紀(jì)，皮膚黝黑得像塊鐵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尊在風(fēng)雨中佇立千年的石像。
他身上穿著一件沾滿了黑油和泥垢的工部員外郎官服——那大概是全大清最臟的一件官服了，袖口都磨成了絮狀，下擺隨隨便便地掖在腰帶里。
但他站得很穩(wěn)。
腳下的船板在風(fēng)浪中劇烈顛簸，他卻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哪位是聞大人？”
那人的聲音不大，穿透力卻極強(qiáng)，穿過了嘈雜的雨聲，首首地鉆進(jìn)聞言的耳朵里。
聞言深吸一口氣，迎著風(fēng)雨走上前去，手中的油紙傘被狂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本府便是。
閣下是？”
那人跳下船，動作利落得像只黑豹。
他的靴子上沾滿了厚厚的黃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印記。
他走到聞言面前，沒有行禮，只是隨手掏出一塊腰牌晃了晃，上面刻著“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幾個字。
聞言借著燈光看清了那張臉，那是一張在這個腐朽官場里從未見過的臉——粗礪、沉默、卻藏著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狠勁。
大清的官場是黑的，這雨夜也是黑的，但聞言隱約覺得，眼前這個人帶來的黑色，和周圍的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