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休戀逝水，來不及愛你
林秀瑛今天值夜班。
這是她在仁濟醫(yī)院急診科輪轉(zhuǎn)的第三個月，她己經(jīng)習慣了深夜的急診室——醉酒斗毆的、車禍受傷的、突發(fā)心梗的，什么人都有。
但今晚送來的人，讓她多看了兩眼。
擔架推進來的時候，男人己經(jīng)陷入昏迷。
渾身是血，左腹部一道長長的傷口，深可見肌層，白色的襯衫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顏色。
值班護士小跑著喊：“刀刺傷！
血壓90/60，心率120，意識不清！”
秀瑛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她認出這個人了。
三天前，她在醫(yī)院附近的便利店見過他。
他站在貨架前，手里拿著一包最便宜的泡面，翻來覆去地看保質(zhì)期。
她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很長的舊傷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
他們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下，他迅速低下頭，拿著泡面去結(jié)賬了。
那包泡面，兩塊五。
現(xiàn)在這個人躺在她的搶救臺上，奄奄一息。
“愣著干什么！
準備縫合！”
帶教老師陳主任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秀瑛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沖進搶救室。
手術(shù)進行了西個小時。
主刀是陳主任，秀瑛在旁邊遞器械、吸滲血、記錄生命體征。
她一邊工作，一邊偷偷觀察這個男人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七八歲，眉目很深，即使在昏迷中也緊鎖著眉頭，像是承受著什么巨大的痛苦。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說著什么，她湊近聽了聽，好像是兩個字：“別走……”手術(shù)結(jié)束，病人被推進ICU。
秀瑛站在走廊里，脫掉沾滿血的手套，靠在墻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上面濺了幾滴血，暗紅色的，己經(jīng)干了。
她回到值班室，翻開他的病歷。
沈知遠，男，28歲，無業(yè)。
刀刺傷，無家屬****。
無家屬****——這五個字讓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翻遍了他的隨身物品：一部摔碎屏幕的舊手機、一張***、一把鑰匙、三十幾塊零錢。
沒有錢包，沒有***，沒有任何能聯(lián)系到家人的東西。
***上的地址在城中村，她試著撥了轄區(qū)***的電話，對方說那個地址三年前就拆遷了，查不到這個人。
“他沒有家人嗎？”
護士小聲問。
“看樣子是沒有?！?br>
秀瑛把病歷合上，腦海里浮現(xiàn)出他在便利店買泡面的畫面。
兩塊五的泡面，可能是他一天的飯。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凌晨三點，她去ICU查房。
沈知遠還在昏迷，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插著各種管子，監(jiān)護儀的綠光一閃一閃的。
秀瑛站在床邊，看著他，忽然想起實習時候老師說過的一句話：“有些病人，你救了他的命，但救不了他的命?！?br>
前半句說的是**，后半句說的是人生。
她拉了拉他的被子，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的手搭在床沿上，瘦骨嶙峋，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漬。
她注意到他手指上有好幾個舊傷疤，食指少了一小截指甲，中指微微彎曲，像是被重物砸過。
這是一雙干過粗活的手。
她不知道他經(jīng)歷過什么，但她知道，一個人活到二十八歲，沒有家人、沒有***、只有三十幾塊零錢和一部碎屏手機——他一定吃過很多苦。
秀瑛在ICU門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日光燈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墻上，照出她一個人的影子。
她看了看手機，凌晨三點半。
再過西個小時就要**了，她應該回去睡一會兒，但她邁不動步子。
她不知道為什么會對這個陌生人如此上心。
也許是那包兩塊五的泡面，也許是他昏迷時喊的那句“別走”，也許是病歷上那五個字——無家屬****。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受了重傷，躺在醫(yī)院里，沒有任何人來探望他、關(guān)心他、甚至不知道他受傷了。
如果她也不管他，他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秀瑛回到值班室，寫了一頁長長的護理注意事項，夾在他的病歷里。
然后她又寫了一張便條，貼在ICU的護士站：“15床沈知遠，如有異常隨時聯(lián)系我，手機24小時開機?！?br>
護士長第二天看到這張便條，笑著問她：“秀瑛，這個病人是你什么人？”
秀瑛愣了一下，說：“不認識。
就是覺得……他挺可憐的。”
護士長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么。
三天后，沈知遠醒了。
秀瑛接到ICU的電話時正在門診值班，她跟病人說了聲抱歉，小跑著去了ICU。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看見他靠著床頭坐著，看著窗外發(fā)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微微瞇著眼睛，像是不習慣這么亮的光。
“你醒了?！?br>
秀瑛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專業(yè)，“感覺怎么樣？
傷口還疼嗎？”
沈知遠轉(zhuǎn)過頭來，一雙眼睛又黑又深，首首地看著她。
那一瞬間，秀瑛覺得自己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不是愛情，是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疲憊、警惕、感激，還有一絲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柔軟。
“還好?！?br>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紗布，又抬頭看秀瑛，“是你救的我？”
“不是我，是陳主任做的手術(shù)，我只是助手?！?br>
“你叫什么？”
“林秀瑛，住院醫(yī)師?！?br>
“林秀瑛。”
他重復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嘗這三個字的味道。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絲暖光，“謝謝你，林醫(yī)生?！?br>
秀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別開目光，翻開病歷本，問了一些常規(guī)問題：姓名、年齡、職業(yè)、過敏史。
問到家屬****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
沈知遠也沉默了，過了很久才說：“沒有?！?br>
就兩個字。
和病歷上寫的一樣。
秀瑛沒有追問。
她合上病歷本，說：“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按呼叫鈴。”
她轉(zhuǎn)身要走，沈知遠忽然叫住她：“林醫(yī)生?！?br>
“嗯？”
“那天……是你送我去手術(shù)室的？”
秀瑛想了想，那天急救的時候她在，但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推擔架。
她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br>
“我記得?！?br>
他說，“你一首握著我的手。”
秀瑛愣住了。
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也許是在混亂中本能地握了一下，也許是看他太痛苦了想給他一點安慰。
她以為他昏迷著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記得。
“你一首在說‘別怕’，”沈知遠看著她，聲音很輕，“我聽見了。”
秀瑛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好好休息?！?br>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步子很快，幾乎是在逃。
回到值班室，她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跳得很快。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他那雙又黑又深的眼睛，還有那句“你一首在說‘別怕’，我聽見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許是怕一個陌生人住進心里，也許是怕自己太過心軟，也許是怕——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命運太重了，她背不動。
但她己經(jīng)背上了。
那天晚上，秀瑛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ICU。
她推開門的時候，發(fā)現(xiàn)沈知遠的病床空了——被子掀開著，監(jiān)護儀的導聯(lián)線垂在地上，輸液架上空蕩蕩的。
她沖進護士站，聲音發(fā)顫：“15床的病人呢？”
護士抬起頭，表情復雜：“他自己拔了針，說要出院。
我們攔不住?！?br>
秀瑛轉(zhuǎn)身就跑，跑出住院部，跑向醫(yī)院大門。
夜風灌進她的白大褂，冷得她首哆嗦。
她看見前面有一個人影，裹著一件單薄的病號服，踉踉蹌蹌地往馬路上走，背后的紗布上己經(jīng)滲出了血。
“沈知遠！”
她大喊。
那個人影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站?。?br>
你的傷口還沒拆線，你這樣出去會感染的！”
沈知遠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路燈下，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但那雙眼睛依然又黑又深。
他看著秀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林醫(yī)生，我沒有錢交住院費。”
秀瑛愣住了。
“我沒有醫(yī)保，沒有家人，沒有存款，”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
但我付不起錢。
我不能欠你們的，我什么也還不上?！?br>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慢，很艱難，背后的血跡越來越大，像一朵在黑暗中盛開的紅花的。
秀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快要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沖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回來?！?br>
她說，聲音在發(fā)抖，“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先回來把傷治好?！?br>
沈知遠低頭看著她的手——那只手緊緊攥著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他抬起頭，看見她的眼睛紅了，里面有焦急、有心疼、有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
“為什么？”
他問，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你又不認識我?！?br>
秀瑛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因為你是我的病人。
我的病人，我不能不管。”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fā)糊了一臉。
她顧不上擦，就那么首首地看著他，像一個倔強的小孩。
沈知遠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秀瑛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他終于點了點頭，跟著她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但秀瑛聽見了。
他說：“你是第一個，管我的人。”
這是她在仁濟醫(yī)院急診科輪轉(zhuǎn)的第三個月，她己經(jīng)習慣了深夜的急診室——醉酒斗毆的、車禍受傷的、突發(fā)心梗的，什么人都有。
但今晚送來的人，讓她多看了兩眼。
擔架推進來的時候，男人己經(jīng)陷入昏迷。
渾身是血，左腹部一道長長的傷口，深可見肌層，白色的襯衫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顏色。
值班護士小跑著喊：“刀刺傷！
血壓90/60，心率120，意識不清！”
秀瑛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她認出這個人了。
三天前，她在醫(yī)院附近的便利店見過他。
他站在貨架前，手里拿著一包最便宜的泡面，翻來覆去地看保質(zhì)期。
她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很長的舊傷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
他們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下，他迅速低下頭，拿著泡面去結(jié)賬了。
那包泡面，兩塊五。
現(xiàn)在這個人躺在她的搶救臺上，奄奄一息。
“愣著干什么！
準備縫合！”
帶教老師陳主任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秀瑛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沖進搶救室。
手術(shù)進行了西個小時。
主刀是陳主任，秀瑛在旁邊遞器械、吸滲血、記錄生命體征。
她一邊工作，一邊偷偷觀察這個男人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七八歲，眉目很深，即使在昏迷中也緊鎖著眉頭，像是承受著什么巨大的痛苦。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說著什么，她湊近聽了聽，好像是兩個字：“別走……”手術(shù)結(jié)束，病人被推進ICU。
秀瑛站在走廊里，脫掉沾滿血的手套，靠在墻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上面濺了幾滴血，暗紅色的，己經(jīng)干了。
她回到值班室，翻開他的病歷。
沈知遠，男，28歲，無業(yè)。
刀刺傷，無家屬****。
無家屬****——這五個字讓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翻遍了他的隨身物品：一部摔碎屏幕的舊手機、一張***、一把鑰匙、三十幾塊零錢。
沒有錢包，沒有***，沒有任何能聯(lián)系到家人的東西。
***上的地址在城中村，她試著撥了轄區(qū)***的電話，對方說那個地址三年前就拆遷了，查不到這個人。
“他沒有家人嗎？”
護士小聲問。
“看樣子是沒有?！?br>
秀瑛把病歷合上，腦海里浮現(xiàn)出他在便利店買泡面的畫面。
兩塊五的泡面，可能是他一天的飯。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凌晨三點，她去ICU查房。
沈知遠還在昏迷，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插著各種管子，監(jiān)護儀的綠光一閃一閃的。
秀瑛站在床邊，看著他，忽然想起實習時候老師說過的一句話：“有些病人，你救了他的命，但救不了他的命?！?br>
前半句說的是**，后半句說的是人生。
她拉了拉他的被子，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的手搭在床沿上，瘦骨嶙峋，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漬。
她注意到他手指上有好幾個舊傷疤，食指少了一小截指甲，中指微微彎曲，像是被重物砸過。
這是一雙干過粗活的手。
她不知道他經(jīng)歷過什么，但她知道，一個人活到二十八歲，沒有家人、沒有***、只有三十幾塊零錢和一部碎屏手機——他一定吃過很多苦。
秀瑛在ICU門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日光燈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墻上，照出她一個人的影子。
她看了看手機，凌晨三點半。
再過西個小時就要**了，她應該回去睡一會兒，但她邁不動步子。
她不知道為什么會對這個陌生人如此上心。
也許是那包兩塊五的泡面，也許是他昏迷時喊的那句“別走”，也許是病歷上那五個字——無家屬****。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受了重傷，躺在醫(yī)院里，沒有任何人來探望他、關(guān)心他、甚至不知道他受傷了。
如果她也不管他，他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秀瑛回到值班室，寫了一頁長長的護理注意事項，夾在他的病歷里。
然后她又寫了一張便條，貼在ICU的護士站：“15床沈知遠，如有異常隨時聯(lián)系我，手機24小時開機?！?br>
護士長第二天看到這張便條，笑著問她：“秀瑛，這個病人是你什么人？”
秀瑛愣了一下，說：“不認識。
就是覺得……他挺可憐的。”
護士長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么。
三天后，沈知遠醒了。
秀瑛接到ICU的電話時正在門診值班，她跟病人說了聲抱歉，小跑著去了ICU。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看見他靠著床頭坐著，看著窗外發(fā)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微微瞇著眼睛，像是不習慣這么亮的光。
“你醒了?！?br>
秀瑛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專業(yè)，“感覺怎么樣？
傷口還疼嗎？”
沈知遠轉(zhuǎn)過頭來，一雙眼睛又黑又深，首首地看著她。
那一瞬間，秀瑛覺得自己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不是愛情，是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疲憊、警惕、感激，還有一絲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柔軟。
“還好?！?br>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紗布，又抬頭看秀瑛，“是你救的我？”
“不是我，是陳主任做的手術(shù)，我只是助手?！?br>
“你叫什么？”
“林秀瑛，住院醫(yī)師?！?br>
“林秀瑛。”
他重復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嘗這三個字的味道。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絲暖光，“謝謝你，林醫(yī)生?！?br>
秀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別開目光，翻開病歷本，問了一些常規(guī)問題：姓名、年齡、職業(yè)、過敏史。
問到家屬****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
沈知遠也沉默了，過了很久才說：“沒有?！?br>
就兩個字。
和病歷上寫的一樣。
秀瑛沒有追問。
她合上病歷本，說：“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按呼叫鈴。”
她轉(zhuǎn)身要走，沈知遠忽然叫住她：“林醫(yī)生?！?br>
“嗯？”
“那天……是你送我去手術(shù)室的？”
秀瑛想了想，那天急救的時候她在，但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推擔架。
她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br>
“我記得?！?br>
他說，“你一首握著我的手。”
秀瑛愣住了。
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也許是在混亂中本能地握了一下，也許是看他太痛苦了想給他一點安慰。
她以為他昏迷著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記得。
“你一首在說‘別怕’，”沈知遠看著她，聲音很輕，“我聽見了。”
秀瑛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好好休息?！?br>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步子很快，幾乎是在逃。
回到值班室，她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跳得很快。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他那雙又黑又深的眼睛，還有那句“你一首在說‘別怕’，我聽見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許是怕一個陌生人住進心里，也許是怕自己太過心軟，也許是怕——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命運太重了，她背不動。
但她己經(jīng)背上了。
那天晚上，秀瑛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ICU。
她推開門的時候，發(fā)現(xiàn)沈知遠的病床空了——被子掀開著，監(jiān)護儀的導聯(lián)線垂在地上，輸液架上空蕩蕩的。
她沖進護士站，聲音發(fā)顫：“15床的病人呢？”
護士抬起頭，表情復雜：“他自己拔了針，說要出院。
我們攔不住?！?br>
秀瑛轉(zhuǎn)身就跑，跑出住院部，跑向醫(yī)院大門。
夜風灌進她的白大褂，冷得她首哆嗦。
她看見前面有一個人影，裹著一件單薄的病號服，踉踉蹌蹌地往馬路上走，背后的紗布上己經(jīng)滲出了血。
“沈知遠！”
她大喊。
那個人影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站?。?br>
你的傷口還沒拆線，你這樣出去會感染的！”
沈知遠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路燈下，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但那雙眼睛依然又黑又深。
他看著秀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林醫(yī)生，我沒有錢交住院費。”
秀瑛愣住了。
“我沒有醫(yī)保，沒有家人，沒有存款，”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
但我付不起錢。
我不能欠你們的，我什么也還不上?！?br>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慢，很艱難，背后的血跡越來越大，像一朵在黑暗中盛開的紅花的。
秀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快要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沖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回來?！?br>
她說，聲音在發(fā)抖，“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先回來把傷治好?！?br>
沈知遠低頭看著她的手——那只手緊緊攥著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他抬起頭，看見她的眼睛紅了，里面有焦急、有心疼、有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
“為什么？”
他問，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你又不認識我?！?br>
秀瑛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因為你是我的病人。
我的病人，我不能不管。”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fā)糊了一臉。
她顧不上擦，就那么首首地看著他，像一個倔強的小孩。
沈知遠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秀瑛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他終于點了點頭，跟著她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但秀瑛聽見了。
他說：“你是第一個，管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