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1號，東北縣城一中的校門口被自行車鈴和家長的嗓門裹成了一鍋亂粥。

周老嘎攥著磨破邊的錄取通知書，額頭上的汗把劉海浸成一綹，嘴里罵罵咧咧地推開擠過來的人群：“**，能不能別擠？

趕著投胎??！”

**跟在后面，扛著一床印著大紅花的棉被，粗聲粗氣地喊：“老嘎，你慢點，別跟人吵吵！”

周老嘎沒回頭，心里早把這破縣城的破中學罵了八百遍——要不是中考差三分沒考上市里的重點，他才不會來這破地方住破宿舍。

男生宿舍三樓飄著一股子霉味，混著新開學的洗衣粉香，302室的門敞著，里面己經(jīng)來了倆人。

周老嘎一腳踏進去，先看見靠窗戶的下鋪空著，心里一喜，扛著自己的小行李箱就沖過去，“哐當”一聲把箱子扔在床板上：“這床我的了！”

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個脆生生的聲音，帶著點拐彎的調(diào)子：“哎，同學，這床我先瞅著的，我行李都放這兒了?！?br>
周老嘎回頭一看，進來的是個穿白襯衫的男生，個子跟他差不多高，手里拎著個藍色的帆布包，說話時嘴角帶著點笑，那調(diào)子聽著就不是本地的。

周老嘎瞇了瞇眼，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行李箱：“你放哪兒了？

我沒看著啊。

再說了，誰先占著算誰的，懂不懂規(guī)矩？”

“我剛才把包放床沿了，可能被風吹到地上了?！?br>
男生彎腰撿起地上的帆布包，抖了抖灰，還是笑著說，“規(guī)矩也不是這么講的吧？

大家都是來上學的，有話好好說，別吵吵?！?br>
“別吵吵？

你跟誰倆呢！”

周老嘎本來就一肚子火，這下更炸了，擼起袖子就想往前湊，“我告訴你，這床我要定了，你趕緊換別的床去！”

“你、你咋這么不講理呢！”

旁邊突然冒出個結(jié)結(jié)巴巴的聲音，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從上鋪探出頭來，手里還攥著本語文書，“這、這宿舍又不是你家開的，憑、憑啥你說算就算？”

周老嘎轉(zhuǎn)頭瞪他：“你誰??？

跟你有關系嗎？”

“我、我是這宿舍的，當、當然有關系！”

戴眼鏡的男生臉憋得通紅，說話還是磕巴，“我、****的事，輪、輪不到外人插手！”

“外人？

你說誰是外人呢！”

周老嘎剛要罵回去，門口又擠進來倆人。

一個穿著花格子襯衫，頭發(fā)梳得油亮，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地喊：“哎呀媽呀，這咋還吵起來了？

****，敢欺負我兄弟？”

周老嘎愣了一下，沒聽懂他后半句說的啥，只覺得這人口音怪得很。

花格子襯衫男生卻不管這些，湊到戴眼鏡的男生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別怕，他要是敢動手，我?guī)湍阕崴?！?br>
戴眼鏡的男生趕緊擺手：“不、不用，就、就是床的事?！?br>
這時，最后一個男生也進了宿舍。

他個子最高，皮膚黑黑的，背著個洗得發(fā)白的書包，進門后啥也沒說，就往墻角一站，默默看著周老嘎，手卻悄悄攥緊了拳頭。

周老嘎被這陣仗弄得有點懵，但嘴上還是不服軟：“咋的？

想**??？

來啊，誰怕誰！”

“別別別，都是同學，有話好好說?！?br>
最先來的白襯衫男生趕緊拉住周老嘎，“我叫趙鐵根，錦州來的，你叫啥名兒??？”

“周老嘎?！?br>
周老嘎甩開他的手，語氣還是硬邦邦的。

“老嘎是吧？”

趙鐵根笑了笑，“我也不是非要搶這床，就是剛才確實放了東西。

要不這樣，咱們宿舍一共六個床位，下鋪還有倆空的，你看那個靠門的咋樣？

離門口近，上下樓也方便?！?br>
周老嘎往靠門的下鋪瞅了一眼，床板倒是挺干凈，就是離廁所近，估計會有點味兒。

但他看趙鐵根態(tài)度挺好，旁邊那幾個男生又都盯著他，也不想剛開學就真打起來，于是撇了撇嘴：“行吧，那我就勉為其難要那個床?！?br>
“哎，這就對了嘛！”

趙鐵根趕緊幫他拎行李箱，“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戴眼鏡的是王大奎，本地的，學習挺好?！?br>
王大奎推了推眼鏡，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好，周、周老嘎。”

“這穿花格子的是李鋼炮，**在廣東做生意，所以會說點粵語。”

趙鐵根指了指花格子襯衫男生。

李鋼炮立刻擺出個夸張的姿勢，用半生不熟的粵語說：“你好啊，老嘎兄弟，以后咱們就是室友啦，有啥事兒找我，頂你個肺！”

周老嘎沒聽懂，皺了皺眉：“你說啥呢？

能不能說人話？”

李鋼炮哈哈大笑：“就是說，以后咱們是兄弟，互相幫忙！”

趙鐵根又指了指墻角那個沉默的男生：“他叫孫猛子，也是本地的，話少，但人特別實在。”

孫猛子沖周老嘎點了點頭，還是沒說話，只是松開了攥緊的拳頭。

最后，趙鐵根指了指門口剛進來的一個男生，他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說話有點大舌頭：“這是吳二柱，家在縣城邊上的農(nóng)村，以后咱們也是兄弟?！?br>
吳二柱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你、你好，周老嘎，以、以后多、多關照?！?br>
周老嘎看著眼前這五個人，心里的火氣漸漸消了。

他把行李箱放在靠門的下鋪，開始收拾東西，嘴里嘟囔著：“行吧，以后都是一個宿舍的，別整那些沒用的，誰要是敢欺負咱們宿舍的人，我第一個不答應！”

“對！”

李鋼炮立刻附和，“誰欺負咱們兄弟，我就丟他**！”

王大奎也跟著說：“就、就是，咱們宿舍要、要團結(jié)！”

趙鐵根笑著說：“沒錯，以后咱們302室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孫猛子還是沒說話，但他往周老嘎那邊挪了挪，顯然是認同這話。

吳二柱也使勁點頭：“對、對，一家人！”

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斜，把宿舍的地板照得金燦燦的。

六個來自不同地方、性格各異的男生，在這個充滿霉味和洗衣粉香的宿舍里，因為一張下鋪的爭執(zhí)，反而成了最先抱團的伙伴。

周老嘎收拾完行李，坐在床沿上，看著其他幾個人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覺得，這破縣城的破中學，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晚上熄燈后，宿舍里還沒安靜下來。

李鋼炮在黑暗里講**在廣東的趣事，一會兒說粵語，一會兒說東北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王大奎雖然磕巴，但也跟著插幾句，說他小學時的糗事。

趙鐵根則在旁邊時不時地幫著圓場，調(diào)節(jié)氣氛。

孫猛子還是沒怎么說話，但偶爾會發(fā)出一聲低低的笑聲。

吳二柱聽得最認真，時不時地問一句“然后呢”，大舌頭的聲音在黑暗里格外明顯。

周老嘎躺在被子里，聽著兄弟們的笑聲，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他想，這初中三年，有這幾個兄弟在，應該會很有意思吧。

只是他沒想到，這份“有意思”，會慢慢朝著他從未想過的方向發(fā)展，而他們這個小小的302宿舍，會成為日后縣城里一段江湖故事的起點。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宿舍樓下的起床號就響了。

周老嘎罵了一句“**，這么早”，不情愿地從被子里鉆出來。

其他幾個人也陸續(xù)起床，洗漱的時候，又因為搶水龍頭鬧了點小笑話。

李鋼炮擠牙膏擠得滿手都是，王大奎刷牙時把泡沫濺到了吳二柱臉上，趙鐵根則在旁邊笑著幫他們解圍，孫猛子還是默默地洗漱，然后默默地收拾東西。

吃完早飯，他們一起去教學樓開會。

操場上全是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鬧哄哄的。

周老嘎跟在兄弟們后面，看著周圍陌生的面孔，心里有點發(fā)怵，但看到身邊的趙鐵根、王大奎他們，又覺得踏實了不少。

開會的時候，校長在**臺上講話，內(nèi)容無非是歡迎新生、好好學習之類的套話。

周老嘎聽得無聊，偷偷跟李鋼炮嘮嗑：“哎，你說這校長講的都是啥玩意兒，聽得我犯困?！?br>
李鋼炮也小聲說：“就是啊，還不如回宿舍打撲克呢。

對了，老嘎，你會打撲克不？

我爸教我玩過廣東那邊的撲克，可有意思了?！?br>
“廢話，東北人誰不會打撲克？”

周老嘎撇了撇嘴，“等周末咱們宿舍湊一局，讓你見識見識啥叫真正的牌技?！?br>
“好啊好啊！”

李鋼炮興奮地說，“到時候我要是輸了，我就請你吃烤串！”

旁邊的王大奎聽見了，也湊過來說：“我、我也想玩，我、我牌技也、也不差?！?br>
趙鐵根笑著說：“行啊，周末咱們一起玩，輸?shù)娜苏埑钥敬?，誰也別賴賬?！?br>
孫猛子和吳二柱也點了點頭，表示愿意參加。

散會后，他們按照分班名單去找自己的班級。

周老嘎、趙鐵根和吳二柱分到了初一（1）班，王大奎、李鋼炮和孫猛子分到了初一（2）班，兩個班就在隔壁，倒也方便。

上課的時候，周老嘎根本聽不進去，一會兒偷偷看漫畫，一會兒跟同桌嘮嗑，被老師點名批評了好幾次。

趙鐵根則聽得很認真，還時不時地記筆記。

吳二柱雖然有點大舌頭，但也努力跟著老師的思路走，不懂的地方就下課問趙鐵根。

初一（2）班那邊，王大奎上課最認真，筆記記得工工整整，老師**他也能答上來，就是說話磕巴，引得全班同學笑了好幾次。

李鋼炮上課也不老實，一會兒跟前面的同學傳紙條，一會兒跟旁邊的孫猛子嘮嗑，孫猛子雖然話少，但也偶爾會跟他說幾句。

中午吃飯的時候，六個兄弟又湊到了一起。

食堂里的飯菜不怎么樣，土豆絲炒得發(fā)蔫，***里全是肥的。

周老嘎扒拉了幾口飯，就把筷子扔了：“**，這啥破飯，還不如我媽做的一半好吃?！?br>
“就是啊，太難吃了。”

李鋼炮也跟著抱怨，“早知道我就從家里帶點廣東臘腸來了，那玩意兒好吃?！?br>
趙鐵根笑著說：“行了，有得吃就不錯了，咱們以后可以周末出去吃，校外有個小吃攤，聽說烤串挺好吃的。”

“真的？”

周老嘎眼睛一亮，“那周末咱們就去，我請客！”

“別、別你請客，咱、咱們AA制?！?br>
王大奎趕緊說，“剛、剛開學，大家都、都沒多少錢?！?br>
“對，AA制，誰也別跟誰客氣?！?br>
趙鐵根附和道。

孫猛子和吳二柱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下午的課還是很無聊，周老嘎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覺，夢見自己跟兄弟們在小吃攤吃烤串，吃得正香的時候，突然被老師拍醒了。

老師瞪著他：“周老嘎，上課睡覺，你給我站起來！”

周老嘎不情愿地站起來，心里把老師罵了一頓，但也不敢頂嘴。

趙鐵根在旁邊悄悄給他遞了個眼色，讓他別跟老師對著干。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六個兄弟一起回宿舍。

路上，李鋼炮興奮地說：“明天就是周末了，咱們明天就去吃烤串吧，我都快饞死了。”

“行，明天下午放學就去?！?br>
周老嘎一口答應，“到時候咱們多點點，烤腸、烤雞翅、烤饅頭，都來點?！?br>
“還有烤茄子！”

吳二柱也跟著說，“我、我愛吃烤茄子?！?br>
“沒問題，都點！”

周老嘎拍了拍**。

回到宿舍，他們又開始收拾東西。

王大奎拿出課本開始復習，趙鐵根也拿出筆記看了起來。

李鋼炮則跟周老嘎、孫猛子、吳二柱玩起了撲克，雖然沒賭錢，但也玩得不亦樂乎。

周老嘎玩著撲克，看著身邊的兄弟們，心里突然覺得特別踏實。

他想，有這幾個兄弟在，就算這初中三年再苦再累，也值了。

只是他還不知道，周末的那頓烤串，會成為他們兄弟情誼的一個重要轉(zhuǎn)折點，也會讓他們在這條“抱團取暖”的路上，邁出更堅實的一步。

夜色漸深，宿舍里的燈又熄了。

周老嘎躺在床上，想著明天的烤串，嘴角忍不住又揚了起來。

他仿佛己經(jīng)聞到了烤串的香味，聽到了兄弟們的笑聲，那聲音，在這個寂靜的夜晚里，格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