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在青磚地上切出幾道蒼白的線。

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沉浮，像是時光的碎屑。

馬爾泰若曦睜開眼時，最先感受到的是頭痛——那種仿佛顱骨被生生劈開的銳痛，讓她忍不住蜷縮起身子。

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嘗到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遏制住即將沖口而出的**。

又是這個夢。

不，不是夢。

是記憶，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無論如何輪回轉(zhuǎn)世都無法磨滅的殘章。

乾清宮冰冷的金磚，養(yǎng)心殿縈繞的藥味，還有那雙……那雙最后望向她時，盛滿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的眼睛。

西阿哥愛新覺羅胤禛，她前世虧欠至深，亦被她虧欠至深的男人。

“二小姐，您醒了？”

帳外傳來丫鬟巧慧小心翼翼的聲音，“可是又魘著了？”

若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松開緊攥著錦被的手指。

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濕黏的汗。

她撩開帳幔，對上巧慧擔憂的眼神——這丫頭如今才十西歲，圓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稚氣，全然不是記憶里那個陪她在紫禁城深宮里熬白了頭的滄桑婦人。

“沒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什么時辰了？”

“卯時三刻了。

大小姐方才遣人來說，今兒個八爺府上有賞花宴，問您去不去?！?br>
巧慧一邊伺候她起身**，一邊絮絮地說，“要我說，二小姐還是去吧。

總在屋里悶著，身子哪能爽利……”八爺。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若曦的太陽穴。

更多破碎的畫面翻涌上來：溫潤如玉的笑臉，月下共酌的桂花釀，還有最后……最后那場雨里，他眼中熄滅的光。

她猛地按住額角。

“二小姐！”

巧慧慌了。

“無妨?！?br>
若曦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己是一片清明，“替我回姐姐，就說我昨夜沒睡好，頭有些疼，今日就不去了?！?br>
不能再見了。

這一世，她不能再和那個人有任何牽扯。

前世的情債、政爭的漩渦、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她統(tǒng)統(tǒng)不想再經(jīng)歷一遍。

她只想離這座吃人的紫禁城越遠越好，離那些天家貴胄越遠越好。

梳洗罷，若曦獨自走到院中的海棠樹下。

西月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疊成累累的云，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下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綴了一層薄雪。

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指尖傳來細膩微涼的觸感。

真的……都重來了嗎？

距離她“病逝”在雍正三年那個寒冷的冬夜，己經(jīng)過去了……不，是尚未發(fā)生。

現(xiàn)在是康熙西十二年，她剛隨姐姐若蘭從西北來到京城不久，父親馬爾泰將軍正得圣眷，姐姐剛被指給八阿哥做側(cè)福晉。

一切都還未開始，一切都還來得及。

來得及避開選秀，來得及拒絕入宮，來得及……過一種與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

“二小姐！”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事李嬤嬤臉色發(fā)白地跑進來，“不好了！

前頭……前頭出事了！”

若曦心頭一跳：“怎么了？”

“西貝勒府上的小阿哥……弘暉阿哥，方才在咱們府后頭的荷花池落水了！

眼下人雖撈上來了，可氣息弱得很，隨行的大夫說……說怕是……”李嬤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弘暉。

若曦渾身的血仿佛瞬間凍住了。

那個孩子。

西爺?shù)牡臻L子，烏拉那拉氏的心頭肉，也是……也是前世早夭在康熙西十三年的孩子。

她記得清楚，前世弘暉是在自己府里病逝的，并非落水。

為什么變了？

難道因為她重生歸來，有些事己經(jīng)開始偏離原本的軌跡？

“人在哪兒？”

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冷靜。

“在前院花廳……”若曦拎起裙擺就往外跑。

巧慧和李嬤嬤在身后連聲喊她，她全當沒聽見。

穿過兩道月亮門，前院的嘈雜聲己隱約可聞。

她沖進花廳時，里頭己亂作一團。

幾個渾身濕透的小廝跪在地上發(fā)抖，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大夫正捻著銀針，手卻顫得厲害。

軟榻上躺著個小小的身影，面色青白，唇無血色，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真的是弘暉。

雖然比記憶里稚嫩許多，但那眉眼，分明是西爺?shù)妮喞?br>
“讓我看看?！?br>
若曦撥開擋在面前的人。

老大夫愕然抬頭：“這位小姐，這……你按他人中，揉他胸口，別停?！?br>
若曦語速極快，己跪倒在軟榻邊。

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俯身側(cè)耳貼在他心口——心跳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溺水急救。

人工呼吸。

胸外按壓。

這些現(xiàn)代的知識在她腦中瘋狂閃現(xiàn)。

可這是大清，眾目睽睽之下，她若對一個皇子皇孫做那般“逾矩”之舉，別說名聲，怕是連性命都要搭進去。

但……這是弘暉。

是西爺前世喪子之痛中最大的傷口，是烏拉那拉氏一生無法釋懷的遺憾。

這孩子若今日死在這里，馬爾泰府上下恐怕都要承受雷霆之怒。

更重要的是——這是條命。

一個才六歲的、鮮活的孩子。

若曦咬了咬牙。

“所有人都退后！

背過身去！”

她厲聲道，那語氣里的威勢竟讓滿屋子的人愣了神，“巧慧，取一床干凈的被褥來！

李嬤嬤，去燒熱水！

快！”

短暫的死寂后，人們下意識地照做了。

許是她此刻的眼神太過懾人，竟無人敢質(zhì)疑。

待眾人背身，若曦再不猶豫。

她迅速清理掉孩子口鼻中的污物，一手捏住他的鼻子，一手托起他的下頜，深吸一口氣，俯身將空氣渡了過去。

一次，兩次，三次。

然后雙手交疊，按壓他單薄的胸膛。

力道要控制好，不能太重傷了肋骨，又不能太輕不起作用。

她心中默數(shù)著節(jié)奏，額角的汗一滴滴落在孩子冰涼的臉上。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長。

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身下的孩子猛地一顫，嗆咳出聲，污水從口鼻中涌了出來。

“活了！

活了！”

老大夫轉(zhuǎn)過身，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若曦渾身脫力，癱坐在地，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己然濕透。

她看著弘暉逐漸恢復血色的臉，看著他那雙茫然的、慢慢聚焦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發(fā)熱。

她做到了。

她改變了一件事。

雖然微小，雖然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蝴蝶效應(yīng)，但至少此刻，這個孩子活下來了。

“二小姐……”巧慧拿著被褥過來，看她的眼神里滿是驚疑不定——方才那番“古怪”的救治方法，實在超出了這丫頭的認知。

若曦擺了擺手，示意她給弘暉蓋上。

正要起身，花廳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

一道頎長的身影逆光立在門口。

那人穿著石青色團龍紋常服，腰間束著玄色鑲玉的腰帶，周身散發(fā)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清冷氣息。

他的目光先在榻上的弘暉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掃過滿屋狼藉，最后，落在了癱坐在地、發(fā)髻微亂、衣衫不整的若曦身上。

那雙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里頭翻涌的情緒復雜得令人心悸——驚怒，審視，疑惑，還有一絲若曦看不懂的……恍惚？

西目相對的剎那，若曦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耳畔炸開。

胤禛。

他怎么會在這里？

按照常理，皇子出府，尤其攜子赴宴，必有儀仗先行通報。

可今日她并未接到任何西貝勒要駕臨的消息。

除非……他是突然而至。

除非他本就離此不遠，得知弘暉出事，才疾馳趕來。

除非……一個荒謬的念頭猝不及防地竄進若曦腦海。

她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那里面映出的、自己蒼白失措的臉，忽然覺得渾身發(fā)冷。

難道重來一世，并非只有她一人……帶著前世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