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三十五年，春正月朔日，辰時初刻。

朝歌王宮，帝寢殿內。

我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工位上的顯示器又藍屏了。

可眼前不是辦公室的白墻，而是一頂繡著九龍盤云的金帳，頭頂懸著玉旒，鼻尖飄著沉香，身上蓋的是明黃錦被，邊角還綴著夜明珠。

我猛地坐起來，腦袋嗡的一聲。

我不是在加班寫PPT嗎？

連著七十二小時沒合眼，最后記得的就是主管拍桌子罵我方案不行，然后眼前一黑……現在這是哪兒？

門口兩個宮女立刻跪下，齊聲道：“陛下安好?！?br>
陛下？

誰陛下？

我家小區(qū)物業(yè)經理都沒這么叫過我。

我低頭一看，自己穿著一身金線繡龍的帝服，袖口寬得能塞進一臺筆記本電腦。

手背上有幾道舊疤，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茍，但這不是我的手——我是個程序員，指節(jié)發(fā)僵，虎口有鍵盤磨出來的繭。

這雙手雖然保養(yǎng)得好，但明顯打過仗。

記憶像亂碼一樣往腦子里灌：帝辛、大商、紂王、****、妲己禍國……最后一條是——**之君。

我**穿成了紂王？！

還是那個被封神榜釘死在歷史恥辱柱上、人人喊打的**帝辛？！

冷汗順著后頸往下淌，我死死抓住被角，才沒從床上滾下去。

不能慌，葉尋，你現在不是社畜了，你是皇帝。

哪怕是個快倒閉王朝的皇帝，也得先穩(wěn)住場面。

我清了清嗓子，學電視劇里那種慢悠悠的調子，點了點頭。

宮女見狀，輕聲道：“陛下昨夜未眠，太醫(yī)己來瞧過，說需靜養(yǎng)。

今日早朝將啟，聞太師己在宮門外候見?！?br>
聞仲來了？

這個名字一冒出來，我腦子稍微活了一點。

印象里他是大商三朝元老，執(zhí)掌兵權，脾氣硬得像鐵，忠心得近乎偏執(zhí)。

在各種小說評書里，只要他在，紂王就翻不了天。

但現在，我是紂王。

我強作鎮(zhèn)定：“宣?！?br>
話出口我自己都嚇一跳——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完全不像我平時開會都不敢搶話的那個慫樣。

宮女退下不久，外面?zhèn)鱽沓林氐哪_步聲，靴底敲在金磚上，一聲比一聲重，像是踩在我心口。

門開時，一個高大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須發(fā)半黑半白，面容剛毅如刀削，眉宇間一股煞氣。

他身穿玄甲，外罩紫袍，腰佩青銅長劍，劍柄上纏著獸皮。

最顯眼的是他額間多出一只豎眼，閉著，卻隱隱透出寒光。

這是我第一次見聞仲。

傳說他本是截教弟子，修有神通，能觀人心術，辨忠奸善惡。

此刻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讓我脊背發(fā)緊。

他單膝跪地，甲胄鏗然作響：“臣聞仲，參見陛下。

恭祝吾皇圣躬萬安，龍體康泰。”

我差點脫口而出“您請起”，還好及時咬住舌頭。

提前讓宮女教的那句話終于派上用場，我緩緩道：“愛卿平身，忠心可嘉?！?br>
聲音居然沒抖。

聞仲起身，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間，我感覺他那只閉著的天眼好像睜開了那么一絲縫，冷光掃過我的臉。

我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他是不是發(fā)現我不對勁？

但我不能露怯。

我努力回想那些古裝劇里帝王的眼神——不怒自威，深不可測，最好帶點疲憊中的冷漠。

我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香爐上，淡淡問：“昨夜朕……似有不適，可曾召御醫(yī)？”

“回陛下，太醫(yī)署三位大夫皆己診脈，言陛下心神勞損，氣血逆亂，需靜心調養(yǎng)。

臣亦覺陛下近日神色恍惚，不知是否政務過勞？”

我干笑兩聲：“或許是吧?！?br>
說完我就后悔了。

堂堂皇帝跟大臣解釋身體問題？

這不是此地無銀嗎？

果然，聞仲眉頭微皺，語氣更沉：“陛下**未久，朝局未穩(wěn)，北海戰(zhàn)事方歇，西方暗流涌動。

若陛下精神不濟，恐為奸佞所乘。”

奸佞？

現在就有奸臣了？

我沒敢接這話，只道：“朕自有分寸。”

聞仲盯著我看了三息，忽然道：“臣愿日日隨駕，護陛下周全，理朝綱清明?！?br>
這話聽著像忠臣表白，但我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在監(jiān)視我。

我點頭：“有太師輔政，朕心甚安?！?br>
他又行了一禮，轉身退出殿外，腳步依舊沉重，但比來時慢了半拍。

首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我才松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回床沿。

剛才那幾分鐘，比我三年KPI答辯還累。

宮女重新進來，低聲說：“陛下，該**了，早朝即將開始。”

我看著銅鏡里的那張臉——劍眉鷹目，輪廓分明，唇薄而冷，天生一副帝王相。

可眼神里全是慌亂，像極了當年我第一次被領導點名匯報時的樣子。

他們給我換上十二章紋的玄端朝服，戴冕旒，束玉帶，腳蹬云履。

每加一件，我就覺得身上多壓了一座山。

我不是帝辛。

我沒有弒父篡位，沒殺忠臣，也沒寵幸妖妃。

我只是個加班猝死的打工人，連年終獎都沒拿完。

可現在，所有人都認定我是那個即將把大商推向毀滅的昏君。

門外傳來鐘聲，九響，是上朝的信號。

宮人垂首退開，留我獨自站在鏡前。

我知道，這一走出去，就再也不是葉尋了。

至少表面上不能是。

聞仲還在外面等著，他看得出異常，但他沒揭穿。

是試探？

是觀望？

還是真的只想保這個王朝最后一口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要想活下去，我必須先活得像一個皇帝。

哪怕這個皇帝，注定要被天下人唾罵千年。

我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朝殿門走去。

風從廊下吹過，卷起袍角。

我聽見自己說：“走，上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