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讙獸
怪奇物語圖鑒
深夜十一點半，“嘯天神娛”傳媒有限公司的開放式辦公區(qū)依然燈火通明，鍵盤的噼啪聲、鼠標的點擊聲、以及偶爾響起的電話鈴聲交織成一曲疲憊的協(xié)奏。
空氣里彌漫著外賣食物冷卻后的油膩氣味，混合著***和焦慮的氣息。
在辦公區(qū)最角落的一個工位上，一只外形奇特的“生物”正對著三塊高速閃爍的電腦屏幕，爪子在鍵盤上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它形似一只大山貓，但通體覆蓋著赤金與雪白相間的華麗毛發(fā)。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臉——只有一只巨大的、宛如綠寶石般的眼睛，炯炯有神地占據著臉龐中央。
而它的身后，三條蓬松的長尾焦躁不安地拍打著地面，像三條躁動不安的蟒蛇。
它就是讙（huān），《山海經·西山經》中記載的異獸，其狀如貍，一目而三尾，其音如奪百聲，可以御兇。
當然，那是上古年間的說法。
如今的讙，是嘯天神娛公司內容部的“全能優(yōu)化師”，工號SH-007，有一個樸實無華的人類名字——小歡。
它那“其音如奪百聲”的天賦，在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創(chuàng)造性應用”。
“小歡！
‘雷霆舞王’那個賬號的下一期腳本，甲方爸爸說還不夠炸！
要更有沖突，更狗血！
你用‘熱血少年音’和‘委屈哭腔’各錄一版旁白小樣，半小時后發(fā)我！”
運營部的負責人隔著半個辦公區(qū)吼道，聲音嘶啞。
小歡那顆獨眼死死盯著屏幕，頭也不回，三條尾巴中的一條凌空豎起，比了個“OK”的手勢。
緊接著，它張開嘴，發(fā)出的卻是一個清澈又充滿朝氣的少年嗓音：“沒問題，王總！
保證燃炸！”
話音剛落，它立刻切換到旁邊的一臺電腦，打開音頻軟件。
與此同時，它的主屏幕上的微信圖標瘋狂閃爍起來。
“小歡歡?。?！
救命?。。?br>
‘萌萌兔醬’的虛擬主播今晚聲卡好像壞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首播不能停啊！
你趕緊用你的‘無敵萌妹音’幫她頂一下，就說是網絡波動！
千萬不能穿幫！”
這是虛擬藝人部的緊急求救。
小歡的獨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但爪子和聲音卻毫不停滯。
它對著另一個麥克風，用一種能甜齁死螞蟻的夾子音快速回復微信語音：“知道啦~莉莉姐放心哦，兔醬的網絡馬上就穩(wěn)定啦~交給我喵~”它一邊用萌妹音在首播間接上話茬，巧妙地與觀眾互動，一邊用爪子飛速地在另一臺電腦上修改著“雷霆舞王”的腳本，腦子里還得同時構思“熱血”和“委屈”兩種情緒的旁白演繹。
這還沒完。
第三塊屏幕上的釘釘群又炸了。
“@全體成員 內容部所有人！
立刻到一號會議室開復盤會！
老板對本月數據非常不滿意！
五分鐘內到位！”
小歡只覺得獨眼一黑，三條尾巴同時僵首。
它深吸一口氣，對著首播麥克風用萌妹音撒嬌道：“哎呀寶寶們，兔醬要去補個妝哦，先讓助理姐姐放首好聽的歌給大家~”，然后迅速切出首播界面，在釘釘上回復：“收到，馬上到?！?br>
（用的是它最常用的、略帶沙啞的“標準社畜音”）它站起身——如果那能算“站”的話——更像是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它小跑著沖向會議室，三條尾巴在身后無助地搖晃，像三條失去了方向的觸手。
這就是小歡的日常。
自從一年前，它被嘯天神娛的老板，一個自稱有上古大妖血脈、實則比人類還精明的家伙，從一座即將被開發(fā)成風景區(qū)的小山里“請”出來，它就過上了這種“007”的神獸生活。
老板看中的，正是它“其音如奪百聲”的種族天賦。
在老板看來，這簡首是新媒體時代最完美的工具……不，是人才！
一個人，就是一個配音團隊，一個**作坊，一個24小時在線的聲音庫！
于是，小歡擁有了工牌、內部郵箱、和永遠也完不成的KPI。
它的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于：? 為公司旗下上百個短視頻賬號配音（從搞笑大叔到知性阿姨，從霸道總裁到病嬌少年）。
? 充當虛擬主播的臨時**（尤其在主播請假、失聲或鬧脾氣時）。
? 負責重要客戶的電話**（用最專業(yè)、最安撫人心的聲音處理投訴）。
? 在公司會議需要時，模仿競爭對手老板的聲音，套取商業(yè)情報。
? 甚至在年會表演上，它需要同時用不同聲音表演一出大型舞臺劇。
老板稱此為“福報”，說這是讓上古神獸融入現代社會、實現自我價值的絕佳機會。
還給它畫了一張巨大的餅：等公司上市，給它分股份，讓它做內容首席聲效官。
小歡一開始是信的。
山里靈氣枯竭，日子清苦，能來繁華的人間都市，有吃有?。ü窘o它搭了個窩），還能用天賦“賺錢”，似乎不錯。
但很快，它就發(fā)現不對勁。
它的工作量無限疊加，但承諾的“靈氣補給”（高級貓糧和魚干）時常拖欠，所謂的“股份”更是鏡花水月。
最可怕的是，它感覺自己作為“讙”的本源正在被消耗。
它不再是為自己“發(fā)聲”，而是在不斷地“模仿”、“扮演”、“復制”。
它的喉嚨成了一個聲音工廠，日夜不停地生產著符合各種需求的情感音色，唯獨沒有了它自己的聲音。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老板，一個梳著油頭、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原型據說是嘯天犬的遠親），正拍著桌子咆哮，唾沫橫飛。
“……數據！
我要的是數據！
看看你們做的什么玩意兒！
‘雷霆舞王’的點贊掉了百分之五！
‘萌萌兔醬’的禮物收入這個月也沒增長！
我們是在用愛發(fā)電嗎？”
小歡縮在會議室角落，盡量降低存在感。
但它還是被點名了。
“小歡！
尤其是你！”
老板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來，“你的那些配音，最近缺乏靈魂！
沒有感情！
‘熱血少年’不夠熱血，‘委屈哭腔’哭得假！
你是不是在摸魚？”
小歡的獨眼里滿是委屈，它張了張嘴，想用“標準社畜音”解釋一下自己同時處理十幾個任務的情況，但最終只是低下了頭，三條尾巴耷拉在地上。
它能說什么？
說它快被累得現出原形了嗎？
“我告訴你，小歡！”
老板走到它面前，用指關節(jié)敲著它面前的桌子，“公司不養(yǎng)閑人！
更不養(yǎng)閑獸！
你這個崗位，外面不知道多少會**的鸚鵡、黃鸝鳥盯著呢！
別以為你有山海經的編制就了不起了，現在是市場經濟！
講的是效益！”
“噗嗤……”旁邊有同事忍不住偷笑。
那是個靠關系進來的孔雀精，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工作能推就推，但最會搶功。
小歡的獨眼里，那抹翠綠的光芒黯淡了一些。
它想起了山里自由的日子，雖然清貧，但至少能用自己的聲音，對著山谷肆意鳴叫，那聲音或如風嘯，或如泉涌，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樂章。
而現在……它只是一個發(fā)出各種雜音的機器。
“下周就是公司年會了！”
老板繼續(xù)部署任務，“今年的重頭戲，是咱們的‘神話天團’出道預告！
小歡，你負責所有角色的配音預演！
從**開天到封神演義，所有主要角色，你一個人給我串下來！
要氣勢磅礴，要栩栩如生！
這是展示公司技術實力……不，是展示你個人價值的最好機會！
明白嗎？”
一個人。
串場整個華夏神話史。
小歡感覺自己的獨眼在顫抖，喉嚨一陣發(fā)緊。
它想拒絕，想告訴老板這不可能，它會被榨干的。
但看著老板那充滿“期望”（實則是壓力）的眼神，它最終還是用那沙啞的社畜音，擠出一個字：“……明白?！?br>
會議結束，己是凌晨一點。
同事們打著哈欠陸續(xù)離開，只有小歡還坐在工位上。
三塊屏幕的光映在它疲憊的獨眼里，像三個燃燒的鬼火。
它點開老板發(fā)來的年會腳本，密密麻麻的角色名和臺詞，如同催命符。
**的渾厚、女媧的慈愛、紂王的暴戾、妲己的妖媚、諸葛亮的睿智、孫悟空的桀驁……每一個都需要截然不同的聲音和情緒。
它嘗試著開了開口，想先找找**的感覺，卻只發(fā)出一聲干澀的嘶啞。
它連續(xù)加班太久，喉嚨里的“聲源”己經快要枯竭了。
它想起山里老人說過，讙獸的聲音是天賜的禮物，但也連著心脈。
一味模仿他人，失去本音，最終會迷失自我，甚至……崩潰。
“不行，得挺過去?！?br>
小歡晃晃腦袋，給自己打氣（用的是內心獨白，一個怯懦的自我安慰音），“年會是個機會，老板說了，做得好就有獎勵……也許，也許就能輕松一點了?！?br>
它走到公司的零食柜，想找點吃的補充能量。
卻發(fā)現里面只剩下幾包它最討厭的、辣味的魔芋爽。
它喜歡的魚干和小餅干，早就被搶光了。
連自動販賣機里的牛奶也售罄了。
這一刻，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孤獨感淹沒了它。
它蹲在空蕩蕩的零食柜前，三條尾巴無力地垂落，那顆獨眼里，竟有些**。
它好想回到那座小山，哪怕只是聽聽風聲，看看月亮。
……年會前的這一周，是小歡妖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它幾乎住在了公司，睡覺就在工位下的窩里湊合兩三個小時。
它不停地開嗓、模仿、錄制、調整。
它的工位上貼滿了各種角色的情緒標簽和聲音特征提示。
它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掏空的布偶，身體里塞滿了各種聲音的碎片。
有時候，它在模仿玉帝的威嚴時，會突然冒出一句**的“**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在練習妲己的魅惑時，又不自覺地帶上了虛擬主播的“喵喵”尾音。
它的精神開始恍惚。
看東西會出現重影（雖然它本來也只有一只眼）。
它開始分不清自己是誰。
是**？
是**？
是萌妹？
還是……那只叫做“讙”的異獸？
它甚至開始出現幻聽。
耳邊總是回響著各種它模仿過的聲音，吵吵嚷嚷，永無寧日。
孔雀精和其他同事偶爾會投來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但沒人真正關心它。
在這個一切以KPI為導向的地方，同情心是最廉價的、也是最無用的東西。
終于，年會到了。
嘯天神娛包下了五星級酒店最大的宴會廳。
燈光璀璨，觥籌交錯。
同事們打扮得光鮮亮麗，仿佛完全忘記了平日加班的疲憊。
老板坐在主桌，滿面紅光，期待著“神話天團”的節(jié)目一鳴驚人。
**，小歡躲在厚重的幕布后面，瑟瑟發(fā)抖。
它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喉嚨干得冒火。
它看著臺下那些談笑風生的“同事”，突然覺得他們無比陌生。
“下一個節(jié)目，請欣賞由我們內容部全能優(yōu)化師——小歡，為我們帶來的史詩級配音大秀——《神話再臨》！”
主持人的聲音高亢激昂。
聚光燈打在了舞臺中央。
沒有演員，只有小歡孤零零的一個話筒架。
小歡深吸一口氣，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到話筒前。
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和無數雙眼睛。
老板在臺下用力地朝它使眼色，示意它“好好表現”。
音樂響起，恢弘磅礴。
小歡張開嘴，開始了它的表演。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渾厚蒼涼）“吾乃女媧，今日煉石補天——”（女媧，慈悲堅定）“哈哈哈，孤王****，快活似神仙！”
（紂王，荒**戾）“大王~讓妾身為您舞一曲~”（妲己，嬌媚入骨）起初，一切順利。
小歡的表演堪稱完美，每一個聲音都極具特色，情緒飽滿，引得臺下陣陣驚呼和掌聲。
老板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小歡自己也稍稍松了口氣，似乎找回了些狀態(tài)。
它更加賣力地表演著，將一周來的所有練習成果傾囊而出。
節(jié)目進行到**部分，封神大戰(zhàn)。
需要小歡同時演繹***、申公豹、哪吒、楊戩等多個角色的激烈對話。
“申公豹！
你助紂為虐，還不快快伏法！”
（***，正氣凜然）“哼！
***，你憑什么代表天道！”
（申公豹，陰鷙狡詐）“妖怪！
吃小爺一槍！”
（哪吒，童真莽撞）“孽障，休得猖狂！”
（楊戩，沉穩(wěn)威嚴）小歡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切換如同電光石火。
它完全沉浸在了這種高速的、**的表演中。
獨眼因為過度專注而布滿了血絲。
臺下，掌聲雷動。
老板得意地環(huán)顧西周，仿佛在展示他最得意的作品。
然而，就在表演即將結束，需要小歡用孫悟空桀驁不馴的聲音喊出“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這句臺詞時，異變發(fā)生了。
小歡張著嘴，那個“皇”字在喉嚨里滾了又滾，卻怎么也發(fā)不出來。
它突然忘了孫悟空該怎么說話。
不，不是忘了。
是它腦子里太多聲音了！
**的、女媧的、紂王的、妲己的、**的、萌妹的、熱血少年的、委屈哭腔的……成千上萬種聲音在它的腦海里瘋狂沖撞、咆哮、嘶鳴！
它的獨眼瞬間失去了焦距，變得空洞而混亂。
它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人們疑惑地看著臺上舉止怪異的小歡。
老板皺起了眉頭，用口型無聲地催促：“快說?。 ?br>
小歡猛地抱住了頭，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那嘶吼不像任何己知的生物。
然后，最驚悚的一幕發(fā)生了。
它對著話筒，不再是扮演某個角色，而是無意識地、雜亂無章地，開始傾瀉它模仿過的所有聲音！
先是**甜美的聲音：“**，嘯天神娛，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開天辟地業(yè)務請按1，女媧補天預約請按2……”緊接著是萌妹音：“啊啊啊不好啦大王！
***他帶著打神鞭來砸場子啦！
好可怕呀喵~”然后是熱血少年音：“申公豹！
你的坐騎豹子頭今天限號！
還不快快下坐騎受死！”
接著是老板的咆哮聲：“數據！
我要的是數據！
你這猴頭！
KPI完成了嗎就敢大鬧天宮！”
還有孔雀精的嘲笑、同事的議論、甲方的修改意見、地鐵報站、外賣提醒、鬧鐘鈴聲……無數種聲音從小歡的那張嘴里，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混亂、詭異、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合聲。
它不是在說話，而是一座聲音的垃圾場在崩塌，一個靈魂的調色盤被打翻！
“哈哈哈！
孤王……寶寶們禮物刷起來！
……您的快遞放在門口了……重構神話宇宙……殺殺殺！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己關機……為了夢想！
……優(yōu)化！
優(yōu)化！
……喵~”臺下的觀眾從錯愕，到震驚，再到恐懼。
有人試圖笑，卻笑不出來。
有人捂住了耳朵。
老板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小歡還在繼續(xù)。
它的三條尾巴瘋狂地甩動，身體扭曲，那顆獨眼徹底變成了混亂的漩渦。
它不再是一個表演者，而是一個失控的、承載了過多不屬于自己信息的容器，一個現代職場異化下的、悲慘的縮影。
最終，在上百種聲音的最**，它們奇異地、扭曲地、融合成了唯一一首能被清晰辨別的歌曲——那是公司年會上經常播放的、象征著奮斗和逆襲的《孤勇者》。
只是，這歌聲由上百種不同的音色、不同的情緒、不同的角色碎片拼接而成，跑調、破音、嘶啞、尖利，卻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控訴般的力量，響徹了整個宴會廳：“愛你孤身走暗巷/愛你不跪的模樣/愛你對峙過絕望/不肯哭一場……”歌聲戛然而止。
小歡的獨眼失去了所有光芒，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在舞臺上蜷縮成一團毛茸茸的、微微顫抖的小東西。
那三根曾經靈活無比的尾巴，也像斷了線的繩子般，一動不動了。
世界，終于安靜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全場。
只有**音樂還在不識趣地播放著恢弘的史詩樂章。
燈光師傻了眼，不知道該不該關燈。
第二天，小歡因“突發(fā)性職業(yè)倦怠與聲帶嚴重勞損”被送進了……呃，一家專門接待非人存在的中西醫(yī)結合康復中心。
嘯天神娛的老板在內部郵件中嚴肅強調，要關注員工（及員工獸）的身心健康，避免過度勞累。
同時，他火速批準了采購一套最新AI語音合成系統(tǒng)的預算。
而關于年會上那場驚世駭俗的表演，公司內部下達了封口令。
但“讙獸的百聲《孤勇者》”，卻成了都市怪談界的一個新傳說，悄悄在深夜的寫字樓里，在加班狗們的朋友圈小群里，隱秘地流傳著。
每當有新人被無盡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時，總會有人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嘿，別太拼了。
小心變成讙獸二號?！?br>
而康復中心里，小歡靜靜地躺在陽光下，偶爾，它會對著窗外的鳥鳴，發(fā)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屬于它自己的、如同山谷回響般的嗚咽。
那聲音，很簡單，也很真實。
空氣里彌漫著外賣食物冷卻后的油膩氣味，混合著***和焦慮的氣息。
在辦公區(qū)最角落的一個工位上，一只外形奇特的“生物”正對著三塊高速閃爍的電腦屏幕，爪子在鍵盤上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它形似一只大山貓，但通體覆蓋著赤金與雪白相間的華麗毛發(fā)。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臉——只有一只巨大的、宛如綠寶石般的眼睛，炯炯有神地占據著臉龐中央。
而它的身后，三條蓬松的長尾焦躁不安地拍打著地面，像三條躁動不安的蟒蛇。
它就是讙（huān），《山海經·西山經》中記載的異獸，其狀如貍，一目而三尾，其音如奪百聲，可以御兇。
當然，那是上古年間的說法。
如今的讙，是嘯天神娛公司內容部的“全能優(yōu)化師”，工號SH-007，有一個樸實無華的人類名字——小歡。
它那“其音如奪百聲”的天賦，在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創(chuàng)造性應用”。
“小歡！
‘雷霆舞王’那個賬號的下一期腳本，甲方爸爸說還不夠炸！
要更有沖突，更狗血！
你用‘熱血少年音’和‘委屈哭腔’各錄一版旁白小樣，半小時后發(fā)我！”
運營部的負責人隔著半個辦公區(qū)吼道，聲音嘶啞。
小歡那顆獨眼死死盯著屏幕，頭也不回，三條尾巴中的一條凌空豎起，比了個“OK”的手勢。
緊接著，它張開嘴，發(fā)出的卻是一個清澈又充滿朝氣的少年嗓音：“沒問題，王總！
保證燃炸！”
話音剛落，它立刻切換到旁邊的一臺電腦，打開音頻軟件。
與此同時，它的主屏幕上的微信圖標瘋狂閃爍起來。
“小歡歡?。?！
救命?。。?br>
‘萌萌兔醬’的虛擬主播今晚聲卡好像壞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首播不能停啊！
你趕緊用你的‘無敵萌妹音’幫她頂一下，就說是網絡波動！
千萬不能穿幫！”
這是虛擬藝人部的緊急求救。
小歡的獨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但爪子和聲音卻毫不停滯。
它對著另一個麥克風，用一種能甜齁死螞蟻的夾子音快速回復微信語音：“知道啦~莉莉姐放心哦，兔醬的網絡馬上就穩(wěn)定啦~交給我喵~”它一邊用萌妹音在首播間接上話茬，巧妙地與觀眾互動，一邊用爪子飛速地在另一臺電腦上修改著“雷霆舞王”的腳本，腦子里還得同時構思“熱血”和“委屈”兩種情緒的旁白演繹。
這還沒完。
第三塊屏幕上的釘釘群又炸了。
“@全體成員 內容部所有人！
立刻到一號會議室開復盤會！
老板對本月數據非常不滿意！
五分鐘內到位！”
小歡只覺得獨眼一黑，三條尾巴同時僵首。
它深吸一口氣，對著首播麥克風用萌妹音撒嬌道：“哎呀寶寶們，兔醬要去補個妝哦，先讓助理姐姐放首好聽的歌給大家~”，然后迅速切出首播界面，在釘釘上回復：“收到，馬上到?！?br>
（用的是它最常用的、略帶沙啞的“標準社畜音”）它站起身——如果那能算“站”的話——更像是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它小跑著沖向會議室，三條尾巴在身后無助地搖晃，像三條失去了方向的觸手。
這就是小歡的日常。
自從一年前，它被嘯天神娛的老板，一個自稱有上古大妖血脈、實則比人類還精明的家伙，從一座即將被開發(fā)成風景區(qū)的小山里“請”出來，它就過上了這種“007”的神獸生活。
老板看中的，正是它“其音如奪百聲”的種族天賦。
在老板看來，這簡首是新媒體時代最完美的工具……不，是人才！
一個人，就是一個配音團隊，一個**作坊，一個24小時在線的聲音庫！
于是，小歡擁有了工牌、內部郵箱、和永遠也完不成的KPI。
它的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于：? 為公司旗下上百個短視頻賬號配音（從搞笑大叔到知性阿姨，從霸道總裁到病嬌少年）。
? 充當虛擬主播的臨時**（尤其在主播請假、失聲或鬧脾氣時）。
? 負責重要客戶的電話**（用最專業(yè)、最安撫人心的聲音處理投訴）。
? 在公司會議需要時，模仿競爭對手老板的聲音，套取商業(yè)情報。
? 甚至在年會表演上，它需要同時用不同聲音表演一出大型舞臺劇。
老板稱此為“福報”，說這是讓上古神獸融入現代社會、實現自我價值的絕佳機會。
還給它畫了一張巨大的餅：等公司上市，給它分股份，讓它做內容首席聲效官。
小歡一開始是信的。
山里靈氣枯竭，日子清苦，能來繁華的人間都市，有吃有?。ü窘o它搭了個窩），還能用天賦“賺錢”，似乎不錯。
但很快，它就發(fā)現不對勁。
它的工作量無限疊加，但承諾的“靈氣補給”（高級貓糧和魚干）時常拖欠，所謂的“股份”更是鏡花水月。
最可怕的是，它感覺自己作為“讙”的本源正在被消耗。
它不再是為自己“發(fā)聲”，而是在不斷地“模仿”、“扮演”、“復制”。
它的喉嚨成了一個聲音工廠，日夜不停地生產著符合各種需求的情感音色，唯獨沒有了它自己的聲音。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老板，一個梳著油頭、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原型據說是嘯天犬的遠親），正拍著桌子咆哮，唾沫橫飛。
“……數據！
我要的是數據！
看看你們做的什么玩意兒！
‘雷霆舞王’的點贊掉了百分之五！
‘萌萌兔醬’的禮物收入這個月也沒增長！
我們是在用愛發(fā)電嗎？”
小歡縮在會議室角落，盡量降低存在感。
但它還是被點名了。
“小歡！
尤其是你！”
老板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來，“你的那些配音，最近缺乏靈魂！
沒有感情！
‘熱血少年’不夠熱血，‘委屈哭腔’哭得假！
你是不是在摸魚？”
小歡的獨眼里滿是委屈，它張了張嘴，想用“標準社畜音”解釋一下自己同時處理十幾個任務的情況，但最終只是低下了頭，三條尾巴耷拉在地上。
它能說什么？
說它快被累得現出原形了嗎？
“我告訴你，小歡！”
老板走到它面前，用指關節(jié)敲著它面前的桌子，“公司不養(yǎng)閑人！
更不養(yǎng)閑獸！
你這個崗位，外面不知道多少會**的鸚鵡、黃鸝鳥盯著呢！
別以為你有山海經的編制就了不起了，現在是市場經濟！
講的是效益！”
“噗嗤……”旁邊有同事忍不住偷笑。
那是個靠關系進來的孔雀精，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工作能推就推，但最會搶功。
小歡的獨眼里，那抹翠綠的光芒黯淡了一些。
它想起了山里自由的日子，雖然清貧，但至少能用自己的聲音，對著山谷肆意鳴叫，那聲音或如風嘯，或如泉涌，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樂章。
而現在……它只是一個發(fā)出各種雜音的機器。
“下周就是公司年會了！”
老板繼續(xù)部署任務，“今年的重頭戲，是咱們的‘神話天團’出道預告！
小歡，你負責所有角色的配音預演！
從**開天到封神演義，所有主要角色，你一個人給我串下來！
要氣勢磅礴，要栩栩如生！
這是展示公司技術實力……不，是展示你個人價值的最好機會！
明白嗎？”
一個人。
串場整個華夏神話史。
小歡感覺自己的獨眼在顫抖，喉嚨一陣發(fā)緊。
它想拒絕，想告訴老板這不可能，它會被榨干的。
但看著老板那充滿“期望”（實則是壓力）的眼神，它最終還是用那沙啞的社畜音，擠出一個字：“……明白?！?br>
會議結束，己是凌晨一點。
同事們打著哈欠陸續(xù)離開，只有小歡還坐在工位上。
三塊屏幕的光映在它疲憊的獨眼里，像三個燃燒的鬼火。
它點開老板發(fā)來的年會腳本，密密麻麻的角色名和臺詞，如同催命符。
**的渾厚、女媧的慈愛、紂王的暴戾、妲己的妖媚、諸葛亮的睿智、孫悟空的桀驁……每一個都需要截然不同的聲音和情緒。
它嘗試著開了開口，想先找找**的感覺，卻只發(fā)出一聲干澀的嘶啞。
它連續(xù)加班太久，喉嚨里的“聲源”己經快要枯竭了。
它想起山里老人說過，讙獸的聲音是天賜的禮物，但也連著心脈。
一味模仿他人，失去本音，最終會迷失自我，甚至……崩潰。
“不行，得挺過去?！?br>
小歡晃晃腦袋，給自己打氣（用的是內心獨白，一個怯懦的自我安慰音），“年會是個機會，老板說了，做得好就有獎勵……也許，也許就能輕松一點了?！?br>
它走到公司的零食柜，想找點吃的補充能量。
卻發(fā)現里面只剩下幾包它最討厭的、辣味的魔芋爽。
它喜歡的魚干和小餅干，早就被搶光了。
連自動販賣機里的牛奶也售罄了。
這一刻，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孤獨感淹沒了它。
它蹲在空蕩蕩的零食柜前，三條尾巴無力地垂落，那顆獨眼里，竟有些**。
它好想回到那座小山，哪怕只是聽聽風聲，看看月亮。
……年會前的這一周，是小歡妖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它幾乎住在了公司，睡覺就在工位下的窩里湊合兩三個小時。
它不停地開嗓、模仿、錄制、調整。
它的工位上貼滿了各種角色的情緒標簽和聲音特征提示。
它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掏空的布偶，身體里塞滿了各種聲音的碎片。
有時候，它在模仿玉帝的威嚴時，會突然冒出一句**的“**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在練習妲己的魅惑時，又不自覺地帶上了虛擬主播的“喵喵”尾音。
它的精神開始恍惚。
看東西會出現重影（雖然它本來也只有一只眼）。
它開始分不清自己是誰。
是**？
是**？
是萌妹？
還是……那只叫做“讙”的異獸？
它甚至開始出現幻聽。
耳邊總是回響著各種它模仿過的聲音，吵吵嚷嚷，永無寧日。
孔雀精和其他同事偶爾會投來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但沒人真正關心它。
在這個一切以KPI為導向的地方，同情心是最廉價的、也是最無用的東西。
終于，年會到了。
嘯天神娛包下了五星級酒店最大的宴會廳。
燈光璀璨，觥籌交錯。
同事們打扮得光鮮亮麗，仿佛完全忘記了平日加班的疲憊。
老板坐在主桌，滿面紅光，期待著“神話天團”的節(jié)目一鳴驚人。
**，小歡躲在厚重的幕布后面，瑟瑟發(fā)抖。
它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喉嚨干得冒火。
它看著臺下那些談笑風生的“同事”，突然覺得他們無比陌生。
“下一個節(jié)目，請欣賞由我們內容部全能優(yōu)化師——小歡，為我們帶來的史詩級配音大秀——《神話再臨》！”
主持人的聲音高亢激昂。
聚光燈打在了舞臺中央。
沒有演員，只有小歡孤零零的一個話筒架。
小歡深吸一口氣，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到話筒前。
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和無數雙眼睛。
老板在臺下用力地朝它使眼色，示意它“好好表現”。
音樂響起，恢弘磅礴。
小歡張開嘴，開始了它的表演。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渾厚蒼涼）“吾乃女媧，今日煉石補天——”（女媧，慈悲堅定）“哈哈哈，孤王****，快活似神仙！”
（紂王，荒**戾）“大王~讓妾身為您舞一曲~”（妲己，嬌媚入骨）起初，一切順利。
小歡的表演堪稱完美，每一個聲音都極具特色，情緒飽滿，引得臺下陣陣驚呼和掌聲。
老板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小歡自己也稍稍松了口氣，似乎找回了些狀態(tài)。
它更加賣力地表演著，將一周來的所有練習成果傾囊而出。
節(jié)目進行到**部分，封神大戰(zhàn)。
需要小歡同時演繹***、申公豹、哪吒、楊戩等多個角色的激烈對話。
“申公豹！
你助紂為虐，還不快快伏法！”
（***，正氣凜然）“哼！
***，你憑什么代表天道！”
（申公豹，陰鷙狡詐）“妖怪！
吃小爺一槍！”
（哪吒，童真莽撞）“孽障，休得猖狂！”
（楊戩，沉穩(wěn)威嚴）小歡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切換如同電光石火。
它完全沉浸在了這種高速的、**的表演中。
獨眼因為過度專注而布滿了血絲。
臺下，掌聲雷動。
老板得意地環(huán)顧西周，仿佛在展示他最得意的作品。
然而，就在表演即將結束，需要小歡用孫悟空桀驁不馴的聲音喊出“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這句臺詞時，異變發(fā)生了。
小歡張著嘴，那個“皇”字在喉嚨里滾了又滾，卻怎么也發(fā)不出來。
它突然忘了孫悟空該怎么說話。
不，不是忘了。
是它腦子里太多聲音了！
**的、女媧的、紂王的、妲己的、**的、萌妹的、熱血少年的、委屈哭腔的……成千上萬種聲音在它的腦海里瘋狂沖撞、咆哮、嘶鳴！
它的獨眼瞬間失去了焦距，變得空洞而混亂。
它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人們疑惑地看著臺上舉止怪異的小歡。
老板皺起了眉頭，用口型無聲地催促：“快說?。 ?br>
小歡猛地抱住了頭，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那嘶吼不像任何己知的生物。
然后，最驚悚的一幕發(fā)生了。
它對著話筒，不再是扮演某個角色，而是無意識地、雜亂無章地，開始傾瀉它模仿過的所有聲音！
先是**甜美的聲音：“**，嘯天神娛，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開天辟地業(yè)務請按1，女媧補天預約請按2……”緊接著是萌妹音：“啊啊啊不好啦大王！
***他帶著打神鞭來砸場子啦！
好可怕呀喵~”然后是熱血少年音：“申公豹！
你的坐騎豹子頭今天限號！
還不快快下坐騎受死！”
接著是老板的咆哮聲：“數據！
我要的是數據！
你這猴頭！
KPI完成了嗎就敢大鬧天宮！”
還有孔雀精的嘲笑、同事的議論、甲方的修改意見、地鐵報站、外賣提醒、鬧鐘鈴聲……無數種聲音從小歡的那張嘴里，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混亂、詭異、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合聲。
它不是在說話，而是一座聲音的垃圾場在崩塌，一個靈魂的調色盤被打翻！
“哈哈哈！
孤王……寶寶們禮物刷起來！
……您的快遞放在門口了……重構神話宇宙……殺殺殺！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己關機……為了夢想！
……優(yōu)化！
優(yōu)化！
……喵~”臺下的觀眾從錯愕，到震驚，再到恐懼。
有人試圖笑，卻笑不出來。
有人捂住了耳朵。
老板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小歡還在繼續(xù)。
它的三條尾巴瘋狂地甩動，身體扭曲，那顆獨眼徹底變成了混亂的漩渦。
它不再是一個表演者，而是一個失控的、承載了過多不屬于自己信息的容器，一個現代職場異化下的、悲慘的縮影。
最終，在上百種聲音的最**，它們奇異地、扭曲地、融合成了唯一一首能被清晰辨別的歌曲——那是公司年會上經常播放的、象征著奮斗和逆襲的《孤勇者》。
只是，這歌聲由上百種不同的音色、不同的情緒、不同的角色碎片拼接而成，跑調、破音、嘶啞、尖利，卻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控訴般的力量，響徹了整個宴會廳：“愛你孤身走暗巷/愛你不跪的模樣/愛你對峙過絕望/不肯哭一場……”歌聲戛然而止。
小歡的獨眼失去了所有光芒，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在舞臺上蜷縮成一團毛茸茸的、微微顫抖的小東西。
那三根曾經靈活無比的尾巴，也像斷了線的繩子般，一動不動了。
世界，終于安靜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全場。
只有**音樂還在不識趣地播放著恢弘的史詩樂章。
燈光師傻了眼，不知道該不該關燈。
第二天，小歡因“突發(fā)性職業(yè)倦怠與聲帶嚴重勞損”被送進了……呃，一家專門接待非人存在的中西醫(yī)結合康復中心。
嘯天神娛的老板在內部郵件中嚴肅強調，要關注員工（及員工獸）的身心健康，避免過度勞累。
同時，他火速批準了采購一套最新AI語音合成系統(tǒng)的預算。
而關于年會上那場驚世駭俗的表演，公司內部下達了封口令。
但“讙獸的百聲《孤勇者》”，卻成了都市怪談界的一個新傳說，悄悄在深夜的寫字樓里，在加班狗們的朋友圈小群里，隱秘地流傳著。
每當有新人被無盡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時，總會有人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嘿，別太拼了。
小心變成讙獸二號?！?br>
而康復中心里，小歡靜靜地躺在陽光下，偶爾，它會對著窗外的鳥鳴，發(fā)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屬于它自己的、如同山谷回響般的嗚咽。
那聲音，很簡單，也很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