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辦公室的門準時被推開了，省紀委**田國富引著***的幾個同志走了進來。

高育良啥都明白了：亮平，別說了，好嗎？

這回真下課了！

侯亮平和田國富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后后退一步，恭敬地對著高育良鞠了一躬——高老師，今后不管在哪里，我都不會忘記昔日那個在法學上給我開過蒙的高老師，那個一身正氣熱情洋溢的高老師！

高育良有些意外，略一遲疑，也還了學生一個深深的大躬：亮平同學，謝謝你！

老師也不會忘記曾經(jīng)有過你這樣一位優(yōu)秀學生……優(yōu)秀學生看著自己的**老師被帶走了。

帶走時的高育良蒼老而沮喪。

看著高育良蹣跚離去的背影，侯亮平眼前又浮現(xiàn)出當年那個風度翩翩的高老師，那個高老師慷慨激昂，腔調(diào)手勢滿是家國情懷……夜色如同一塊厚重的黑呢絨，密不透風地籠罩著漢東省委大院。

沙瑞金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沒有開主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燈在角落，散發(fā)著一圈昏黃的光暈。

光線勾勒出他略顯疲憊的側(cè)臉，將他投在身后巨大書架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白天會議的**味，混合著老舊木材和紙張的氣息，構成了權力中樞獨有的味道。

桌上的茶己經(jīng)涼透了。

高育良被帶走的畫面，在他腦海里反復播放。

那位曾經(jīng)風度翩翩的法學教授，在最后時刻，背影佝僂，步履蹣跚，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這是一場勝利，一場遲來的、慘烈的勝利。

漢東這張盤根錯節(jié)的網(wǎng)，終于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沙瑞金端起茶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本該感到一絲輕松，甚至是一點功成的喜悅。

然而，沒有。

他的心里，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他看著窗外，院子里那幾棵高大的雪松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影子如同鬼魅。

他知道，決定這場戰(zhàn)役最終結(jié)局的，不是高育勞的**，而是在另一個地方，在那個名叫孤鷹嶺的山頭。

桌上的紅色電話機，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他等的就是這部電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被無限放大，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終于，那刺耳的、急促的鈴聲劃破了寧靜。

沙瑞金的身子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任由它響了三聲，這才伸出手，穩(wěn)穩(wěn)地拿起聽筒。

他的動作很慢，仿佛那聽筒有千斤重。

“喂，我是沙瑞金?！?br>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平穩(wěn)，低沉。

電話那頭，是京州市****趙東來。

趙東來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疲憊和沙啞，甚至還有一絲……顫抖。

“沙**，向您報告。

孤鷹嶺的抓捕行動……結(jié)束了。”

沙瑞金握著聽筒的手指，指節(jié)微微泛白。

“結(jié)果?！?br>
他只問了兩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這五秒鐘，對沙瑞金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能聽到趙東來沉重的呼吸聲，以及風聲，那是孤鷹嶺的風，穿過幾百公里的距離，吹進了他的耳朵里，帶著刺骨的寒意。

“沙**……”趙東來終于開口，聲音艱澀，“祁同偉……拒捕，**了?！?br>
“**？”

沙瑞金重復了一遍，語氣依舊平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是的，用他的制式**，飲彈自盡?！?br>
趙東來補充道，“侯亮平同志就在現(xiàn)場，他……盡力了?！?br>
沙瑞金沒有說話。

他緩緩地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了。

不是被擊斃，不是被抓捕，而是**了。

一個省**廳廳長，在任上，用自己的配槍，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沙瑞金的眼前，仿佛看到了祁同偉的那一槍。

那顆**，不只是打穿了祁同偉的頭顱，更是精準地、致命地，打穿了他沙瑞金的**前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一個活著的**，只要被送上法庭，那就是政績。

無論他官多大，牽扯多廣，那都是**斗爭的輝煌戰(zhàn)果，是他沙瑞金頭上的功勞簿。

可一個死了的官員，尤其是一個死在任上的**廳長，那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事故。

一場重大的、惡性的、**責任事故。

為什么？

因為你**了他。

因為你在處理這個復雜局面的時候，失控了。

你這個****，連自己手下的一個廳長都看不住，讓他以如此極端的方式，向整個體制發(fā)出了最后的、無聲的控訴。

這不再是簡單的**案件，這成了一個象征，一個符號。

沙瑞金甚至能想象到，明天，不，今晚，無數(shù)的電話會打到中樞，各種版本的解讀和猜測會像病毒一樣蔓延。

漢東的局面，會從“復雜”，變成“失控”。

他慢慢放下電話，聽筒與機座碰撞，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

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沙瑞金看著自己映在漆黑窗戶上的臉，那張臉，陌生而蒼白。

他想起自己剛來漢東時的意氣風發(fā)，想起在**會上擲地有聲的發(fā)言，想起他要為漢東“換一片天”的決心。

可現(xiàn)在，天沒換成，地卻先塌了。

祁同偉的那一槍，就像一個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臉上。

它告訴所有人，沙瑞金，你不行。

你駕馭不了漢東，你甚至控制不了一個走投無路的祁同偉。

如果……如果侯亮平能把他抓回來，哪怕是在審判席上，祁同偉再**，那性質(zhì)也完全不同。

如果祁同偉狗急跳墻，打死了侯亮平，那他就是罪大惡極的**，他的死就是罪有應得。

可偏偏，他死在了任上，死在了抓捕現(xiàn)場，死得如此“悲壯”，如此具有戲劇性。

這一槍，把所有的關鍵線索都打斷了。

高小琴、趙瑞龍背后的那些人，可以暫時松一口氣了。

死無對證，是他們最喜歡看到的局面。

一個本可以平穩(wěn)收網(wǎng)的案子，變成了一場充滿不可控因素的****。

沙瑞金緩緩閉上眼睛。

他知道，屬于他的時間，不多了。

那個他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通往權力之巔的階梯，在這一刻，隨著孤鷹嶺的槍響，己經(jīng)悄然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