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fēng)，像裹著冰碴子的鞭子，抽打著永安城破敗的南城根兒。

空氣里彌漫著爛菜葉、泔水和劣質(zhì)煤灰混合的刺鼻氣味，鉆進(jìn)鼻孔，粘在喉嚨，讓人喘不過氣。

低矮歪斜的窩棚擠在一起，如同生了爛瘡的癩皮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瑟瑟發(fā)抖。

朱不二蜷縮在一條污水橫流的小巷盡頭，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土墻。

他身上那件不知從哪個(gè)死鬼身上扒下來的、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襖，薄得像層紙，根本擋不住這徹骨的寒。

寒風(fēng)從千瘡百孔的破洞里鉆進(jìn)來，貪婪地**著他瘦骨嶙峋的身體，帶走最后一絲可憐的熱氣。

腳上那雙露著腳趾、用爛草繩勉強(qiáng)捆住的**，早己被巷子里的泥濘和冰水浸透，凍得腳趾麻木，失去知覺。

餓。

深入骨髓的餓。

胃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空得發(fā)疼，火燒火燎。

喉嚨干得冒煙，連吞咽口水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己經(jīng)三天沒討到一口像樣的吃食了，只在昨天傍晚，從一個(gè)餿水桶里翻出半塊被老鼠啃過的、硬得像石頭的窩頭。

那點(diǎn)帶著霉味和酸腐氣的東西，只夠讓饑餓的火焰燒得更旺。

“滾開！

臭要飯的！

別擋著爺?shù)穆?！?br>
一聲粗暴的呵斥伴隨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一個(gè)穿著厚實(shí)棉袍、*******，被兩個(gè)同樣體壯的家丁簇?fù)碇瑩u搖晃晃地走來。

巷子本就狹窄，朱不二縮在墻角，幾乎占不了什么位置。

但那胖子嫌惡地瞥了他一眼，仿佛看見了一攤骯臟的穢物。

一只沾滿油漬和泥污的厚底棉靴，毫不留情地踹在朱不二蜷縮的小腿上。

“呃啊……” 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旁邊一歪，半邊身子瞬間浸入了冰冷的污水溝里。

泥漿混合著不知名的污穢，立刻浸透了他本就單薄的破褲。

胖子看也沒看他，罵罵咧咧地走遠(yuǎn)了：“晦氣！

大過年的碰上這種腌臜貨！”

家丁們放肆的嘲笑聲在巷子里回蕩。

冰冷刺骨的污水激得朱不二一個(gè)激靈，但更冷的，是心。

他掙扎著想從泥水里爬起來，凍僵的身體卻不聽使喚，手臂一軟，又重重地跌了回去，濺起更大的污濁水花。

臉上、頭發(fā)上沾滿了惡臭的泥點(diǎn)。

屈辱、憤怒、絕望……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強(qiáng)忍著沒讓眼眶里的酸澀變成淚水流下來。

哭？

哭給誰看？

在這南城根兒，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只會引來更多的嘲弄和踐踏。

他叫朱不二。

名字是他那早不知死在哪里的酒鬼爹隨口起的，意思大概是“豬狗不如，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多大，約莫十一二歲？

或者更??？

饑餓和寒冷讓時(shí)間變得模糊。

他只知道，從他記事起，就在這泥濘里打滾，像野狗一樣爭搶著每一口發(fā)餿的食物，躲避著隨時(shí)可能落下的拳腳和棍棒。

活下去。

這是他腦子里唯一的念頭，如同烙印般深刻。

像墻角石縫里鉆出來的野草，卑微，頑強(qiáng)，帶著一股子被踩進(jìn)泥里也要往上拱的狠勁。

他用力撐起凍得麻木的手臂，一點(diǎn)點(diǎn)從污水溝里爬出來。

污泥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滴落在同樣****的衣襟上。

他顧不上擦，也無力去擦。

寒冷讓他的牙齒劇烈地打顫，發(fā)出“咯咯”的聲響。

他必須動起來，必須找到點(diǎn)吃的，否則，他可能熬不過這個(gè)晚上。

扶著冰冷的土墻，他一步一挪地，像一具行尸走肉，朝著巷口更“繁華”些的街面挪去。

每一步，都伴隨著小腿被踹處的鉆心疼痛和濕透褲腿帶來的刺骨冰寒。

就在他即將挪出巷口時(shí)，眼角余光瞥見了墻根陰影里，一個(gè)同樣被丟棄的物件。

那是一個(gè)麻袋。

一個(gè)極其破舊、極其不起眼的麻袋。

它被隨意地丟棄在一堆凍硬的垃圾旁，沾滿了黑褐色的油污、泥垢，甚至還有幾片發(fā)黃的爛菜葉子粘在上面。

袋口裂開了幾道不規(guī)則的豁口，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

整體呈現(xiàn)出一種灰撲撲、臟兮兮、仿佛被無數(shù)人踩踏過的絕望顏色。

拎環(huán)處只剩下半截扭曲的麻繩，孤零零地耷拉著。

這樣的破麻袋，在南城根兒隨處可見。

裝過垃圾，裹過**，甚至可能被野狗拖去當(dāng)過窩。

它比朱不二身上的破襖還要不堪，是徹頭徹尾的、被榨干了最后一絲價(jià)值的廢物。

朱不二的目光在那破麻袋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漠然地移開了。

他現(xiàn)在需要的是一口熱湯，一塊餅子，哪怕是一捧干凈的雪！

而不是一堆毫無用處的破爛。

但是他一想，萬一垃圾袋里有吃的呢，趕緊過去拿起破麻袋，翻了起來，果然沒有吃的，算了，更好拿來裝物件。

胡亂的別在腰間。

然而，就在他拖著傷腿，艱難地邁出巷口，準(zhǔn)備融入街面上同樣麻木而匆忙的人流時(shí)，一陣更猛烈的寒風(fēng)打著旋兒吹過，卷起了地上的塵土和碎屑。

只有那個(gè)灰撲撲的破麻袋，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它被風(fēng)吹得翻了個(gè)面，露出了另一面同樣骯臟破敗的袋身。

除此之外，別無異常。

朱不二沒有回頭。

他佝僂著背，拖著那條刺痛的傷腿，像一滴即將融入污泥濁水的雨點(diǎn)，消失在永安城冰冷而絕望的歲末寒風(fēng)中。

他只想活下去，卑微地、不顧一切地活下去。

至于那個(gè)在寒風(fēng)中微微翻動的破麻袋？

它和他一樣，只是這泥濘世界里，一粒無人問津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