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茶與不速之客------------------------------------------，紅磚墻，藍牌子，門口停著幾輛警用電動車，看起來樸實無華，甚至有點陳舊，但自帶一種讓人下意識挺直腰板、收斂氣場的威壓。，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一個年輕**坐在接待臺后面，正低頭看文件?！澳愫?，我找......”我報了給我打電話的那位警官的姓氏，李警官?！白龉P錄的？那邊走廊第二間，門上貼著?！?*頭也沒抬，指了指左邊。，順著走廊走過去。第二間辦公室門開著，里面坐著一位四十多歲、濃眉大眼、穿著警服襯衫的警官，正對著電腦敲字。他抬頭看到我，眼神銳利地掃了我一眼?！疤K午？是我，李警官。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然后從桌上拿起一個筆記本和筆，“今天上午十一點左右，濱江公園東側(cè)路口，外賣員交通事故，現(xiàn)場目擊者反映，事故發(fā)生后，你沒有第一時間撥打急救電話或上前救助，而是靠近傷者，對著他的手機大聲喊話。有這回事嗎？”。我深吸一口氣，腦子飛快轉(zhuǎn)動。實話肯定是不能說的，說我在阻止地縛靈誕生？怕不是會被當成精神病重點觀察?！袄罹伲沁@樣，”我努力讓表情顯得誠懇又帶點后怕，“我當時嚇懵了，看到人摔成那樣，還流血，我第一反應(yīng)是......是看看他還有沒有意識。我學(xué)過一點急救知識，知道不能隨便移動傷者。然后我看到他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顯示訂單超時在扣錢，還有人在催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覺得他可能還在擔心這個，一著急，就對著手機喊了幾句，想讓他別擔心這個，先顧著人......”，一邊觀察李警官的表情。他臉上沒什么變化，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發(fā)出沙沙的聲音。“你喊了什么？具體點。就喊什么‘訂單取消了’、‘沒超時’、‘公司管’之類的，”我含糊地說，“當時太亂了，我自己也不太記得清，就是想著說點讓他安心的話。后來救護車就來了，我就退開了?！?，抬頭看我，眼神依舊銳利：“你為什么覺得，對著手機喊話，能讓傷者安心？他當時還有意識聽你說話嗎？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我撓了撓頭，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就是一種本能吧，看到那手機屏幕一直閃，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就想著，萬一他能聽見呢？哪怕讓他少擔心一點也好?！?br>這個理由聽起來有點牽強，但合情合理，符合一個受到驚嚇的路人可能做出的、不那么理智但充滿善意的舉動。
李警官盯著我看了幾秒，那雙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我心里有點打鼓，但臉上維持著鎮(zhèn)定。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話鋒一轉(zhuǎn)。
“我......自己做點小生意，傳統(tǒng)文化咨詢?！蔽抑斏鞯鼗卮?。說**師太扎眼。
“具體咨詢什么？”
“呃，就是給人看看家居擺設(shè)，起個名字，選個日子之類的?！蔽冶M量往玄而又玄但又不違法的方向靠。
李警官挑了挑眉，沒繼續(xù)追問，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可能是我的基本信息查詢結(jié)果。
“蘇午，二十七歲，住址城西......沒有前科?！彼盍艘痪?，然后合上本子，“行了，情況我大致了解了。你的行為雖然......不太符合常規(guī)急救流程，但出發(fā)點是好的。傷者目前還在搶救，但生命體征暫時穩(wěn)定了。如果他后續(xù)需要證人或者有其他情況，我們會再聯(lián)系你。今天叫你來，主要是核實一下目擊者反映的情況。沒事了，你可以走了?！?br>我松了口氣，連忙站起來：“謝謝李警官。那我先走了。”
“等等，”李警官叫住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另外，給你提個醒，下次遇到這種情況，第一時間打120，保護現(xiàn)場，在專業(yè)人員到來前，不要隨意靠近或移動傷者，更不要......對著手機喊話。容易引起誤會，也可能會干擾救援?！?br>“是是是，我記住了，謝謝李警官！”我雙手接過名片，連連點頭。看來是混過去了。
走出***，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臺階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茶喝的，雖然沒真的喝到茶，但精神壓力比喝一壺濃茶還大。
看了看時間，快四點了。午飯還沒吃，肚子開始**。我決定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然后回去看看“秦始皇”的情況，順便跟劉梅說說今天的事故，讓她弟弟也受點現(xiàn)實教育。
剛走到路邊準備打車，手機又響了。今天業(yè)務(wù)真繁忙。
是個陌生號碼，本地手機號。
“喂？”
“蘇午蘇大師嗎？”一個有些油滑的男聲，帶著刻意套近乎的笑意，“哎呀，可算聯(lián)系上您了！我是老陳，陳金發(fā)，做建材生意的，您還有印象不？去年我那個廠子，多虧了您給調(diào)整了**，今年起死回生?。∫恢毕牒煤弥x謝您！”
陳金發(fā)？我想起來了，去年那個瀕臨倒閉的建材廠老板，我給他辦公室重新布局，在財務(wù)位放了招財擺件，在門口設(shè)了屏風(fēng)格擋路沖。后來他生意確實好轉(zhuǎn)不少，還給我介紹過幾個客戶，包括前兩天那個馬桶說話的王建國。
“陳老板，你好。有什么事嗎？”我走到樹蔭下，避開太陽。
“是有點事，想請您幫個忙，”陳金發(fā)的語氣變得有些神秘兮兮，壓低了聲音，“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姓周，**福，搞房地產(chǎn)的。他最近遇到點邪門事，想請高人看看。我第一個就想到您了！蘇大師，您今晚有空嗎？周老板想請您吃個便飯，當面聊聊?！?br>房地產(chǎn)老板？邪門事？我心頭一動。這行里，搞房地產(chǎn)的最信**，也最舍得在**上花錢。而且他們接觸的地塊、項目復(fù)雜，容易碰到真東西，當然，裝的也多。
“具體是什么事？”我沒立刻答應(yīng)。
“電話里一句兩句說不清，好像跟他新拿的一塊地有關(guān)，說是動工以來就不順，還出了兩起小事故。周老板心里不踏實，想請您去看看**，鎮(zhèn)一鎮(zhèn)。”陳金發(fā)極力勸說，“蘇大師，周老板可是大老板，出手闊綽。而且這事要是辦好了，對您名聲也是大有好處的！”
我沉吟了一下。今天經(jīng)歷了“秦始皇”和“地縛靈”兩件事，有點累，但房地產(chǎn)老板的生意，通常油水足。而且，我最近確實想攢錢換個好點的羅盤，爺爺留下的那個被云頂大廈的煞氣沖了，師父給的檀木羅盤用著不順手。
“行吧，地址時間發(fā)我。”我答應(yīng)了。
“好嘞！就在‘鼎香樓’，晚上七點，天字一號包廂！恭候您大駕！”
掛了電話，我揉了揉眉心。看來晚飯有著落了，還是大餐。希望這位周老板的事，別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我今天的心臟需要休養(yǎng)。
晚上六點五十，我打車到了“鼎香樓”。這是一家仿古建筑的高檔酒樓，飛檐斗拱，紅燈籠高掛，門口站著穿旗袍的迎賓小姐。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牛仔褲，覺得有點格格不入，但既來之則安之，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報了周老板的名號，迎賓小姐笑容甜美地把我引到三樓最深處的“天字一號”。推開門，里面是個極大的包廂，裝修得古色古香，墻上掛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擺著仿古瓷器。一張大圓桌旁，已經(jīng)坐了兩個人。
主位上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微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質(zhì)地考究的唐裝，手里盤著一串油光發(fā)亮的紫檀手串，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但眼神精明。這應(yīng)該就是**福周老板。
旁邊作陪的，正是陳金發(fā)，一年不見，他似乎更富態(tài)了，看見我進來，立刻熱情地站起來。
“哎呀，蘇大師！您可來了！快請坐請坐！”陳金發(fā)過來拉我，對**福介紹，“周老板，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蘇午蘇大師，年輕有為，本事了得！”
**福也站起來，笑著伸出手：“蘇大師，久仰久仰！我是**福，冒昧請您過來，叨擾了！”
“周老板客氣了。”我和他握了握手，觸手溫厚，但能感覺到對方手上帶著薄繭，是實干起家的人。
分賓主落座。**福很會來事，親自給我倒茶，又讓服務(wù)員開始走菜。菜式很精致，都是些山珍海味，但我沒什么胃口，心里惦記著正事。
寒暄了幾句，酒過一巡，**福切入正題。
“蘇大師，今天請您來，實在是遇到點棘手的事，想請您給指點迷津?！彼麌@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鎖。
“周老板請講?！?br>“是我新拿的一塊地，在城南靠江的地方，位置不錯，打算開發(fā)一個高端江景住宅小區(qū)，名字都起好了，叫‘云水間’?！?*福緩緩說道，“前期都很順利，拆遷，規(guī)劃，設(shè)計，都沒問題。上個月正式動工，打地基，怪事就來了?！?br>他頓了頓，喝了口茶，似乎在組織語言。
“先是打樁機，明明調(diào)試得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出故障，不是卡住就是打偏。換了幾臺都這樣。然后是工人，好幾個都說晚上在工地上看見白影子晃，還有女人哭的聲音。一開始以為是有人搞鬼，或者工人自己嚇自己，加強了保安，也查了，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但事情沒停，上周，一個值夜班的保安，早上被發(fā)現(xiàn)昏倒在工地臨時板房門口，送醫(yī)院醒了之后，就說自己半夜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長頭發(fā)女人，在沒打好的地基坑邊上來回走，他過去問，那女人一回頭......他說那女人沒有臉！”
**福的聲音壓低，包廂里的氣氛莫名地有些陰冷。陳金發(fā)配合地打了個寒顫，搓了搓手臂。
“沒有臉？”我重復(fù)了一遍。
“對，他說就是一片白，什么都沒有?！?*福點頭，臉色不太好看，“那保安嚇得不輕，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精神有點恍惚。這還沒完，前天晚上，工地的臨時電路又莫名其妙短路，差點引起火災(zāi)。雖然損失不大，但這接二連三的，人心惶惶，工期也耽誤了。我也請過人去看，和尚道士都請了，做了法事，當時好像消停點，但過兩天又來了?！?br>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探究和期待：“蘇大師，您是行家，您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那塊地不干凈，還是有人故意整我？”
我沒有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工地鬧鬼，并不罕見，尤其是動**程，很容易驚擾到地下的東西。但“無面白衣女”這個形象，比較特殊，通常意味著怨氣極深，或者死狀極慘。至于電路問題，也可能是陰氣干擾磁場所致。
“周老板，那塊地以前是做什么的？有沒有出過什么事？”我問。
“查過，”**福顯然做足了功課，“那片以前是城中村，老房子，住了幾十年了。拆遷前沒什么特別的事，至少沒聽說出過命案。更早以前，好像是片灘涂地，后來才填了蓋房子?！?br>“拆遷順利嗎？有沒有釘子戶，或者......鬧出過矛盾？”
**福臉色微微一變，和陳金發(fā)交換了一個眼神。
“釘子戶......倒是有一戶，”**福猶豫了一下，“是個老**，獨居，兒子***。她在那住了幾十年，死活不肯搬。我們補償款給到位了，**也符合，但她就是不松口。拖了快半年，后來......后來有一天早上，鄰居發(fā)現(xiàn)她死在自己屋里了，是突發(fā)腦溢血。等她***的兒子趕回來辦完后事，房子才拆的。但這是她自然死亡，跟我們拆遷沒關(guān)系啊！”
自然死亡？未必。強烈的情緒波動，尤其是憤怒、不甘、恐懼，足以誘發(fā)疾病。如果這老**對拆遷極度抗拒，甚至以死相抗（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那么她死后的怨氣，很可能還留在那里。再加上她是獨居老人，無親無故（兒子***），死后可能連場像樣的法事都沒做，魂魄不得安寧，滯留在故居之地，是完全有可能的。
白衣，是老婦人常見的裝束。無面，可能意味著她死時面目扭曲（腦溢血可能導(dǎo)致），或者象征著她在開發(fā)商面前的“**”和“無面目”。
一切都對得上。
“周老板，那位老**的房子，具體在工地的什么位置？是不是靠近現(xiàn)在出事的地方？比如打樁出問題的地方，或者保安看見白影子的地基坑附近？”我問。
**福一愣，想了想，轉(zhuǎn)頭看向陳金發(fā)。陳金發(fā)趕緊拿出手機，翻出幾**地平面圖照片，湊過來指給我看。
“蘇大師您看，這是工地平面圖。老**家原來在這兒，靠近江邊這一塊?，F(xiàn)在這里正在打主樓的地基，打樁機老出故障就是這兒。保安看見白影子的地方，也離這不遠，大概幾十米?！标惤鸢l(fā)指著圖說。
果然。煞氣源頭，很可能就是那位死于拆遷**的老**的故居之地。動土驚擾了她的安寧，再加上她本身可能就有極強的執(zhí)念和怨氣，所以開始“鬧”了。
“蘇大師，您的意思是......真是那個老**？”**福臉色有些發(fā)白，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別的。
“很有可能，”我點點頭，“拆遷之事，在她看來可能是強奪家園，郁結(jié)于心，又猝然離世，魂魄不安。如今動土破了地氣，驚擾了她，怨氣發(fā)作，才導(dǎo)致這些怪事?！?br>“那......那該怎么辦？”**福有些急了，“蘇大師，您可得幫幫我！這項目我投了不少錢，工期耽誤不起??！您說，要辦法事，要超度，要怎么做，我都配合！只要能讓工地太平！”
“超度亡魂，化解怨氣，需要找到確切的‘點’，也就是她執(zhí)念最深、魂魄最可能滯留的地方。光在工地外圍做法事，效果有限。”我沉吟道，“我需要去工地現(xiàn)場看看，最好能確定她故居的具**置，甚至......看看有沒有她殘留的貼身之物，或者能建立聯(lián)系的東西。這樣才能有針對性地做法事，送她走。”
“去工地？”**福有些猶豫，“現(xiàn)在晚上工地都停工了，而且......不太平。要不白天去？”
“這類東西，白天陽氣盛，不易顯現(xiàn)，也難準確感知。最好是晚上，陰氣重的時候，才能看清問題所在?！蔽医忉?，“周老板要是擔心，多叫幾個保安跟著，帶上強光設(shè)備就行?！?br>**福糾結(jié)了一會兒，看看陳金發(fā)，陳金發(fā)沖他點頭。最終，**福一咬牙：“行！聽蘇大師的！那就......今晚去看看？”
我看了一眼時間，快八點了?！翱梢?。不過去之前，我需要準備點東西。周老板能否先派人送我回趟家，我取點法器。另外，準備一些東西：三只活的公雞，要精神好的；一些上好的線香和黃表紙；一瓶白酒，要高度的；再找?guī)准先舜┑呐f衣服，越舊越好，沒有的話，找點那個老**生前可能用過的舊物，哪怕一塊磚一片瓦也行?！?br>“好好好，我馬上安排！”**福立刻打電話吩咐手下準備。
一小時后，我?guī)еb滿法器的背包，坐著**福的奔馳，來到了城南的“云水間”工地。
工地大門緊閉，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門口崗?fù)ず蛶妆K零星的路燈亮著。高大的打樁機像巨人的骨骼， silent 地矗立在夜色中，影子張牙舞爪。江風(fēng)很大，吹得工地上覆蓋建材的塑料布嘩啦作響，更添幾分荒涼和陰森。
**福帶了四個身材魁梧的保安，都拿著強光手電和橡膠棍，神情緊張。陳金發(fā)也跟來了，緊緊跟在**福身邊。
我托著師父給的檀木羅盤，率先走進工地。腳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能感覺到一股雜亂、陰郁的地氣。羅盤的指針輕微晃動，指向偏東南方向——正是陳金發(fā)圖上指出的、老**故居和現(xiàn)在主樓地基的位置。
越往那個方向走，空氣似乎越冷。不是風(fēng)吹的冷，而是一種陰濕的、往骨頭縫里鉆的寒意。幾個保安互相靠攏了些，手電光柱在黑暗中亂掃。
工地很大，到處是挖開的地基坑、堆放的建材和施工機械。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區(qū)域，這里已經(jīng)平整過，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深達數(shù)米的地基坑，里面積了些雨水，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這就是主樓地基所在。
羅盤指針在這里晃動得更厲害了，幾乎要脫離天池的束縛。我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放開感知。
陰氣很重，像一層濕冷的薄霧，彌漫在這片區(qū)域。霧氣中，混雜著一股強烈的、悲傷又憤怒的情緒波動，還有一個模糊的、佝僂的、穿著淺色衣服的女性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就是這里了。
“周老板，讓人把公雞、香燭、酒、還有舊衣服拿過來，就放在這個坑的西北角?！蔽曳愿赖?。
東西很快拿來。我讓保安退開些，自己走到西北角——坤位，主陰，主**，與那位老**相應(yīng)。
我先點了三炷香，插在松軟的泥土里，對著地基坑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詞：“塵歸塵，土歸土，陽宅有主，陰靈莫駐。老婆婆，不管你還有什么放不下，今夜我送你一程，早入輪回，莫在人間受苦......”
香頭燃燒的紅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我拿起那瓶高度白酒，擰開蓋子，繞著地基坑走了三圈，一邊走，一邊將酒細細地灑在坑邊，算是“灑凈”和“請路”。
然后，我拿起那幾件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打著補丁的舊衣服（據(jù)說是從還沒拆完的鄰居家找來的，款式很老），堆在一起，用打火機點燃?；鹧骝v起，照亮了一小片黑暗，舊布燃燒散發(fā)出焦糊的氣味。
“身外物，皆可拋。舊衣化火，助你早登逍遙......”我繼續(xù)念著安撫和超度的詞句。
火焰跳動，在風(fēng)中扭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似乎聽到一聲極輕的、蒼老的嘆息，從地基坑深處傳來。
幾個保安嚇得往后縮了縮。**福和陳金發(fā)也臉色發(fā)白。
最后，是那三只公雞。我讓人按住，用準備好的、沾了朱砂的剪刀，快速剪下每只雞頭頂最紅的那撮羽毛。公雞受驚，咯咯大叫，在寂靜的工地里格外刺耳。雞血陽氣最盛，雞冠血更是陽氣精華，剪其冠毛而不殺生，既能取用陽氣破陰，又不造殺孽，是最穩(wěn)妥的辦法。
我將三撮帶血的雞冠毛，用一張黃表紙包好，放在燃燒的舊衣余燼上，然后取出三道“往生符”，就著殘余的火苗點燃，擲向地基坑中。
符紙燃燒著，飄飄悠悠落入坑底的積水中，發(fā)出“嗤嗤”輕響，冒起幾縷青煙。
做完這一切，我退后幾步，再次托起羅盤。
指針的晃動明顯減弱了，雖然還有些不穩(wěn)，但已不再瘋狂搖擺。周圍彌漫的陰冷感，也在迅速消退?？諝庵心枪杀瘋麘嵟那榫w波動，像是被風(fēng)吹散的煙，漸漸淡去，最終歸于平靜。
“好了，”我收起羅盤，對緊張的**福說，“老**的怨氣應(yīng)該已經(jīng)散了，執(zhí)念也送了。她不會再鬧了。明天白天，你讓人在這地基坑的四個角，各埋一枚太平錢（乾隆通寶最好），再在工地正門內(nèi)側(cè)，立一塊泰山石敢當，刻上‘開工大吉，百無禁忌’。以后施工就順了?！?br>**福將信將疑，但能感覺到周圍氣氛確實不一樣了，那股讓人心里發(fā)毛的陰冷消失了。他連忙點頭：“好！好！我明天一早就辦！謝謝蘇大師！太謝謝您了！”
他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信封，厚厚一沓，塞進我手里：“蘇大師，一點心意，您務(wù)必收下！今晚真是多虧您了！”
我捏了捏厚度，估計不少于兩萬。還行，這趟沒白跑。
“周老板客氣了，分內(nèi)之事。”我把信封揣進兜里，“后續(xù)按照我說的做就行。另外，如果心里還是過意不去，可以以那位老**的名義，做點小善事，捐座橋修段路都行，算是給她積點陰德，也給你自己積點福報?！?br>“一定！一定！”**福連連答應(yīng)。
事情解決，眾人明顯松了口氣，氣氛也活絡(luò)起來。陳金發(fā)又開始吹噓我的本事，**福也說著以后要多合作之類的客套話。
我們一行人朝著工地外走去。就在快要走出這片區(qū)域時，我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幽深的地基坑。
月光下，坑底的積水微微反光。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水面上，倒映出一個模糊的、穿著舊式衣服的佝僂身影，正對著我們離開的方向，微微地......點了點頭。
然后，一陣江風(fēng)吹過，水面泛起漣漪，那倒影便碎開，消失了。
我停下腳步，再看去，只有一坑平靜的污水。
是錯覺？還是......
我搖搖頭，轉(zhuǎn)身跟上眾人。
也許，她真的聽到了，也放下了。
坐車回城的路上，我靠著車窗，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今天一天，從***到酒樓，再到陰森的工地，像趕場一樣，身心俱疲。
但摸了摸兜里那個厚厚的信封，心里又踏實了些。
這行就是這樣，有時候你得跟**解釋為什么對著手機喊話，有時候你得陪“秦始皇”聊天，有時候你得半夜去工地跟老**的鬼魂談心。
荒誕，真實，危險，又帶著點微不足道的......意義。
車子駛過燈火通明的街道，窗外是這個城市永不熄滅的夜晚。我想起那個外賣小哥，不知道搶救過來沒有；想起“秦始皇”，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又夢見他的大秦；想起那個素未謀面的拆遷老**，希望她下輩子，能有個安穩(wěn)的家。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劉梅發(fā)來的短信：
“蘇大師，我弟弟今天回來后一直很安靜，晚上還自己洗了澡，沒再說奇怪的話。好像......好像好多了。太感謝您了！”
我笑了笑，回復(fù)：“好事，繼續(xù)觀察，我明天再來。”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流轉(zhuǎn)的霓虹。
明天，又會有怎樣的麻煩，怎樣的故事，怎樣的“客戶”在等著我呢？
誰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羅盤指針，總會指向下一個需要“看看”的地方。
而我，蘇午，一個不那么正經(jīng)的**師，還得繼續(xù)在這光怪陸離的都市里，走下去。
賺我的飯，度我的“人”，也度我的“鬼”。
生活，不就是這么一回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