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質麥酒的酸澀、燉肉湯浮油的焦香,頑固地滲透進“橡木桶亭”酒館的每一寸木料。
它們與人類的汗味、獸人皮毛的腥膻、精靈身上若有若無的草木淡香,以及地精鍛造師指尖那洗不掉的礦石粉塵味徹底交融,發(fā)酵成一種獨屬于三教九流集散地的、令人安心又警惕的混沌氣息。
這家緊挨著人類邊境城邦“卡多姆”傭兵公會的小店,永遠是情報與流言最活躍的溫床,也是各類種族的混雜之地。
而在酒館最昏暗的角落,如同陰影自然凝結出的一部分,坐著一位年輕女子。
背靠著粗糙冰涼的石墻,這個位置是她精心挑選的——能將整個酒館的喧囂與暗流盡收眼底,而她自己的面容則完美地隱沒在光影交界處。
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旅行裝,外罩一件磨損卻保養(yǎng)得宜的皮質軟甲,腰間那柄長劍普通得甚至有些寒酸,劍鞘上幾處明顯的磕碰痕跡仿佛在訴說主人并不講究。
唯有劍柄上纏繞的深色布條,因長期摩挲而略顯光滑,透出一絲不經意的實用**。
她小口啜飲著杯中的清水,與周圍震耳欲聾的豪飲狂歡格格不入。
那深褐色的長發(fā)簡單束在腦后,幾縷不聽話的碎發(fā)垂落,半掩著那雙過于沉靜的榛色眼眸。
只有在偶爾抬眼掃視西周時,才會泄露出一線與她年輕面容不符的、刀刃般的銳利。
一個落單的年輕人類女性,在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無異于一塊鮮美的肉餌。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體型魁梧、渾身散發(fā)著濃烈酒氣和體味的壯漢,搖搖晃晃地逼近。
他那覆蓋著濃密毛發(fā)的大手,帶著令人不快的黏膩感,徑首朝著伊萊娜纖瘦的肩膀拍落。
“喲,小妹妹,一個人喝悶**沒勁啊!
來,陪哥哥們喝點帶勁的!”
粗啞的嗓音裹挾著輕浮與挑釁。
她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目光依舊落在自己手中的水杯上,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自然現(xiàn)象:“你的右肩。
舊傷,陰雨天會酸痛鉆心。
是不久前在城北的黑森林里,被冰霜哥布林的淬毒**傷到的吧?”
“——???”
壯漢的動作瞬間凍結,臉上的淫笑僵住,轉為全然的驚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右肩關節(jié),那里確實隱隱作痛。
“你…你怎么會知道?!”
她終于抬起頭,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某種冰冷的幾何線條變化。
她的眼神首視對方,那里面沒有絲毫溫度:“我還知道,如果再不找煉金術士配制專門的‘清滌藥劑’,最多半年,滲透的寒氣就會蝕骨入髓。
到那時,你這條引以為傲的胳膊,恐怕連酒杯都端不起來了。”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wěn),“現(xiàn)在,能請你離開了嗎?
你很吵?!?br>
壯漢的臉色在青白之間變幻,盯著伊萊娜看了好幾秒,仿佛想從她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破綻。
最終,他喉結滾動,悻悻地啐了一口,含糊地嘟囔著“邪門…晦氣…”,像躲避瘟疫一樣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同伴中間。
……搞定。
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不過是觀察到他進門時右臂擺動的細微不自然,以及皮甲袖口處那一小片不易察覺的、帶有微弱魔力殘留的淡藍色冰晶痕跡罷了。
再結合卡多姆城北區(qū)域最近的魔物活動報告,一套半真半假、危言聳聽的說辭便信手拈來。
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將精準的觀察力與精心編織的語言化為無形的刀刃,兵不血刃地清除障礙。
至于“蝕骨入髓”?
(當然是騙你的。
不過,你信了,這就足夠了。
)她可不想在這種地方浪費體力,更不愿過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引人注目意味著麻煩,而麻煩,是她最討厭的東西之一。
伊萊娜·琳恩,一名游弋在秩序邊緣的魔物獵人,享受著用無數謊言堆砌起來的、脆弱的自由。
將最后一點清水飲盡,她放下幾枚銅幣,悄然起身,如同融入溪流的魚,無聲無息地滑出了喧鬧的酒館,步入相鄰的傭兵公會大廳。
這里的嘈雜與酒館不同,少了些放縱,多了份務實的緊迫感。
巨大的木質任務板幾乎覆蓋了整個墻面,上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顏色、材質各異的委托單——從清理下水道變異史萊姆這種新手任務,到獵取“地元素錨點”附近出沒的巖石巨蜥鱗片的高風險委托,再到護送重要物資穿越魔潮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的危險區(qū)域的長期契約,應有盡有。
形形**的種族穿梭其間:穿著锃亮鎖子甲、大聲交談的人類戰(zhàn)士;身著附魔皮甲、神情淡漠地研究地圖的精靈游俠;幾個矮壯的地精正圍著柜**事員,臉紅脖子粗地爭論著某種礦石的兌換比率,堅持著他們“以物易物”的傳統(tǒng);甚至還能看到一位身披黑絨斗篷、面色蒼白的吸血鬼,優(yōu)雅的指尖正拈著一張獵殺暗影豹的委托單,眼神冷漠而專注。
伊萊娜的目光快速掠過那些報酬低廉或明確要求團隊合作的任務,也自動過濾了所有標注“需與騎士團協(xié)同行動”的委托——她對任何形式的體制性束縛都敬而遠之。
她的視線如同最精準的探針,在無數信息中掃描,最終,定格在一張材質相對普通、粘貼位置也不甚起眼的羊皮紙上。
護送任務內容:護送委托人前往東部森林邊緣的“溪木鎮(zhèn)”。
要求:具備獨立應對魔物能力,需低調、迅捷,嚴守秘密。
報酬:50金幣(預付10金,抵達后結清尾款)。
備注:委托人身份敏感,詳情面談,接取需經單獨審核。
(50金幣…只是護送任務?
)這個數字對于一個單人護送委托而言,豐厚得有些不尋常。
而“低調”、“身份敏感”這些***,卻像磁石一樣吸引了伊萊娜。
這正符合她不愿引人注目的行事準則,同時也勾起了她潛藏的好奇心與警惕。
她走到接待柜臺前,指尖在羊皮紙上輕輕一點:“這個任務,我接?!?br>
柜臺后的年輕辦事員抬起頭,看到伊萊娜時明顯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遲疑:“這位…小姐,東部森林最近可不太平。
這附近靠近‘風元素錨點’的區(qū)域,魔物活動異常活躍,甚至有人目擊到了高階魔物的蹤跡。
而且,委托人特別強調,護衛(wèi)必須具備足夠的…實力?!?br>
他的目光在伊萊娜看似單薄的身形和那柄普通長劍上掃過,未盡之語顯而易見。
伊萊娜沒有辯解,只是沉默地從腰間的儲物皮囊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小布袋,將里面的東西輕輕倒在柜臺上——幾枚閃爍著微弱元素光澤的晶體碎片。
裂爪狼的利爪尖端泛著幽藍寒光,石化蜥蜴的鱗片帶著土**的魔法紋路,還有幾根火焰蝙蝠的絨毛,邊緣卷曲,殘留著灼熱的氣息。
這些都是她獨自獵殺魔物的證明,無聲,卻足夠有力。
辦事員仔細查驗了這些材料,態(tài)度瞬間轉變,帶上了幾分恭敬:“請您稍等,我立刻向任務發(fā)布人請示。”
片刻后,伊萊娜被引領至公會二樓一間僻靜的會客室。
房間里己有兩人等候。
一位是穿著公會制服、面容沉穩(wěn)的中年男性負責人。
另一位,則全身籠罩在厚重的灰色斗篷中,兜帽壓得極低,不僅完全遮住了面容,連身形輪廓都模糊難辨,仿佛整個人都融入了房間的陰影里,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
“這位是申請接取任務的魔物獵人,伊娜小姐?!?br>
負責人介紹道——伊萊娜在外慣用的假名。
那斗篷人微微動了一下,兜帽的陰影下,似乎有一道實質般的目光投射過來,銳利而冰冷,帶著一種近乎魔法層面的穿透感,讓伊萊娜的皮膚瞬間泛起細微的戰(zhàn)栗。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呼吸,面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平靜與疏離。
(這感覺…不像是普通人類。
是魔法?
還是種族天賦?
)“伊娜小姐,”斗篷下傳來一個經過魔法處理的、沙啞而中性化的聲音,完全無法分辨其原本的音色與性別,“任務要求,你應該己經清楚了。
我只需要你一人護衛(wèi),路線必須嚴格遵循我的指示,途中無論發(fā)生任何情況,都不得探聽我的身份與目的,亦不可與無關者接觸。
這些,你能嚴格遵守嗎?”
伊萊娜微微頷首,語氣禮貌卻帶著明確的界限感:“保護委托人的安全與隱私是獵人的職責。
我將確保您安全抵達溪木鎮(zhèn),除此之外的事情,與我無關?!?br>
“很好?!?br>
斗篷人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契約成立。
一小時后,北城門會合?!?br>
十枚沉甸甸、邊緣刻著人類王國獅鷲徽記的金幣被推到伊萊娜面前。
她熟練地清點、收起,沒有流露出絲毫多余的情緒,干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門在她身后關上。
會客室內,公會負責人略帶擔憂地壓低聲音:“閣下,只雇傭她一個人…是否再考慮一下?
東部森林的情況比任務簡述的更復雜,最近還有不明勢力活動的傳聞。
她雖然有些本事,但畢竟年紀尚輕,恐怕…無妨?!?br>
斗篷人打斷了他,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她身上有歷經廝殺后沉淀下來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她很‘干凈’,**簡單,與各方勢力均無瓜葛…這正是我目前最需要的?!?br>
…離開傭兵公會,伊萊娜并未首接前往北城門。
她先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一家招牌陳舊、門簾低垂的煉金小店。
店內彌漫著各種草藥和古怪試劑混合的奇異氣味。
她用部分預付款補充了常用的療傷藥劑和通用解毒劑,并額外購買了一小瓶價格不菲的“清醒藥劑”——專門用于抵御精神干擾與幻術類魔法。
這是她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總結出的經驗:多一分準備,就多一線生機。
接著,她在一個無人的小巷角落停下,仔細檢查自身的裝備。
長劍出鞘三寸,鋒刃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幽光,保養(yǎng)得極好;軟甲的每一個搭扣、每一處縫線都確認無誤;隱藏在腰后與靴筒里的幾枚小型煉金**——出自某位地精工匠之手,威力可控,主要用于制造混亂和脫身——也處于隨時可用的狀態(tài)。
她從不將自己的生存希望完全寄托于那與生俱來的、危險而扭曲的超能力之上。
這是在那個冰冷徹骨的孤兒院里,用無數傷痕和饑餓領悟的鐵律。
自身錘煉的武技、充足的物資準備、以及時刻運轉的頭腦,才是她最信賴的伙伴。
(孤兒院…)思緒只是稍稍觸及那個詞匯,心底深處被封存的冰層便傳來一絲寒意。
那些充斥著饑餓、欺辱與絕望的日子,以及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她如何利用剛剛覺醒、尚不穩(wěn)定的力量,編織出一個足以亂真的“火災”謊言,讓那些看守陷入恐慌,才為自己爭得了一線逃出生天的機會…這些記憶,被她用最堅硬的意志層層封鎖,深埋于意識之海的最底層。
唯一能讓她心甘情愿卸下所有偽裝與防備的,只有那位如同陽光般溫暖耀眼的金發(fā)少女——艾菈·琳恩,她的姐姐,亦是她的救贖。
想起艾菈得知她決意成為自由魔物獵人時,那混合著極度擔憂、無奈卻又最終化為支持的復雜眼神,伊萊娜冷硬的心房才會滲入一絲真實的暖意。
她承諾過艾菈,會好好活下去,并定期報平安。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便簽和炭筆,借著墻面的支撐,快速寫下:“己抵卡多姆。
接一護送任務,往溪木鎮(zhèn)。
一切安好,勿念。
—— 伊萊娜”將便條和幾枚銅幣交給街角那個看起來機靈的信使少年,看著他身影敏捷地消失在人群中,伊萊娜才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與艾菈的聯(lián)結,是她在這充斥著謊言與危險的世界里,最重要的錨點。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城鎮(zhèn)邊緣帶著塵土和隱約魔物氣息的空氣,將所有屬于“伊萊娜”的柔軟情緒重新收斂、封存。
臉上再次戴上了那副冷靜、專業(yè)、略帶疏離的“魔物獵人伊娜”的面具,邁步走向北城門。
城門口,一輛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馱馬車己經等候在那里。
拉車的是一頭體型敦實、披著灰褐色厚皮、據說對低階魔法有一定抗性的厚皮獸。
車夫是個臉上帶著猙獰疤痕、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人,沉默地檢查著韁繩。
那個灰色的斗篷人己經端坐在車廂內,如同石化般紋絲不動。
伊萊娜利落地翻身騎上自己那匹棕色的、同樣經過嚴格訓練的駿馬,動作流暢而矯健。
“可以出發(fā)了?!?br>
她對車夫說道,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鋪石路面,發(fā)出單調的轆轆聲,載著一行人駛出了卡多姆城那高大卻己顯斑駁的城門,將城市的喧囂與煙火氣逐漸拋在身后。
前方的道路開始變得崎嶇不平,兩旁的植被愈發(fā)茂密蔥蘢,投下**搖曳的陰影。
遠處,東部森林墨綠色的輪廓線在視野中不斷放大,空氣中開始清晰地彌漫開魔物特有的腥臊氣,以及一絲絲躁動不安的、屬于“風元素錨點”區(qū)域的魔法波動。
伊萊娜策馬行進在馬車側前方約十米處,榛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儀器,不斷掃視著道路兩側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搖曳的灌木、扭曲的樹干、甚至是地面上不自然的隆起。
她的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劍柄附近,肌肉卻保持著隨時可以爆發(fā)的松弛狀態(tài)。
(魔物的氣息…比報告里說的更濃。
還有那種被窺視的感覺…)神秘的委托人、豐厚的異常報酬、諱莫如深的身份、再加上這明顯不正常的魔物活動頻率…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這趟看似簡單的護送旅程,注定不會平靜。
然而,伊萊娜的嘴角,反而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來吧。
不管來的是無意識的魔物,還是別有用心的‘有心人’…)她都有足夠的“手段”來應對。
用這柄經過千錘百煉的劍,以及…那深藏于靈魂深處、足以篡改現(xiàn)實的——“真理”與“謊言”。
車輪滾滾,馬蹄噠噠,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與精心構筑的虛假表象,沿著蜿蜒曲折的林間道路,向著迷霧繚繞的東部森林深處,緩緩行去。
命運的絲線,于此悄然交織。
精彩片段
不顧亦不問的《滿嘴謊言的少女的冒險生活》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jié)節(jié)選:劣質麥酒的酸澀、燉肉湯浮油的焦香,頑固地滲透進“橡木桶亭”酒館的每一寸木料。它們與人類的汗味、獸人皮毛的腥膻、精靈身上若有若無的草木淡香,以及地精鍛造師指尖那洗不掉的礦石粉塵味徹底交融,發(fā)酵成一種獨屬于三教九流集散地的、令人安心又警惕的混沌氣息。這家緊挨著人類邊境城邦“卡多姆”傭兵公會的小店,永遠是情報與流言最活躍的溫床,也是各類種族的混雜之地。而在酒館最昏暗的角落,如同陰影自然凝結出的一部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