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款簽字前一刻，我弟媳李翠花笑出了聲。不是那種矜持的笑，是如釋重負的、得意的、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的笑。她用手肘碰了碰我弟，我弟沒動，但腰板挺直了。我站在人群最外圍。從嫁進這個村到現(xiàn)在，二十年，家里所有重要場合，我都站在最外圍。村主任老陳頓了一下，翻到協(xié)議最后一頁。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對勁。
“協(xié)議后面還有個補充條款?！?br>李翠花的笑，僵在了臉上。
村主任老陳，五十多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他是鎮(zhèn)上派來主持拆遷的，跟我們周家沒親戚關系。但剛才他看我那一眼，我到現(xiàn)在心里還打鼓。那不是看普通村民的眼神。那是——帶著點歉疚，又有點決斷的眼神。
我沒來得及細想。我弟周建軍先開口了。
“陳主任，什么補充條款？”他語氣聽著平穩(wěn)，但手指在褲縫上**。我弟這人，一心虛就搓手指。從小就這樣。
老陳沒直接回答，把協(xié)議放下，清了清嗓子：“補充條款的生效，有個前提條件。我得先確認一下。”
他看向我。
“周桂芳，是你吧？”
“是?！?br>“你是周老栓的閨女，戶口一直沒遷出去，對吧？”
“對?！?br>“你手里，有沒有你爹周老栓最近三年生病住院的繳費單子，或者護理的證明？”
這問題太突兀了。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娘王秀英也轉過頭。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藍褂子，頭發(fā)抿得溜光，臉上看不出即將拿到巨款的狂喜，只有慣常的緊繃。她看我的眼神是：別多事。
“有?！蔽艺f。
不是我想留。是每次繳費的單子，報銷合作醫(yī)療要用，申請大病補助也要用，不知不覺攢了一鐵盒。
“好?！崩详愒诠P記本上記了一筆，抬頭，“條件符合。補充條款可以宣讀。”
“等一下！”李翠花猛地站了起來。她燙著時興的羊毛卷，穿一件桃紅色的薄毛衣，嘴唇涂得鮮亮?！笆裁囱a充條款？我們怎么從來沒聽說過？”
“補充條款是周老栓老漢去年秋天，在鎮(zhèn)司法所見證下，單獨按的手印，附在拆遷協(xié)議后面，同樣具有法律效力。”老陳解釋道。
“去年秋天？”李翠花聲音拔高了，“那時候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