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最后一面。
我看著那份合同。
紙張很新，油墨味還沒散。
但“文德路 36 號”這個地址，卻像一把生銹的鑰匙，捅開了我記憶的鎖。
那是我十歲前，唯一稱得上“家”的地方。
后來姐姐們陸續(xù)出嫁，又離婚，帶著孩子搬回來，那個小小的兩居室，就再也沒有了我的容身之處。
我把合同鎖進保險柜。
沒有立刻動身。
我讓助理推掉了下午所有的會議。
一個人開車，去了文德路。
二十年過去，這里幾乎沒變。
老舊的紅磚樓，墻壁上爬滿了青苔。
樓道里堆滿了雜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發(fā)霉的味道。
聲控燈還是壞的。
我一級一級地往上走，在黑暗中，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四樓，302。
我停在門口。
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lián)，門框的漆也掉了。
我沒有鑰匙。
也從沒想過要回來。
我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下樓。
路過樓下那個廢品回收站時，我停住了腳步。
回收站的老大爺正躺在搖椅上打盹。
我認得他。
二十年前，他就是這個樣子。
我小時候，經(jīng)常把撿來的瓶子賣給他，換幾毛錢買零食。
他似乎也認出了我。
瞇著眼睛，看了我半天。
“你……你是***那個……最小的閨女？”
我點了點頭。
“長這么大了?！彼袊@了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丫頭，你等等?！?br>他顫顫巍巍地起身，走進他那個堆滿廢品的屋子。
過了很久，他拿著一個生了銹的餅干盒子走出來。
“**前些年，總念叨你?！?br>他說。
“這是她當年托我保管的，說要是哪天你回來了，就交給你?！?br>他把盒子遞給我。
很沉。
打開，里面不是餅干，而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幾張泛黃的照片，一個撥浪鼓，還有一本小學的作文本。
在最下面，我看到了一把鑰匙。
一把很小的，雕花的銅鑰匙。
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是趙婧蘭床頭柜那個小抽屜的鑰匙。
小時候，那個抽屜永遠是鎖著的。
我問過她里面是什么，她總是不耐煩地把我推開。
“小孩子家，別多問?！?br>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幻想過，那里面藏著什么寶貝。
是金條？還是首飾？
現(xiàn)在，這把鑰匙就在我手里。
我握著它，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我跟大爺?shù)懒酥x，拿著盒子回到車里。
我沒有打開作文本，也沒有看那些照片。
我的目光，只落在那把鑰匙上。
趙婧蘭。
她把鑰匙留了下來，是什么意思？
是早就預料到，有一天我會回來嗎？
還是那個抽屜里，藏著比房產(chǎn)更重要的東西？
是關(guān)于我身世的……證據(jù)？
我發(fā)動車子，開往市立醫(yī)院。
一路上，我的心出奇地平靜。
沒有近鄉(xiāng)情怯，也沒有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恐懼。
我只是一個債主。
去收取我應得的報酬。
那套房子，只是利息。
而她欠我的那個才是本金。
到了醫(yī)院，住院部頂樓，VIP 病房。
走廊里站著我的三個姐姐。
看到我，她們的表情很復雜。
二姐想上來跟我說話，被大姐一把拉住了。
大姐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怨恨。
“媽在里面，就剩最后一口氣了?！?br>她的語氣很硬。
“你拿到房子了，滿意了？”
我沒理她，徑直推開了病房的門。
濃重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病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
插著各種管子，心電監(jiān)護儀發(fā)出滴滴的聲響。
那張臉，已經(jīng)完全脫相了。
如果不是那雙渾濁卻又異常銳利的眼睛，我根本認不出她就是趙婧蘭。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動了動，發(fā)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走近了些。
“……你來了?！?br>我“嗯”了一聲。
“房子……”
“收到了?！蔽掖驍嗨?。
她似乎笑了笑，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那就好……”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瑤瑤……我告訴你……你的親生父親……他……”
她掙扎著，想要抓住我的手。
心電監(jiān)護儀上的數(shù)字，開始瘋狂地跳動，發(fā)出刺耳的警報聲。
門外的醫(y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
我的三個姐姐也擠了進來，哭喊著“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