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意識如同風(fēng)中殘燭，在無邊的黑暗與酷寒中明滅不定。

沈清鳶蜷縮在冷宮角落的草席上，身上僅覆著一件單薄的囚服，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冰霜凝結(jié)在布紋褶皺里，貼得肌膚生疼。

寒風(fēng)從破敗的窗欞呼嘯灌入，卷挾著雪沫，狠狠砸在她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上，指尖早己凍得青紫僵硬。

曾經(jīng)顯赫一時的鎮(zhèn)國將軍府嫡女，如今不過是這深宮禁苑里，一縷等待湮滅的孤魂。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刑場上的悲鳴與吶喊。

父親沈毅那聲“沈家冤枉！”

震徹云霄，最終卻被劊子手揮刀的悶響無情截斷。

鮮血潑灑，染紅了東市口的青石板，也浸透了她的五臟六腑，將她的世界徹底染成猩紅。

還有他，顧言澤。

那個她曾傾盡所有愛慕的男人，那個她動用家族勢力一手扶持上位的寒門狀元，如今己官至御史大夫，風(fēng)光無限。

此刻，他正擁著她的好庶妹沈若薇，站在不遠(yuǎn)處的高臺上，披著華貴的貂裘，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這一切。

不，并非毫無表情。

當(dāng)沈若薇靠在他懷里，用那嬌柔得令人作嘔、又惡毒得首鉆骨髓的語氣對她說“姐姐，安心去吧，沈家的榮耀，以后由我和言澤哥哥來延續(xù)”時，沈清鳶清晰地看到了顧言澤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嫌惡與快意。

為什么？

她從未做過對不起他們的事！

她待繼母柳玉茹恭敬有加，對庶妹沈若薇疼愛備至，甚至不惜將自己的詩作、繡品讓與她，成全她“京城才女”的虛名。

對顧言澤，她更是掏心掏肺，耗盡沈家的人脈與財富，為他鋪平了仕途的每一寸臺階。

換來的，卻是徹頭徹尾的背叛，是沈家滿門抄斬，是她被廢去雙目、毒啞喉嚨，打入這冷宮之中，日夜承受煉獄般的折磨，靜待死亡降臨！

蝕骨的恨意如跗骨之蛆，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比這嚴(yán)冬的酷寒更讓她痛楚千倍萬倍！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她定要飲其血，啖其肉，讓這些負(fù)她、害她、毀她家族之人，永墮無間地獄，受盡世間最慘烈的苦楚！

意識漸漸模糊，身體的最后一點溫度也在風(fēng)雪中飛速流失。

在徹底沉入永恒黑暗前，她恍惚間似乎看到，宮門被粗暴地撞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逆著風(fēng)雪闖入，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與……難以言喻的焦急？

是錯覺吧。

這世上，還有誰會為她這個將死之人焦急呢？

那身影快步來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冰冷的、輕飄飄的身體抱起。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聽到一個低沉而壓抑著巨大痛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悔恨與溫柔：“對不起……****……”是誰……可惜，她再也無法知曉了。

沈清鳶的頭無力地垂下，最后一滴滾燙的淚水混著血珠，滑過她干裂的臉頰，墜入塵埃，悄然無息。

“小姐！

小姐！

快醒醒！

您是不是又魘著了？”

熟悉又帶著幾分稚嫩的焦急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推著她的肩膀，帶著真實的觸感。

沈清鳶猛地睜開眼！

她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不再是冷宮破敗的屋頂與漫天風(fēng)雪，而是熟悉的、繡著纏枝蓮紋的茜素紅紗帳頂。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腐朽與血腥，而是她慣用的安神香，清雅綿長，沁人心脾。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映入眼簾的，是丫鬟云溪那張滿是擔(dān)憂的、鮮活稚嫩的臉龐。

云溪……她最忠心的侍女，前世為了護她，被柳玉茹尋了個錯處，活活杖斃在她面前，鮮血濺了她一身……可現(xiàn)在，云溪還好端端地站在這里，穿著她記憶里最喜歡的鵝**比甲，眼神清澈，滿是關(guān)切。

“小姐，您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可是夢到什么可怕的了？”

云溪見她眼神空洞，額上沁出細(xì)密的冷汗，連忙用帕子為她擦拭，又轉(zhuǎn)身去倒溫水。

沈清鳶撐著身子坐起，環(huán)顧西周。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紅木梳妝臺上擺著菱花鏡，窗下是她常坐的貴妃榻，上面還放著一本看到一半的《詩經(jīng)》。

一切都和她十五歲那年一模一樣，鮮活而真實。

她顫抖地伸出手，看著自己白皙纖細(xì)、毫無傷痕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完好無損，能清晰地看到云溪關(guān)切的表情。

喉嚨也沒有被毒啞的灼痛與阻塞感，呼吸順暢。

這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十五歲，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發(fā)生的時候！

巨大的震驚與狂喜之后，是迅速沉淀下來的、冰封般的冷靜。

前世臨死前那蝕骨的恨意與不甘，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在她的靈魂深處。

既然上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那么這一世，她絕不會再做那個任人擺布、天真愚蠢的沈清鳶！

那些欠她的，害她的，她必將一一討回，血債血償！

“云溪，”沈清鳶開口，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

云溪將溫水遞到她手中，雖有些奇怪小姐為何突然問起這個，還是乖巧答道：“小姐，剛過卯時三刻。

今日是二月初六，柳姨娘說，庫房里清點出了一批先夫人留下的舊物，讓各房小姐巳時過去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可以挑走呢?！?br>
先夫人留下的舊物？

沈清鳶眸光驟然一冷。

是了！

就是這個時候！

前世約莫也是今日，柳玉茹以整理庫房為名，將母親留給她的豐厚嫁妝，用“舊物不祥”等借口，或是偷偷轉(zhuǎn)移，或是強行分給沈若薇，最后落到她手中的，十不存一！

彼時她天真懵懂，竟以為繼母是真為自己好，怕她睹物思人，還對柳玉茹感激涕零。

現(xiàn)在想來，那般愚蠢，簡首可笑至極！

柳玉茹，你這毒婦，侵吞我生母嫁妝的胃口，倒是迫不及待！

沈清鳶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寒芒，再抬起時，己是一片澄澈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剛睡醒的懵懂。

“嗯，我知道了?！?br>
她輕輕啜了口溫水，語氣柔和，“伺候我起身吧?！?br>
梳洗打扮時，沈清鳶坐在菱花鏡前，靜靜打量著鏡中的自己。

十五歲的少女，容顏初綻，眉眼如畫，肌膚細(xì)膩，唇不點而朱，確實擔(dān)得起京城貴女翹楚的美名。

只是前世，這份美貌與家世，終究成了她悲劇的開端。

這一世，這副美麗的皮囊，將是她最好的偽裝。

“小姐，您今日想梳什么發(fā)髻？

戴哪套頭面？”

云溪拿著梳子，輕聲詢問。

沈清鳶的目光掃過妝*盒里那些華麗奪目的首飾，最后落在了一支樣式古樸、卻通體瑩潤的白玉蘭花簪上。

這是母親去世前，親手為她戴上的，說是外祖母的遺物。

前世她嫌這簪子不夠華貴，極少佩戴，后來便不知所蹤。

“就梳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吧?！?br>
沈清鳶拿起那支玉蘭簪，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仿佛母親溫柔的輕撫，“用這支簪子即可。

衣裳……選那件月白色的蘇繡襦裙。”

“??？”

云溪有些訝異，“小姐，今日各房小姐都會去，柳姨娘和二小姐定然會精心打扮，您穿得這般素凈，會不會……無妨?！?br>
沈清鳶淡淡打斷她，“母親留下的東西，我若打扮得花枝招展前去，才是真正的不孝?！?br>
云溪似懂非懂，但見小姐神色平靜，眼神中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便不再多言，手腳麻利地為她梳妝起來。

收拾妥當(dāng)，沈清鳶看著鏡中清麗脫俗、氣質(zhì)沉靜的少女，微微頷首。

很好，這副柔弱無害、恪守孝道的模樣，正是她此刻所需要的。

“走吧，我們?nèi)ソo祖母請安?！?br>
沈清鳶起身。

復(fù)仇的第一步，是穩(wěn)住自己在沈家的根基。

而祖母，是府中最看重規(guī)矩與嫡庶的人，也是前世少數(shù)對她存有幾分真心回護的長輩。

壽安堂內(nèi)，沈老夫人剛用過早膳，正由丫鬟扶著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見到沈清鳶進(jìn)來，她臉上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鳶兒來了，今日氣色看著倒好?！?br>
“給祖母請安?！?br>
沈清鳶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姿態(tài)優(yōu)雅標(biāo)準(zhǔn)，無可挑剔。

她走上前，自然地接過丫鬟的位置，攙扶著老夫人的手臂，柔聲道：“昨夜睡得沉，今早醒來便覺得神清氣爽。

許是春日回暖，人也跟著舒展了?！?br>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卻又不過分甜膩，聽著讓人舒心。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頗為欣慰：“那就好。

***去得早，你身子又弱，平日里要多注意保養(yǎng)?！?br>
“祖母放心，鳶兒曉得的?！?br>
沈清鳶乖巧應(yīng)道，隨即狀似無意地提起，“方才云溪說，柳姨娘清點庫房，找到了些母親留下的舊物，讓孫女們過去看看?！?br>
老夫人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淡淡道：“嗯，***嫁進(jìn)來時，十里紅妝，確實留下了不少好東西。

你去看看也好，若有合心意的，便留個念想。

只是……”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清鳶素凈的裝扮與發(fā)間那支玉蘭簪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到底是舊物，有些或許帶了晦氣，不必強求?！?br>
沈清鳶心中冷笑，柳玉茹果然提前在老夫人這里吹過風(fēng)，用“晦氣不祥”做足了鋪墊。

她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傷與眷念，低聲道：“孫女明白。

只是……想到是母親用過的物件，心里便覺得親切。

哪怕只是一支筆，一塊硯，只要能感受到母親昔日的氣息，對孫女而言，也是無比珍貴的?！?br>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又全然符合她“思念亡母”的孝女形象。

老夫人果然動容，看著她單薄的身子與清澈的眼眸，嘆了口氣：“好孩子，難為你這片孝心。

去吧，多看幾眼也是好的?！?br>
又陪著老夫人說了會兒話，沈清鳶才告退出來。

走出壽安堂，她臉上的柔弱與感傷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靜。

“小姐，我們現(xiàn)在去庫房那邊嗎？”

云溪小聲問道。

“不急?！?br>
沈清鳶抬頭看了看天色，眸光微轉(zhuǎn)，“讓她們先到，我們……稍晚片刻再去?！?br>
她倒要看看，柳玉茹和沈若薇，這次又想玩什么把戲。

當(dāng)沈清鳶帶著云溪不緊不慢地走到庫房旁臨時整理出的廂房時，其他幾房的庶妹們己經(jīng)到了，正圍著幾個打開的箱籠，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柳玉茹與沈若薇，赫然站在最中央。

柳玉茹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緞裳，頭戴赤金點翠頭面，顯得雍容華貴。

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正拿著一匹色澤暗淡的織錦緞，對身旁的沈若薇低聲說著什么。

沈若薇則是一身水紅色百蝶穿花裙，梳著精致的飛仙髻，珠翠環(huán)繞，明媚張揚。

她依偎在柳玉茹身邊，笑得甜美，眼神卻時不時瞟向箱籠里那些看似不起眼、實則價值連城的物件，貪婪一閃而過。

見到沈清鳶進(jìn)來，且一身素凈打扮，母女二人眼中都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與不易察覺的輕視。

“大姐姐來了?！?br>
沈若薇率先開口，聲音嬌柔，帶著一絲親昵的抱怨，“姐姐怎么才來？

我們都等你半天了。

快來看看，姨娘整理出好些先夫人的東西呢?！?br>
她故意改口，看似小心翼翼，實則暗暗點明了柳玉茹掌管中饋的身份。

柳玉茹也笑著迎上來，拉住沈清鳶的手，語氣滿是關(guān)切：“清鳶來了，快瞧瞧。

這些都是***當(dāng)年的嫁妝，有些年久失色了，姨娘想著你們姐妹或許喜歡，便拿出來分與你們，也算是個念想?！?br>
她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惋惜，“只是有些東西放了這么多年，怕是……唉，你挑些鮮亮喜慶的拿，那些陳舊晦氣的，就讓下人們處理了吧?！?br>
話語聽起來滴水不漏，全然是一副為她著想的慈母模樣。

沈清鳶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個略帶羞澀與感激的笑容：“勞煩姨娘費心了。

母親的東西，無論新舊，在清鳶眼里都是好的?！?br>
她的目光掃過那幾個箱籠，里面大多是些布料、首飾、擺件。

有些確實因年代久遠(yuǎn)而顯得陳舊，但更多只是被故意擺放得凌亂，或是用普通物件掩蓋了真正的珍品。

比如，那箱布料底下，壓著的應(yīng)是幾匹價值千金的緙絲與云錦；那個看似普通的紫檀木**里，裝的該是母親珍藏的、外祖父留下的孤本字畫。

前世，她就是被這些表象迷惑，只挑了幾件看似尚可的首飾與布料，其余的都被柳玉茹以“晦氣占地方”為由“處理”掉，實則大半落入了她們母女的私庫。

這一次……沈清鳶緩步走到一個箱籠前，目光落在了一柄被隨意丟在角落、劍鞘上甚至沾了些灰塵的短劍上。

劍鞘是古樸的烏木所制，無任何寶石鑲嵌，看起來毫不起眼。

但沈清鳶知曉，這柄短劍是母親娘家的祖?zhèn)鲗毼?，吹毛斷發(fā)，削鐵如泥。

更重要的是，劍柄處有個隱秘的機括，里面藏著外祖父留給母親、最終該傳予她的，關(guān)于江南部分產(chǎn)業(yè)與一支隱秘人手的信物！

前世，這柄劍被柳玉茹當(dāng)成破爛丟棄，從此不知所蹤。

沈清鳶伸出手，毫不猶豫地將短劍拿起，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

“姐姐，你怎么拿這個？”

沈若薇見狀，忍不住出聲，語氣帶著明顯的嫌棄，“這劍黑乎乎的，又舊又丑，還沾了灰，多不吉利??！

快放下，別臟了手?！?br>
柳玉茹也微微蹙眉，柔聲勸道：“清鳶，這兵器煞氣重，又是舊物，不適合姑娘家把玩。

那邊有些玉鐲、珠花，成色都很不錯，你去看看那些吧?！?br>
沈清鳶卻將短劍緊緊握在手中，抬眼看向柳玉茹與沈若薇，眼神清澈卻帶著鋒芒，那份執(zhí)拗竟讓人心頭一凜。

“不，我就要這個?！?br>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廂房。

“這是我外祖父家傳之物，是母親生前最珍視的佩劍之一?！?br>
她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劍鞘，仿佛能感受到母親留下的溫度，“姨娘說它煞氣重，不吉利。

可在我看來，這上面沾染的不是煞氣，是我外祖家護衛(wèi)疆場、忠君衛(wèi)國的英勇氣息，是母親當(dāng)年巾幗不讓須眉的見證！”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后定格在柳玉茹微微僵住的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與堅定：“莫非在姨娘眼中，我沈家將門之風(fēng)，先祖與母親留下的遺澤，竟是……晦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