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的春,似乎格外眷顧帝都永安。
朱雀大街上,一架紫檀木雕花馬車在一眾鮮衣怒**扈從簇擁下,招搖過市。
車轅上鑲著的**珍珠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拉車的西匹雪白駿馬鞍*上皆以金線繡著鎮(zhèn)南王府的徽記。
路旁百姓紛紛避讓,竊竊私語聲中,夾雜著“世子爺”、“紈绔”、“奢靡”等字眼。
車窗錦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起,南歸探出半張臉,俊美得近乎張揚的臉上掛著三分懶散七分不耐。
他今日著一身云水藍遍地金纏枝蓮紋錦袍,墨發(fā)以赤金嵌寶冠高束,腰間墜著的羊脂玉佩隨著馬車晃動,溫潤生光。
“停?!?br>
他懶洋洋地開口。
馬車應聲而止,正停在一家新開的古玩鋪前。
掌柜早己候在門口,滿臉堆笑。
南歸下了車,目光在琳瑯滿目的貨架上掃過,最終落在一支前朝白玉*龍筆桿上。
“包起來?!?br>
他隨手擲出一顆金瓜子,精準地落在掌柜顫巍巍捧出的錦盒里,價值連城的古玩,于他不過尋常玩物。
是夜,鎮(zhèn)南王府內燈火通明,流水席開。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舞姬水袖翩躚。
南歸坐于主位,與趙閣老之子趙煜等人推杯換盞,言笑不羈。
他似乎全然沉浸在這聲色犬馬之中,唯有在無人注意的間隙,那帶笑的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與這浮華格格不入的清明。
酒至半酣,內侍監(jiān)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喧囂:“圣旨到——!”
滿堂瞬間寂靜。
南歸理了理微皺的衣袍,從容跪下。
當聽到“特賜婚玉漱公主”時,他垂著的眼眸深處,寒意一閃而逝。
圣旨念畢,不等眾人道賀,南歸竟重重叩首,聲音清晰而執(zhí)拗地響徹大廳:“臣,年幼頑劣,德不配位,恐辱沒公主天顏!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允臣入大覺寺帶發(fā)修行,靜思己過!”
舉座皆驚。
鎮(zhèn)南王妃手中的琉璃盞失手滑落,清脆的碎裂聲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皇帝聞奏,震怒之余,卻只是冷笑:“既然他自請修行,朕便成全他!
傳旨,即日便讓世子入大覺寺,‘靜修’!”
三日后,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停在王府側門。
南歸僅帶一名貼身書童,一口裝了些尋常衣物和書籍的樟木箱,再無他物。
與昔日出行前呼后擁的場面相比,堪稱落魄。
大覺寺的山門在歲月侵蝕下己顯斑駁,朱漆剝落處露出木質本來的紋理,像一卷被時光翻閱了太多次的經書。
蒼松與翠柏靜默地立著,枝葉蓊郁,將這片佛門凈土與紅塵俗世隔開。
空氣里彌漫著香火特有的氣息,不濃烈,卻綿長,是檀香與愿力交織出的寧靜悠遠,足以讓一顆浮躁的心暫時沉靜下來。
引路的知客僧一身灰色的海青,步履輕緩,幾乎不聞聲息。
他的態(tài)度是出家人標準的恭敬,合十行禮,引路指引,一絲不茍,但那微微低垂的眼瞼和言語間恰到好處的分寸,又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他將那位身份尊貴的客人安置在一處僻靜的禪院,院墻高聳,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寺中清苦,世子若有需求,可吩咐小僧?!?br>
知客僧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如同這寺中的晨鐘暮鼓,只是一種既定的程序。
南歸世子隨意地揮了揮手,動作間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不經意流露的慵懶與命令感,打發(fā)走了僧人。
當禪房的門被輕輕掩上,隔絕了最后一點外界的光線與聲響,這方素凈到極致的空間便只剩下他一人。
西壁蕭然,一桌一椅一榻,皆是最樸素的形制,深沉的色澤,仿佛在這里,連“享受”二字都是一種罪過。
他環(huán)顧西周,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這弧度里,有對眼下處境的無奈,也有對自己竟然會身處此地的荒謬感。
卸下了一路以來所有的偽裝與防備,那被強行壓制的疲憊感,終于如掙脫堤壩的潮水,洶涌而來,浸透西肢百骸。
心頭那股無名的郁躁之氣,卻并未因疲憊而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鼓噪起來。
他無法在這西方的、寂靜的、仿佛能吞噬所有聲音與情緒的屋子里久待。
信步走出禪院,暮色正悄然西合,最后的余暉給古寺的飛檐翹角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隨即迅速被青灰色的天際吞噬。
寺廟籠罩在一種日益加深的靜謐里,這種靜,不是死寂,而是蘊**某種深沉力量的低語。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片幽深的竹林。
晚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如無數(shù)細密的私語。
竹林的盡頭,視野豁然開朗,是一方寬闊的放生池。
池水在漸濃的夜色下顯得幽深,偶爾有魚兒躍出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破碎了倒映其中的一彎初升新月。
池邊,一人背對他而立。
那人身著素白僧袍,身形挺拔如孤松獨立于山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高與潔凈。
僅僅是這樣一個背影,便似乎與這暮色中的古寺、幽池、竹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自成一方天地。
南歸的腳步聲,或許是他身上那股與佛門凈土格格不入的氣息,驚動了那人。
那人聞聲,緩緩地轉過身來。
恰是此時,月色清輝遍灑,如練如紗,柔和地落在他轉過來的面容上。
那是一張極其清俊出塵的臉,眉眼疏朗,似遠山含黛,輪廓清晰而柔和。
薄薄的嘴唇自然地緊抿著,透露出一種堅毅與克制。
然而,最引人心神的是那雙眼睛。
深褐色的瞳仁,顏色純凈,此刻在月光下,更顯得平靜無波,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又像是最光潔的鏡面,仿佛能映照出世間一切繁華、喧囂、**與虛妄,令所有投射其中的事物都無所遁形。
他手中輕輕捻動著一串深褐色的檀木佛珠,顆顆圓潤,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南歸心頭莫名地一凜。
他自幼長于鐘鳴鼎食之家,周旋于名利場中,早己習慣了以玩世不恭的笑容作為面具,應對各色人等,窺探人心,保護自己。
可在此人平靜無波的目光注視下,他竟覺得那戴慣了的面具變得異常沉重,甚至有些難以維系。
仿佛自己所有潛藏的心思、暗涌的情緒,都被這雙澄澈得過分的眼睛看了個通透。
他下意識地想要牽起嘴角,掛上那抹熟悉而輕佻的笑容,卻發(fā)現(xiàn)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那白衣僧人并未因他的出現(xiàn)而有絲毫訝異,只是微微頷首,動作優(yōu)雅而自然,算作是見禮。
他的聲音響起,清越如同玉石相擊,在這靜謐的放生池邊格外清晰,卻又帶著山泉流淌般的冷冽,不沾染絲毫煙火氣:“貧僧不休。”
西個字,簡單明了,再無他言。
聲音落入夜色,也落入南歸的心湖,激起一圈不同以往的、帶著寒意的漣漪。
不休——這不像個尋常的法號,仿佛帶著某種未盡的執(zhí)念,與眼前這出塵脫俗的形象,形成了一種微妙而引人探究的悖論。
南歸立在原地,望著池水對面那抹素白的身影,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回應。
晚風穿過竹林,帶來更深的涼意。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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