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在即，蘇云昭的嫁衣卻只繡了一半。

她放下針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透過窗欞看向院中的海棠樹。那是沈硯清十五歲那年為她種下的，他說：“海棠花開如云昭，等這樹開花，我就來娶你?！?br>
如今海棠已開過三載，她終于要嫁了。

“小姐，沈公子三日沒來了?！毖诀弑烫叶藖頍岵瑁杂种埂?br>
蘇云昭笑了笑：“他大約是公務繁忙。太傅府的公子，哪能日日往這兒跑。”

碧桃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么。

蘇云昭低頭繼續(xù)繡嫁衣，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帶著笑意。她繡的是并蒂蓮——沈硯清說他最喜歡蓮花，出淤泥而不染。

她繡得專注，沒注意到碧桃眼中閃過的憂色。

直到繼母柳氏身邊的王嬤嬤來了，站在門口，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小姐，夫人請您去正廳一趟，有要事相商?！?br>
蘇云昭放下針線，心頭莫名跳了一下。

“可知是什么事？”

王嬤嬤的笑容意味深長：“大小姐去了便知。”

正廳里，柳氏正端坐著喝茶，見她來了，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讓蘇云昭的心沉了沉。

“母親。”她規(guī)矩地行禮。

柳氏看著她，目**雜，似憐憫似嘲諷：“云昭啊，你是個好孩子，有些事，母親本不該由別人之口告訴你?！?br>
蘇云昭的手指微微收緊：“母親但說無妨?！?br>
柳氏又嘆了一聲：“沈公子……要娶丞相家的李清清為妻了?；槠诙ㄔ谙略鲁蹙?，與你……是同一天?！?br>
蘇云昭覺得自己聽錯了。

“母親說什么？”

柳氏從袖中取出一張大紅請柬，推到她面前：“丞相府送來的請柬，邀蘇家赴宴。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新郎官——沈硯清?！?br>
蘇云昭低頭看去。

大紅燙金的請柬上，并排寫著兩個名字：沈硯清、李清清。

字跡端正，墨香猶在。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柳氏以為她要哭，已經(jīng)準備好了一肚子安慰的話——當然，更多的是看笑話。

可蘇云昭沒哭。

她把請柬放回桌上，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母親，這請柬是什么時候送來的？”

“昨日?！?br>
“昨日……”蘇云昭重復了一遍，“昨日送來，母親今日才告訴我？”

柳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昨日事忙，忘了。”

蘇云昭沒再說什么，行了一禮：“女兒告退?！?br>
她轉身走出正廳，腳步不急不緩。穿過抄手游廊，走過海棠樹下，推開自己的房門，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

碧桃嚇壞了：“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蘇云昭沒說話。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沈硯清在燈會上牽起她的手，說“云昭，等我金榜題名，就娶你”。

她想起十六歲那年，他鄭重其事地送上聘禮，兩家定了婚約，她羞得不敢看他，他卻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這輩子只娶蘇云昭一人”。

她想起十七歲那年，他仕途不順，她變賣生母留下的首飾接濟他，他紅著眼眶說“云昭，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她想起上月他來，還說要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讓她做京城最風光的新娘。

原來最風光的新娘，是丞相家的千金。

而他給她的，是“同一天”。

是讓她看著他娶別的女人？

還是……讓她做妾？

蘇云昭猛地攥緊了衣襟。

“小姐，您別嚇奴婢……”碧桃急得直哭。

蘇云昭抬起頭，眼眶紅了，卻始終沒有落淚。

“碧桃，”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替我備車，我要去沈府?！?br>
“小姐，天都快黑了——”

“備車。”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府的門房看到她，明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種“果然來了”的表情。

“蘇小姐，公子他……”

“我要見沈硯清。”蘇云昭站在門前，背脊挺得筆直。

門房為難地**手：“公子他……今日不見客。”

“我不是客。”蘇云昭看著他的眼睛，“你去告訴他，蘇云昭來了。他若不出來，我就在這兒等著?！?br>
門房進去通報，許久不見出來。

暮色四合，沈府門前掛起了燈籠。蘇云昭就站在燈籠下，一動不動。

碧桃心疼得直掉眼淚：“小姐，咱們回去吧，明日再來……”

“不。”蘇云昭的聲音很輕，“今日不問清楚，我睡不著?！?br>
又過了半個時辰，門終于開了。

沈硯清走出來，還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疲憊，還有幾分……她看不懂的東西。

“云昭?！彼兴?，聲音溫柔，像從前一樣。

蘇云昭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沈硯清，”她沒有叫“硯清哥哥”，直呼其名，“你要娶李清清？”

沈硯清沉默了一瞬，點頭。

“下月初九？”

“是?！?br>
“同一天，你要娶她，也娶我？”

沈硯清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更久。

“云昭，”他終于開口，“你知道我的處境。丞相看重我，想把女兒嫁給我，這對我的前程……”

“我問的不是你的前程?！碧K云昭打斷他，“我問的是，你要娶她為妻，那我呢？”

沈硯清的目光閃了閃，避開她的注視。

“你不會做妾。”他說。

蘇云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平妻?！鄙虺幥逭f出這兩個字，似乎也覺得有些艱難，“云昭，你和清清不分大小，都是我的妻——”

“不分大??？”蘇云昭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沈硯清的心猛地揪緊，“她的名字寫在前面，我的寫在后面，這叫不分大??？她穿正紅，我穿粉色，這叫不分大??？她坐高堂，我坐側席，這叫不分大小？”

“云昭——”

“沈硯清，”蘇云昭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但她拼命忍著，“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這輩子只娶我一人?！?br>
“此一時彼一時。”沈硯清的聲音也沉了下來，“云昭，你要懂事。丞相能給我的，你給不了?！?br>
這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蘇云昭的胸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是啊，她給不了。她只是一個五品官家的女兒，生母早逝，繼母不慈，嫁妝單薄，毫無助力。

她唯一能給的就是一片真心。

可真心，在權勢面前，一文不值。

“沈硯清，”蘇云昭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背叛的女子，“我只問你最后一句——你當真要這么做？”

沈硯清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那個“不”字。

蘇云昭等了一會兒，等來的只有沉默。

她點了點頭，像是終于確認了什么。

“好?！?br>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沈硯清，”她沒回頭，“你今日讓我懂事，他日莫要后悔?！?br>
沈硯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想追上去，腳卻像生了根。

身后的幕僚走出來，低聲說：“公子，丞相那邊還等著您的回話呢?！?br>
沈硯清閉了閉眼：“我知道?！?br>
決定他做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這是他此生做過的最錯的決定。

回府的路上，蘇云昭一直沉默。

碧桃小心翼翼地看她，發(fā)現(xiàn)她沒有哭，只是一直看著車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

“碧桃，”蘇云昭忽然開口，“你說，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愛一個女人，會讓她做妾嗎？”

碧桃愣住了。

蘇云昭又問：“你說，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愛一個女人，會在娶她的同一天，娶另一個女人嗎？”

碧桃答不上來。

蘇云昭自己答了：“不會?！?br>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會的?！彼终f了一遍，“如果他真的愛我，就不會讓我受這樣的委屈。”

馬車停在蘇府門前。

蘇云昭下車的時候，腿有些軟，但她撐著車轅站穩(wěn)了。

“碧桃，”她說，“回去把我繡的那件嫁衣拿出來?！?br>
碧桃一驚：“小姐？”

“剪了?！?br>
“剪……剪了？”

蘇云昭看著院中那棵海棠樹，沈硯清十五歲那年為她種下的海棠樹。

“那件嫁衣，他不配?！?br>
她說完這句話，走進院子，再也沒回頭。

當夜，蘇云昭發(fā)了高燒。

夢里，她又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的燈會。少年沈硯清牽著她的手，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指著天上的孔明燈說——

“云昭，我這輩子只娶你一人?！?br>
她醒來的時候，枕巾濕了一片。

窗外天光微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曾經(jīng)以為會地久天長的愛情，死在了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