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觸感還殘留在指尖,混合著消毒水與鐵銹的腥氣,頑固地縈繞在鼻端。
那不是倫敦警局證物房的氣息,而是記憶深處,一具躺在河灘石礫上的**所散發(fā)出的、被河水浸泡后特有的味道。
林默言猛地從床上坐起,胸腔劇烈起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將睡夢中那片灰蒙蒙的泰晤士河岸與現(xiàn)實里昏暗的中式臥房割裂開來。
又是那個夢。
夢里,那個叫湯姆的年輕碼頭工人,眼睛瞪得如同死魚,蒼白浮腫的臉上凝固著最后的絕望與冤屈。
而夢里的自己,彼時剛獲聘于蘇格蘭場不久,意氣風發(fā),指著那份“確鑿”的、指向湯姆衣角纖維與現(xiàn)場繩索完全吻合的物證報告,在法庭上用清晰冷靜的語調(diào),將湯姆釘死在了****的恥辱柱上。
他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堅信不疑,堅信科學不會說謊,堅信冰冷的證據(jù)鏈足以還原一切真相。
首到真兇落網(wǎng),首到湯姆那飽受欺凌的**親,在兒子墳前喝下整瓶老鼠藥,**被發(fā)現(xiàn)時,手里還緊緊攥著一份控訴“洋人衙門”和“黑心仵作”的**。
“程序正義……”林默言低聲咀嚼著這西個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在海外求學時,這是他奉若圭臬的信條。
可湯姆母子用生命給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課——過于依賴物證,而忽略了人性、忽略了**、忽略了那些隱藏在細節(jié)深處的、非邏輯的吶喊,所謂的“正義”也可能成為扼殺無辜的絞索。
這件事,成了他心底一道無法愈合的潰癰,也是他最終選擇離開那片讓他功成名就又聲名狼藉的土地,返回故里的原因之一。
他需要逃離那個讓他窒息的環(huán)境,需要在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重新尋找“真相”的意義。
窗欞外,豫州城的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隱約傳來早起小販的叫賣聲和獨輪車吱呀作響的動靜。
這座父親信中描繪的、古老而充滿活力的中原古城,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籠罩在一層看不透的薄霧里。
他起身,用冷水潑了把臉,試圖驅(qū)散夢魘帶來的滯重感。
鏡中的男人,三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眉眼間帶著長期伏案與精神內(nèi)耗留下的倦怠,只有那雙眼睛,在偶爾閃過銳利光芒時,還能看出昔日那個追求極致、自信乃至有些傲慢的年輕法醫(yī)的影子。
老仆福伯輕叩房門,端來了簡單的早飯——小米粥、饅頭和一碟醬菜。
老人看著林默言蒼白的臉色,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退了出去。
林默言知道,福伯是父親林正英最信任的仆人,父親猝然離世,對老人的打擊不比自己小。
父親林正英,豫州城乃至全省都有些名望的開明士紳,曾參與過短暫的“新政”,主張稅銀**,雖然后來不了了之,但在地方上仍享有清譽。
他身體一向硬朗,怎么會突然“暴病身亡”?
接到電報時,林默言正在歸國的郵輪上,那寥寥數(shù)語,如同冰錐,刺穿了他本就因舊事而敏感不安的心。
他回來的這三天,忙著料理喪事,接待吊唁的賓客,整個人如同踩在棉花上,渾渾噩噩。
首到昨夜,他才真正有時間獨自待在父親的書房,面對那一屋子的書籍和遺物。
匆匆用過早飯,林默言再次踏入書房。
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墨和淡淡霉味的氣息。
他摩挲著父親慣用的那方端硯,視線落在書桌一角,那里堆放著他昨日初步整理出來的一些文件。
大部分是父親與友人的書信往來、一些地方風物的筆記,以及幾份關(guān)于興修水利、改良農(nóng)具的陳舊方案草案。
他的目光,被壓在底層的一疊散亂稿紙吸引。
紙張有些發(fā)黃,邊緣卷曲,似乎經(jīng)常被人翻閱。
他抽出來,最上面一張,用遒勁的毛筆字寫著《豫州稅銀厘清與新政試行芻議》。
是父親的手筆。
他一行行看下去,文章條分縷析,指出了當前稅銀征收中的種種積弊——胥吏中飽、名目繁多、商民困頓,并提出了一套相對溫和但體系完備的**方案,旨在“祛除沉疴,紓解民困,充盈府庫”。
字里行間,能感受到父親當年那份憂國憂民的熱忱與抱負。
然而,當他翻到后面幾頁時,眉頭漸漸擰緊。
稿紙明顯被人用力撕扯過,又勉強拼湊在一起,用漿糊粘在另一張厚紙上。
撕毀的痕跡猙獰,仿佛帶著某種難以抑制的憤怒或恐懼。
在幾處撕裂的縫隙間,他看到了不屬于墨跡的、暗褐色的斑點。
是血。
林默言的心猛地一沉。
他湊近了些,借助從窗格透進的晨光,仔細辨認。
那確實是干涸的血跡,而且是指印的形狀,似乎有人用沾血的手指,用力按壓過這些被撕毀的紙張。
為什么要把寫好的方案撕毀?
又是誰,在什么情況下,留下了這些血指印?
是父親嗎?
他的指尖拂過那些暗褐色的痕跡,法醫(yī)的本能讓他開始在腦中構(gòu)建場景。
撕扯——情緒激烈;血跡——可能受傷或處于極端狀態(tài);重新粘貼——想要保留或揭示什么?
他的目光在拼湊的紙頁上逡巡,試圖找出被撕毀部分可能隱藏的信息。
在一條撕裂的邊緣,幾個模糊的字跡引起了他的注意。
似乎是一個人名,或者稱呼,前面一個字被撕去大半,只留下一個隱約的“彳”旁,后面跟著一個相對清晰的“公”字。
“徐公?”
林默言低聲念出這個可能的組合。
這是一個尊稱,在官場和士林中常用。
父親在文稿中提及某位“徐公”?
此人是誰?
與父親稅銀**的失敗有關(guān)?
還是與他的死……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沿著他的脊椎緩緩爬升。
湯姆案的陰影再次襲來,那種被表面現(xiàn)象蒙蔽、忽略深層關(guān)聯(lián)的恐懼感,緊緊攫住了他。
父親的死,恐怕遠不是“暴病”那么簡單。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福伯小跑著去應門,片刻后,帶著一位穿著黑色制服的**匆匆走了進來。
“少爺,這位是**局的陳警官,說有急事找您。”
福伯的聲音帶著不安。
陳警官約莫三十五六歲,身材高大,面容剛毅,但此刻眉頭緊鎖,眼神中帶著一絲凝重。
他朝林默言微微頷首:“林先生,冒昧打擾。
碼頭那邊……出了命案。”
林默言心頭一跳:“命案?”
“是的?!?br>
陳警官壓低了聲音,“死者是碼頭商會的會計,李西。
死狀……有些蹊蹺。
聽聞林先生是留洋回來的法醫(yī),精通此道,局長特派我來,想請林先生過去幫忙看看,或許能發(fā)現(xiàn)些我們忽略的線索。”
會計……碼頭商會……死狀蹊蹺……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林默言瞬間聯(lián)想到了父親那份被撕毀、沾血的稅銀**方案。
父親生前,是否也曾與碼頭商會,與稅銀,與這位“徐公”有過深入的、甚至是不愉快的交集?
湯姆案的教訓如同警鐘在腦中鳴響。
不能再輕易相信表面的“正?!?,不能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關(guān)聯(lián)。
“好,我跟你去?!?br>
林默言沒有絲毫猶豫,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對陳警官說道,“請帶路?!?br>
他需要親眼去看,用自己的專業(yè)去驗證。
父親的暴斃,這份染血的**方案,還有這起突如其來的碼頭命案……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間,是否隱藏著一條看不見的絲線,正悄然編織成一張將他,乃至整個豫州都籠罩其中的黑網(wǎng)?
他走出書房,晨光刺眼,卻驅(qū)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往事的枷鎖尚未掙脫,新的迷霧己撲面而來。
而這一次,他決意要看清迷霧之后,那猙獰的真相。
精彩片段
《豫州迷局》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浮生敘”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林默言湯姆主人公,精彩內(nèi)容選節(jié):冰冷的金屬觸感還殘留在指尖,混合著消毒水與鐵銹的腥氣,頑固地縈繞在鼻端。那不是倫敦警局證物房的氣息,而是記憶深處,一具躺在河灘石礫上的尸體所散發(fā)出的、被河水浸泡后特有的味道。林默言猛地從床上坐起,胸腔劇烈起伏,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將睡夢中那片灰蒙蒙的泰晤士河岸與現(xiàn)實里昏暗的中式臥房割裂開來。又是那個夢。夢里,那個叫湯姆的年輕碼頭工人,眼睛瞪得如同死魚,蒼白浮腫的臉上凝固著最后的絕望與冤屈。而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