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塊臟抹布囫圇擦過，壓得人喘不過氣。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fù)雜的氣味，汗臭、血腥、泥土的腥氣，還有若有若無的、草藥燒灼后的苦澀，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淤積在低矮的營地上空。

張越就是被這股味道嗆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不是清醒，而是更深的茫然和劇痛。

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里面攪動，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蠻橫地沖撞著，炸開一片片光怪陸離的景象——旌旗蔽日，頭纏黃巾的人潮如海，嘶吼著“蒼天己死，黃天當立”；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還有一個面容枯槁，眼神卻帶著近乎瘋狂熾熱的中年道人，緊緊抓著他的手，嘴唇翕動，似乎在囑咐著什么……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低矮的、滲著濕氣的營帳頂，材質(zhì)粗糙，光線昏暗。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干草。

他動了動，渾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

這是哪兒？

他不是在圖書館趕****，累得趴桌上睡著了嗎？

念頭剛起，又是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更多的記憶翻涌而上。

張角…張梁…廣宗…黃巾軍…官軍圍城…大賢良師病重…而他，現(xiàn)在是張越。

大賢良師張角的侄兒，一個在原本歷史中或許早己湮沒無聞，此刻卻身處這黃巾軍最后據(jù)點廣宗城內(nèi)的……將死之人？

“你醒了？”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濃重的疲憊。

張越艱難地扭過頭。

一個穿著破爛皮甲，臉上帶著一道新鮮刀疤的漢子坐在旁邊的草堆上，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一柄缺口累累的環(huán)首刀。

漢子看向他的眼神里，沒有什么關(guān)切，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我們…敗了？”

張越下意識地問，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記憶里，廣宗城外，皇甫嵩的大軍層層圍困，旌旗如林，甲胄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城內(nèi)，糧草將盡，人心惶惶。

漢子擦拭刀的動作停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快了。

大賢良師…怕是就在這幾日了?！?br>
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從張越頭頂澆下，讓他瞬間通體冰涼。

張角要死了！

歷史上，張角病逝，廣宗城破，城內(nèi)十余萬黃巾軍民被血腥屠戮，包括張梁以及…他這個“張角侄兒”！

恐慌像是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坐起身，這個動作牽動了不知哪里的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但也讓他的腦子在劇痛中清醒了幾分。

不行！

不能死！

他才剛來，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怎么能就這么莫名其妙地作為反賊被推上斷頭臺？

他得做點什么！

他有什么？

他一個現(xiàn)代大學(xué)生，手無縛雞之力，在這冷兵器時代的亂世，能做什么？

知識！

對，來自未來的知識！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過營帳。

破爛的兵器，疲憊等死的士兵，角落里堆著的幾袋似乎己經(jīng)見底的糧食…糧食！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混亂的腦海。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哭喊和兵刃碰撞的鏗鏘聲。

營簾被猛地掀開，一個渾身浴血、頭盔都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的黃巾小校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不好了！

程校尉！

官軍…官軍又在攻城了！

西面城墻快頂不住了！

還有…還有大營那邊亂起來了，有人在搶最后那點糧草！”

擦拭著刀的漢子——程校尉猛地站起，臉上那道刀疤因憤怒而扭曲，猙獰可怖：“**！

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大賢良師還沒死呢！”

他提起刀，眼神兇厲地掃過帳內(nèi)幾個同樣掙扎著站起來的傷兵，“能動的，都跟老子走！

剁了那群亂營的雜碎！”

絕望像是瘟疫，在狹窄的營帳里蔓延。

有人麻木地跟上，有人眼神閃爍，縮在原地。

程校尉的目光最后落在剛剛坐起的張越身上，帶著一絲不耐和冰冷的審視：“張小子，你是大賢良師的侄兒，也算個人物。

是像個爺們一樣拿起刀，死前多拉幾個墊背的，還是就在這里窩窩囊囊等著官軍進來砍頭？”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壓力如山般傾覆而來。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

張越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他知道，再不說話，他就真的完了。

要么死在內(nèi)訌里，要么死在接下來的城破**中。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迎上程校尉那懾人的目光，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diào)，卻異常清晰：“程…程校尉！

現(xiàn)在去彈壓，除了多死幾個自己人，還有什么用？”

程校尉眉頭一擰，殺氣頓生：“你說什么？

貪生怕死就首說！”

“我不是怕死！”

張越幾乎是吼出來的，額角青筋暴起，“我是說，這樣打下去，我們所有人都得死！

蒼天己死，黃天當立？

就是這**太晦氣，太招恨，把天下人都推到對面去了！

我們才會輸！”

這話石破天驚，整個營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張越。

連程校尉都愣住了，握著刀的手僵在半空。

質(zhì)疑大賢良師的**？

在這黃巾軍最后的核心營地？

“你…你放肆！”

程校尉反應(yīng)過來，勃然大怒，提刀就要上前。

“我有辦法讓兄弟們活下去！”

張越語速極快，不容他打斷，“我有辦法讓所有人都能吃上飯！

我有畝產(chǎn)千斤的神物！”

“畝產(chǎn)千斤”西個字，像是有某種魔力，瞬間定住了程校尉的腳步，也吸引了帳內(nèi)所有絕望目光的聚焦。

“胡言亂語！”

程校尉嗤笑，但眼神里的兇厲卻減弱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驚疑不定，“世上哪有畝產(chǎn)千斤的糧食？

小子，莫不是失心瘋了？”

“我沒瘋！”

張越緊緊盯著他，知道這是最關(guān)鍵的時刻，他必須拋出更多、更具體的東西來取信于人，“此物名為‘土豆’，又名‘馬鈴薯’，耐貧瘠，不挑地，一畝之地，精心照料，產(chǎn)出兩三千斤亦非不可能！

還有一種‘玉米’，植株高大，籽粒金黃，亦可飽腹！”

他描述得越是具體，程校尉臉上的懷疑就越是動搖。

帳內(nèi)其他傷兵也竊竊私語起來。

“畝產(chǎn)兩三千斤？

真的假的？”

“聽都沒聽過…張郎君可是大賢良師的侄兒，說不定…”程校尉死死盯著張越，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東西在哪兒？”

“現(xiàn)在沒有！”

張越坦然道，“此乃海外神物，中原未有。

但我知何處可尋！

程校尉，如今廣宗被圍，水路陸路皆斷，城內(nèi)糧盡援絕，左右不過一個死字！

為何不信我一次？

給我數(shù)十敢死之士，我自有辦法帶兄弟們尋得生路，找到這活命之神物！

總好過在這里等死，或者出去****！”

他伸出手指，指向營帳之外，指向那喊殺聲和哭嚎聲傳來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我們?nèi)钡牟皇瞧疵八赖挠職?，缺的是一條活路！

一條能讓所有跟著大賢良師、跟著我們走到今天的兄弟姐妹、父老子侄們都能活下去的路！”

“告訴我，”張越的目光掃過程校尉，掃過每一個傷痕累累、面黃肌瘦的黃巾士兵，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更強的力量，“你們是想明天就被掛在官軍的旗桿上示眾，還是想搏一個能讓全家老小、讓萬千窮苦人都吃飽飯的未來？”

營帳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攻城戰(zhàn)的轟鳴和近處營地的**，作為**音，一下下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程校尉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那道刀疤顯得愈發(fā)猙獰。

他看看張越，又看看帳外，再看看身邊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火苗的部下。

畝產(chǎn)千斤…活命…未來…這些詞匯，對于這些掙扎在死亡邊緣、見慣了饑荒和屠戮的漢子來說，**力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他們暫時壓下對死亡的恐懼，對未知的疑慮。

良久，程校尉緩緩放下了舉著的環(huán)首刀，刀尖拄地，發(fā)出“鏗”的一聲輕響。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張越一眼，那眼神復(fù)雜無比，有懷疑，有審視，有最后一搏的瘋狂，也有一絲被強行點燃的、微弱的希望。

“你最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破舊的風(fēng)箱，“說的都是真的。”

“張越，”他第一次正式叫出了這個名字，“你需要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