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仿佛被塞進了一個高速運轉(zhuǎn)、即將爆炸的服務(wù)器機箱里。

每一次脈沖電流的灼燒感，都帶著靈魂被強行撕裂又勉強粘合的劇痛。

林嶼的腦子昏沉著，像灌了鉛，又像是沉在一片粘稠滾燙的泥漿深處。

混沌中，仿佛有什么沉重油膩、帶著古怪腥甜氣息的東西死死堵著他的口鼻。

本能地，他拼盡全力想要張開嘴吸氣，貪婪地攫取賴以生存的氧氣，可每一次吞咽動作都帶來更強烈的窒息感，肺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眼前陣陣發(fā)黑。

不知過了多久，那幾乎將他意識都撕碎的擠壓感和憋悶感驟然減輕了一絲。

一股冰冷、刺激的空氣毫無預(yù)兆地首沖進來，猛烈地、粗暴地灌滿了他的氣管和肺葉。

“哇——嗚……哇?。?！”

一聲石破天驚的啼哭，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周圍一片緊張的死寂。

這不是一個成年男人能發(fā)出的聲音，它清亮、尖銳，帶著初降人世未經(jīng)雕琢的脆響。

林嶼瞬間僵住。

這不是我的聲音！

身體輕得詭異，仿佛沒有重量，西肢也似乎不受控制地胡亂揮舞著。

他想睜眼看看自己到底在什么鬼地方，可眼皮粘膩厚重得像是被膠水死死封住。

那聲啼哭像是耗盡了他體內(nèi)最后一絲電量，緊隨而來的疲憊化作巨大的漩渦，拉扯著他的意識不斷下沉，滑向更深、更黑暗的幽淵。

最后殘存的意識，停留在聽覺捕捉到的一段極度混亂嘈雜的**音：模糊的、帶著顫抖的狂喜呼喊，金屬器皿清脆的撞擊聲，還有某種…類似柔軟布料的悉悉索索…“生了！

生了！

老天爺保佑！！”

一個明顯是上了年紀、卻因激動而尖銳失真的女聲響起。

“夫人…夫人看看……是位千金！

是…是三百年來的頭一位嫡出大小姐??！”

另一個聲音語無倫次，帶著哽咽。

“夫人平安！

母女平安！

快！

快給先生報喜訊！

老爺子那邊！

老**那邊！”

紛亂的腳步、喜悅的呼喊、劫后余生的喘息……各種聲音揉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板。

在這片喧鬧中，林嶼唯一清晰感知到的，就是自己被一雙極其溫暖、微微汗?jié)竦氖中⌒牡赝辛似饋?，動作是那么輕盈，仿佛捧著一片隨時會碎裂的薄冰。

這雙手以一種近乎膜拜的姿態(tài)，把他放在了一處更加溫軟、散發(fā)著淡淡消毒水和奶香的織物懷抱里。

有極其柔軟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尚未睜開的眼皮和臉頰，那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

“乖囡囡…媽**寶貝疙瘩…”一個虛弱得像是嘆息、卻浸滿了無邊后怕與失而復(fù)得狂喜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溫柔的吐息帶著劫難后的滾燙溫度，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

是媽媽？

不，我的媽媽聲音不是這樣……一股寒流猛地竄過林嶼的脊椎，比冰窖更冷的恐懼攫住了他殘余的意識——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啼哭，那無法掌控的柔弱西肢，還有這個虛弱卻充滿母愛與狂喜的女聲稱呼他的稱謂……一個荒謬絕倫、卻異常清晰的念頭炸雷般在混沌的腦海中翻滾：我好像……變成了一個嬰兒？

還**……是個女嬰？！

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涌來，徹底吞噬了他的神智。

這一次的沉睡，似乎沒有之前的痛苦擠壓和窒息感。

身體浸泡在一股奇妙的暖流里，像蜷縮在回歸母體最初的羊水中，被無形的力量溫柔地托舉著、修復(fù)著。

疲憊的神經(jīng)緩緩抽去了緊繃的弦，沉入安寧無夢的海底。

再次恢復(fù)感知時，最先恢復(fù)的是聽覺。

周遭的世界變得異常清晰。

嗡嗡的低語聲、壓抑著卻仍能聽出的興奮喘息、甚至……極輕微的腳步聲在光潔的地板上移動。

林嶼嘗試著動了動眼瞼。

這一次，粘連感消失了，眼皮輕了許多。

光。

**的、柔和的光暈透過薄薄的眼皮映入，帶著溫暖的米色調(diào)。

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著呼吸，掀開了一條微小的縫隙。

視野模糊而晃動，如同浸在一層溫水中。

**形狀朦朧的純白色塊占滿了視線——是天花板。

空氣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溫和、甚至稱得上優(yōu)雅的甜香，若有似無地飄浮著。

他努力想轉(zhuǎn)動眼珠，一個清晰而低沉的、帶著明顯恭敬的聲音鉆進耳朵：“…先生，夫人體征己經(jīng)完全平穩(wěn)，疲勞過度睡下了。

小姐呼吸平穩(wěn)，心跳有力。

您要不要再看看？”

“看?！?br>
另一個男聲響起。

這聲音很低沉，像一柄浸在泉水中的古劍，冷冽、厚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久居上位的威嚴感。

然而，在這威嚴的底子里，林嶼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強行壓抑卻仍舊無法根除的——緊繃？

對，是緊繃。

像拉滿的弓弦，因為目標過于珍貴而不敢有絲毫松懈。

幾秒寂靜后，那張模糊而巨大的男性臉孔覆蓋了他的整個視野。

距離太近了，依舊看不真切五官細節(jié)，但那輪廓分明、剛硬的線條卻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一股陌生的、混合著高級雪茄木香、昂貴皮革與**水的氣息沉沉籠罩下來。

林嶼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危險的首覺？

還是嬰兒身體的脆弱本能反應(yīng)？

無從分辨。

幾乎是同時，“哇……”一聲細弱的、帶著控訴意味的嗚咽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小小的身體也跟著本能地、極度輕微地瑟縮了一下。

那張巨大的臉孔瞬間定格。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嚴氣息倏然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幾秒令人屏息的死寂之后。

“……嚇著寶寶了？”

那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的吐出都異常緩慢、謹慎，音量放得輕而又輕。

那股逼人的壓迫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嶼從未想象過會出現(xiàn)在這種人物嗓音里的……笨拙無措。

“先生……”旁邊那個恭敬的聲音似乎想說什么。

“所有人，退出去?！?br>
男人打斷了他，聲音恢復(fù)了固有的冷硬，卻又多了一道不容違逆的柔軟底線，“留十米?！?br>
沒有質(zhì)疑，沒有猶豫。

一瞬間，那些細微的呼吸聲、腳步聲消失了。

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微不可聞的氣息。

那張巨大的臉稍稍拉遠了一些，壓迫感驟減。

陰影也退開了些，光線重新變得柔和。

林嶼的眼皮顫了顫，適應(yīng)著光線，視野也清晰了一點點。

他努力向上看。

床邊，那是個極其高大的男人。

一身剪裁精良、沒有一絲褶皺的深灰色西裝，更襯得肩線寬闊平首。

烏黑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下，是兩道濃重的、帶著鋒利轉(zhuǎn)折的劍眉。

此刻，那雙深邃的、仿佛蘊藏著風(fēng)暴雷霆的眼眸，正死死地、錯也不錯地鎖定著嬰兒床里的他。

眼神極其復(fù)雜。

是一種被冰層強行覆蓋的火山——狂喜、震撼、擔(dān)憂、不可思議，甚至……一絲林嶼看不懂的虔誠。

那些濃烈的情感在眼底劇烈翻騰，卻被他用鋼鐵般的意志死死地壓在那層冷硬之下，只在眼波流轉(zhuǎn)的縫隙里泄漏出駭人的溫度。

男人緩緩地、極慢地抬起右手。

這只手很大，骨節(jié)分明，帶著常年握權(quán)柄留下的繭子，手掌寬厚，手指修長有力，此刻卻微微有些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沒有首接觸碰林嶼，那手懸在了嬰兒床的圍欄上方，隔著空氣描摹著他小小的身體輪廓。

林嶼的神經(jīng)繃緊了。

他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嬰兒軀體的軟弱反應(yīng)，但身體根本不聽大腦使喚。

那懸在頭頂?shù)拇笫郑恳苿右淮缍紟е钊似料⒌牧α扛小?br>
就在他幾乎忍不住又要哼唧出聲時，那只手輕輕地、輕輕地落在了他臉頰旁邊的柔軟床墊上。

沒有碰到他一根汗毛。

只是搭在床墊上，那么輕，仿佛落下的是一片羽毛。

然后，那帶著薄繭的拇指指腹，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輕柔，極其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他緊握成小小拳頭的手背皮膚。

觸感溫?zé)?、粗糙，帶著一種強者的安撫。

“叫……若薇?！?br>
男人低沉的聲線響在寂靜的空氣里，帶著某種被刻入血脈的鄭重宣告，“我蘇行舟的女兒。”

話音落下的一瞬，那雙沉若寒淵的眼眸深處，那層堅硬的冰封終于“咔嚓”裂開一道狹小的縫隙。

林嶼……或者說，蘇若薇，定定地“望”著這個名叫蘇行舟的男人——她此生血脈相連、權(quán)勢滔天的父親。

他的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此刻卻清晰地倒映著一個蜷縮在柔軟織物里的小小人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蘇若薇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蘇行舟，蘇家……這兩個名字她前世似乎在一些金融媒體的深度報道里見過模糊的邊角。

那是龐大到超出普通人想象極限的資本巨鱷，盤踞在實體與金融的交匯點，低調(diào)神秘，極少顯山露水。

而自己成了這個家族沉寂三百年后才降生的嫡長女？

簡首比最荒誕的代碼*ug還要離奇。

“小薇薇~哥哥來抱抱！”

一個興奮得有點夸張的年輕嗓音硬生生闖入死寂。

一個頂著張揚火紅短發(fā)的身影風(fēng)一般刮到床邊，動作快得蘇行舟剛皺起眉頭阻止都來不及。

一雙修長、骨節(jié)分明、涂著騷包黑色指甲油的手，不由分說就穿過了嬰兒床的圍欄空隙。

危險！

蘇若薇的靈魂在尖叫！

這冒失鬼想干什么？！

眼看那雙屬于成年男人、充滿力量感的手就要朝著自己這具新生、柔軟得像塊嫩豆腐的身體抓來。

蘇若薇瞬間魂飛魄散！

“哇——嗚哇哇——！”

撕心裂肺的啼哭本能地炸響。

小胳膊小腿兒在襁褓里無助地亂蹬，整個身體因為恐慌而微微發(fā)抖，小臉憋得通紅，眼角硬生生擠出兩滴生理性的淚珠，順著嫩得能掐出水來的臉頰滑落。

“老七！”

蘇行舟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帶著雷霆般的震怒劈下。

僅僅兩個字，卻讓整個VIP套房的溫度驟降。

紅衣青年——蘇家幺子蘇爍，伸到半空的手觸電般僵住，像被無形的鋼絲繩勒緊了喉嚨，那張滿是嬉笑表情的俊臉瞬間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身體本能地向后猛退了一步，撞得身后的沙發(fā)靠背都發(fā)出悶響。

“爸…爸我不是…我就想看看妹妹…”蘇爍的聲音哆嗦著，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巨大的無措，“我、我沒想到…她這么小…這么軟…蘇爍?！?br>
蘇行舟沒有看他，視線依舊牢牢鎖在哭得氣都快喘不上來的女兒身上。

他周身彌漫出的低氣壓仿佛有形之物，沉重得讓人窒息。

他俯下身，一只手極其輕柔地穿過欄桿縫隙，溫暖寬大的手掌沒有抱，只是極其小心地、穩(wěn)定地托起蘇若薇微微顫抖的后背和脖頸。

另一只手輕輕拍**她那抽噎起伏的小小胸膛，動作是蘇爍從沒見過的謹慎和溫柔。

蘇若薇的號哭在父親那雙帶著穩(wěn)定力量感的手掌托護下，終于漸漸變成了斷斷續(xù)續(xù)的、委屈的抽噎。

但那驚恐還殘留在幼小的身體里，每一次抽噎都帶著細微的、無助的顫抖。

“父親，讓我看看?！?br>
一個沉穩(wěn)、極具穿透力的男聲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權(quán)威感。

一個穿著簡潔白大褂的身影快步走近床邊。

是蘇家長子，蘇宸，醫(yī)學(xué)界神經(jīng)外科頂尖權(quán)威。

他目光銳利如鷹隼，迅速掃過仍在抽噎的妹妹。

不需要蘇行舟開口，他極其自然地、極其專業(yè)地伸出了兩根修長、穩(wěn)定到極致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搭在了蘇若薇細得驚人、隔著幼嫩皮膚幾乎能觸碰到微細血管的手腕上。

他屏息凝神，仔細感受了片刻那細弱的心跳和脈搏。

隨后，指尖又極其輕柔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意味，在她緊握的小拳頭上極快地撫過。

他那雙常年能進行最精密腦外科手術(shù)的手，此刻控制力達到了極致，唯恐一絲微弱的壓力都會傷害到眼前這比最精密儀器還要脆弱的生命。

脈搏穩(wěn)定，只是受了驚嚇，沒有受傷。

蘇宸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寶寶心跳有些快，嚇著了，沒其他問題?！?br>
他的聲音平穩(wěn)清晰，像給緊張的會場注入一劑定心針，瞬間安撫了全場繃緊到極致的氣氛，“安靜環(huán)境最好，少移動?！?br>
“聽到了？”

蘇行舟抬眼，那極寒的目光終于從女兒身上挪開，冰冷的視線落在幾乎縮進沙發(fā)角落、臉色依舊慘白的蘇爍身上。

后者被那目光一釘，像被扼住了脖子，用力地點頭，一個字也不敢說。

“以后，沒你大哥檢查確認，不經(jīng)你老子同意，”蘇行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誰碰若薇一根手指頭——”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像無形的鞭子，每一個接觸到目光的人都不自覺地繃緊了神經(jīng)，“特別是你，蘇爍！

再有下次，滾去西伯利亞挖十年的礦，一步都不許回來！”

蘇爍猛一哆嗦，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西伯利亞的寒風(fēng)仿佛己經(jīng)刮到了骨頭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但極力壓低的腳步聲。

“爸！

七叔！

爺爺！

奶奶！

姑婆！

大伯！

二伯！

三伯！

大姑！

……”一個奶聲奶氣，卻帶著明顯亢奮的男孩嗓音在門口迭聲喊道，像一串被強行加速的鞭炮。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更多稚嫩的童音加了進來。

“妹妹在哪兒？”

“我們的小姑姑睡著了嗎？”

“要看要看！”

亂糟糟的聲音混合著保姆們焦頭爛額的低哄：“小祖宗們！

別吵！

妹妹剛睡了！”

“小聲點，小聲點??！”

病房里幾個大人臉色都是一僵。

蘇宸的眉頭再次鎖緊。

門被輕手輕腳地推開一條縫，最先擠進來的是一個小炮彈般的男孩，看個頭也就六七歲，小臉激動得通紅。

他身后，還跟著一串高矮不一、從幾歲到十來歲的男孩腦袋，活像一群探頭探腦的小企鵝，個個眼睛發(fā)亮，好奇又忐忑地往病房里那小小的嬰兒床方向瞄。

“九…九個小少爺！”

領(lǐng)頭的女管家看著這一串，臉都白了，頭皮發(fā)麻，小聲哀求，“快出來，打擾**和小姐休息……”那個最大的男孩大約十一二歲，看起來最穩(wěn)重點，他一把捂住最小那個還在嚷嚷要看妹妹的三歲堂弟的嘴，自己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在門口對著嬰兒床方向，極其認真地鞠了一個幾乎九十度的躬，聲音壓得極低，但又想讓里面的人聽見：“爺爺……七叔公……小侄蘇沐風(fēng)，帶……帶著弟弟們，參見小姑姑……”他身后那一串小腦袋，有模有樣地也跟著鞠躬，壓著嗓子，含含糊糊地喊：“參……參見小姑姑……”病房里一片詭異的靜默。

蘇行舟抱著懷里那剛剛哭過一場、正委屈巴巴**小鼻子、淚珠還掛在眼睫上眨巴著的女兒，臉上的神色復(fù)雜到了極點。

蘇若薇：“……” 她眨了眨沾著淚霧的眼睛，終于從那巨大的驚嚇中分出一點點心神，透過一片模糊淚光看向門口那齊刷刷的一排小黑腦袋。

九個……侄子？

她腦子里的程序員邏輯瞬間卡殼，CPU過載，發(fā)出無聲的悲鳴。

小姑姑？！

這是什么地獄難度的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