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秦時安從小一起長大，他總說將來要娶我。

十八歲那年，他家突逢巨變，不告而別。

十年后，他成為商界新貴，我是一名普通醫(yī)生。

重逢時，他正陪著新歡在我工作的醫(yī)院產檢。

“好久不見，”他淡淡地說，仿佛我只是個陌生人。

后來他深夜冒雨敲開我的門，渾身濕透：“婷婷，我每天都在后悔...為什么當年沒有勇氣帶你一起走?！?br>
---五月的陽光，己經有了點燙人的意思，斜斜地穿過榆樹葉的縫隙，在老舊的水泥操場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空氣里浮動著青草被曬熱后特有的氣味，混著遠處籃球場上傳來的拍球聲和少年們的吆喝。

蕭雅婷靠在雙杠邊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小臂。

她沒在意額角滲出的細汗，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幾步開外那個奔跑跳躍的身影上。

秦時安剛搶到一個籃板，球衣后背濕了一**，緊貼在少年清瘦卻初現(xiàn)肌肉輪廓的脊梁上。

他運球沖出包圍，幾個假動作晃過防守，起身，投籃。

籃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

場邊響起幾聲零落的叫好。

他喘著氣，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轉頭就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咧開嘴，露出兩顆標志性的小虎牙，笑容比頭頂?shù)奶栠€晃眼。

他小跑著過來，帶著一身蒸騰的熱氣和汗味。

“喏，給你。”

蕭雅婷把懷里抱了半天的、用毛巾裹著的礦泉水遞過去，瓶身還帶著她捂出來的溫涼。

秦時安接過去，擰開蓋子，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有水珠順著他線條流暢的下頜線滑落，滴在鎖骨的凹陷處。

“慢點喝，”蕭雅婷習慣性地念叨，“剛運動完，小心嗆著。”

秦時安放下水瓶，暢快地哈出一口氣，毫不在意地用球衣下擺擦了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怎么樣，剛才那幾個球，帥不帥？”

蕭雅婷想撇嘴，嘴角卻不聽話地彎了起來，故意拖長了調子：“還行——吧，也就一般厲害?！?br>
“口是心非?！?br>
秦時安嗤笑一聲，伸手過來，帶著汗?jié)竦臒嵋?，飛快地揉了一把她的頭發(fā)，“等我進了校隊，打市聯(lián)賽，讓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厲害?！?br>
他的手掌很大，帶著運動后的灼燙，力道沒控制好，把她扎得整齊的馬尾都弄散了幾縷。

蕭雅婷“哎呀”一聲，拍開他的手，瞪他：“頭發(fā)都給你弄亂了！”

他嘿嘿笑著，渾不在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喂，說真的，婷婷。

等高考完，填志愿，咱們還報一個城市，行不？”

風吹過，樹葉嘩啦啦地響。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著小小的她，還有某種不言而喻的、滾燙的期待。

蕭雅婷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有些發(fā)燙，嘴上卻不肯服軟：“誰要跟你一個城市……你那么能惹事，我還得給你收拾爛攤子。”

“我什么時候讓你收拾爛攤子了？”

秦時安叫起屈來，隨即又換上那副有點賴皮、又再認真不過的表情，“不管，反正你得在。

沒你在旁邊叨叨我，我都不習慣了?！?br>
他沒說更多，但那眼神里的意思，蕭雅婷讀懂了。

從穿開*褲一起在軍區(qū)大院里瘋跑，到小學他幫她打跑搶她糖果的**子，再到初中他**出去給她買她想吃的糖葫蘆結果被教導主任逮個正著……十幾年了，他們好像從來就沒分開過。

未來，也理所應當是在一起的。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尖，輕輕“嗯”了一聲。

就這一聲，讓秦時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得寸進尺地勾住她的肩膀，晃了晃：“那就說定了！

到時候，我?guī)闳コ员楹贸缘模姹楹猛娴模?br>
等我以后賺大錢了，”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點不自然的、卻異常鄭重的羞澀，熱氣呵在她耳邊，“……就娶你回家?！?br>
世界在這一刻變得很安靜，只剩下聒噪的蟬鳴，和他擂鼓般的心跳隔著薄薄的球衣傳過來。

蕭雅婷的臉轟一下全紅了，連耳根都燙得厲害。

她猛地掙開他，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誰、誰要你娶！

胡說八道什么！”

她跺了跺腳，轉身就想跑。

秦時安在她身后哈哈大笑，笑聲爽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愁的張揚。

那是2008年的夏天，空氣里彌漫著梔子花的濃香，以及某種叫做“未來”的、閃閃發(fā)光的東西。

他們十八歲，以為伸出手，就能握住整個永遠。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就像夏日午后的雷陣雨，前一刻還是****，下一秒就烏云壓頂，狂風大作。

起初，只是秦時安請了兩天假。

蕭雅婷沒太在意，只當他家里有什么事。

他還給她發(fā)了短信，說“有點事，處理完就回學?！?，語氣如常。

可兩天過去了，他沒有回來。

電話打過去，先是無人接聽，后來就變成了關機。

蕭雅婷開始慌了。

她跑去秦時安家所在的那個大院，剛到巷子口，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平時總是敞開的、門口常有老頭下棋的那扇院門，緊緊關閉著。

門口停著兩輛黑色的轎車，款式低調，但車牌是白色的，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有幾個穿著夾克的男人站在車邊，神情嚴肅，低聲交談著什么。

看到她靠近，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

蕭雅婷的心猛地一沉。

她認得那種車，那種眼神。

她父親單位里偶爾也會見到。

秦家……出事了。

她不敢再上前，繞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一截矮墻，是他們小時候經常偷偷爬出去玩的地方。

她踮起腳尖，透過墻壁的縫隙往里看。

院子里一片狼藉。

花盆碎了好幾個，泥土撒了一地。

秦時安母親精心伺候的那些月季，被踩得不成樣子。

客廳的門開著，能看到里面家具東倒西歪，像是被翻檢過。

然后，她看到了秦時安。

他站在院子中央，背對著她。

平時總是挺得筆首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僂著。

他父親，那個總是笑瞇瞇的、會給她塞零食的秦伯伯，臉色灰敗，被兩個穿著同樣夾克的男人一左一右夾著，正往屋里走。

秦時安的母親跟在后面，不停地抹著眼淚，頭發(fā)散亂，往日優(yōu)雅從容的模樣蕩然無存。

蕭雅婷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聲音卻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就在這時，秦時安像是有所感應，猛地回過頭。

剎那間，蕭雅婷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昨天還盛滿笑意和星光，信誓旦旦說著“娶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蕪。

空洞，茫然，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碎裂的痛苦，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狼狽與難堪。

目光相撞只有一秒。

或許連一秒都不到。

秦時安迅速轉回了頭，像是被燙到一般。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清晰可見。

然后，他跟著父母，一步一步，走進了那棟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溫度的房子里。

院門在她眼前“哐當”一聲關上，徹底隔絕了她的視線。

蕭雅婷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五月的陽光照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那天之后，秦時安一家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手機關機，座機成了空號。

她去學校，他的課桌很快就有了新的主人。

老師們對此諱莫如深，同學們竊竊私語，流傳著各種版本的猜測——**，巨額，調查，**……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石頭，砸在她的心上。

她寫了很多信，石沉大海。

她去了所有他們曾經一起去過的地方，一無所獲。

那個說著要娶她的少年，在她十八歲這一年，不告而別，從她的世界里徹底消失。

只留下那個最后回眸的、荒涼到極致的眼神，成為她此后無數(shù)個夜晚揮之不去的夢魘。

---十年。

時光能改變很多東西。

曾經喧囂熱鬧的軍區(qū)大院早己拆遷，原地拔起了高檔的商業(yè)住宅。

那條一起走過無數(shù)次的放學路，拓寬成了柏油馬路，車水馬龍。

蕭雅婷后來按部就班地高考，填志愿時，所有志愿都填了本市的大學。

她學了醫(yī)，畢業(yè)後進了市里最大的第一人民醫(yī)院，成了心內科的一名醫(yī)生。

生活平靜，忙碌，像上了發(fā)條的鐘擺，規(guī)律而準確。

她很少再去想秦時安。

不是忘記，而是把那一段過于鮮亮、又戛然而止的青春，小心翼翼地封存了起來，放在了心底某個不敢輕易觸碰的角落。

首到這天下午。

門診快要結束的時候，護士小趙探進頭來：“蕭醫(yī)生，3號診室那個vip客戶的產檢報告出來了，你這邊簽個字，我讓家屬過來取一下?！?br>
“好，放這兒吧?！?br>
蕭雅婷頭也沒抬，正在電腦上敲著最后一份病歷。

腳步聲去而復返，伴隨著小趙的聲音：“家屬來了，蕭醫(yī)生，就是這位秦先生。”

蕭雅婷下意識地抬頭。

診室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一絲不茍。

他的五官輪廓比少年時深刻了許多，褪去了全部的青澀，下頜線緊繃，透著一股冷峻的意味。

只有那眉骨的形狀，和緊抿的薄唇，還依稀殘留著舊日的影子。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空氣凝滯。

蕭雅婷握著鼠標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

胸腔里某個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秦時安。

是他。

他顯然也看見了她，目光在她胸前掛著的工牌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那絲波動便沉入了深潭，再無痕跡。

他的神情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種商務場合式的、恰到好處的疏離。

他走上前，從僵在一旁的護士手里，幾乎是拿過了那份報告單。

“謝謝?！?br>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卻沒有任何溫度。

然后，他的視線轉向她，像是完成一個必要的程序，微微頷首：“蕭醫(yī)生?！?br>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如同在念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十年光陰，青梅竹馬，不告而別，所有的過往，最終只凝結成這輕飄飄的、帶著禮貌寒暄意味的西個字。

蕭雅婷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面沒有久別重逢的驚訝，沒有歉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舊日的情誼，只有一片沉靜的、望不到底的漠然。

他身邊，站著一位妝容精致、衣著時髦的年輕女子，小腹微微隆起，正用一種帶著些許審視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

診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從未如此刺鼻。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時暗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