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冬天特別冷。
我記事兒以來，沒這么冷過。
屋檐下的冰溜子掛得比筷子還長，一排一排的，太陽出來的時候閃著光，像刀子。我娘說別在屋檐底下走，砸下來能要命。我繞開走，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那些冰溜子亮晶晶的，好看。
水缸里的水凍實了。早上起來，我娘拿瓢去舀水，瓢磕在冰上，當(dāng)當(dāng)響。她使了使勁，磕不動。后來我爹起來，拿火鉗子撬，撬了半天，撬下一塊冰來，放在鍋里燒。那鍋冰燒了半個時辰才化成水，就夠洗把臉的。
我娘說，這老天爺，是不讓人活了。
我爹不說話，蹲在灶前烤火。他的手伸在火上面，手背全是裂口，有的還在流血。他看了一會兒，把手翻過來，手心也烤烤。手心也有裂口，是扛東西磨的。
我弟弟蹲在我爹旁邊，也伸手烤火。他手小，白白的，沒裂口。我爹看看他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沒說話。
我妹妹還在被窩里。她最小，五歲，怕冷，早上不肯起。我娘叫她，她裝聽不見，把腦袋縮進被子里。我娘走過去，把被子掀開，她哇的一聲哭了?？抟矝]用，我娘把她拎起來，套上棉襖。那棉襖是我穿剩下的，大，套在她身上像面口袋，袖子挽了三道。
穿好了，她坐在床上，還哭。我娘說哭什么，再哭把你扔出去凍著。她不哭了，但眼淚還掛在臉上，亮晶晶的，像屋檐的冰溜子。
我們家就一間屋，一張床。床是我爹打的，木頭架子，上面鋪稻草，稻草上面鋪褥子。褥子是我奶奶留下的，補丁摞補丁，里頭的棉花早就結(jié)成了疙瘩。就這，還是好東西。村里有的人家連褥子都沒有，就睡稻草上。
屋里有個灶，連著炕。燒火的時候炕熱，不燒的時候炕涼。我爹舍不得燒柴，白天不燒，晚上睡覺前燒一把，熱乎到半夜，后半夜又涼了。我娘說，后半夜腳都凍麻了，睡不著。
我爹說，熬一熬，開春就好了。
開春還早著呢。這才臘月。
臘月二十那天，我爹說，去集上看看。
我娘說看什么。
我爹說看看能不能買點便宜的年貨。
我娘說有錢嗎。
我爹說有。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張票子。皺巴巴的，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