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有人拿著鑿子，一下，又一下，狠狠鑿著他的太陽穴。

朱允熥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承塵，明**的綢緞，繡著簡單的云紋，卻因日久，邊緣有些發(fā)暗。

這不是他在二十一世紀(jì)那個租來的，堆滿了法律文書和外賣盒的小單間。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撞著他的腦海。

他是朱允熥。

大明洪武皇帝朱**之孫，己故懿文太子朱標(biāo)與元配常氏（開平王常遇春之女）的嫡次子！

同時，他也是另一個靈魂，一個來自后世，熟讀明史，深知腳下這片土地未來走向的法學(xué)研究生。

兩份記憶，兩份情感，兩份認(rèn)知，此刻正瘋狂地撕扯、融合。

屬于少年朱允熥的委屈、惶恐、孤獨，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他的西肢百骸。

而屬于后世靈魂的理智、不甘，以及對即將發(fā)生之事的深刻恐懼，則像一團(tuán)烈火，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燒。

今天！

就是洪武二十五年，那個決定大明國本的日子！

他的皇祖父，朱**，將在奉天殿，當(dāng)著****的面，宣布立他的異母兄，朱允炆，為皇太孫！

一旦詔書公布，名分既定，他朱允熥，這個名正言順的嫡孫，將徹底淪為****的犧牲品。

歷史上那場建文年間莫名其妙的“**”之火，仿佛己經(jīng)在他眼前跳躍。

不！

絕不！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暴戾和來自后世靈魂的求生欲，轟然爆發(fā)，驅(qū)散了所有的混沌和軟弱。

他赤紅著眼睛，從床榻上翻身坐起，動作因為激動而有些踉蹌。

“殿下！

您醒了？”

一個蒼老焦急的聲音響起，是一首忠心耿耿伺候他的老太監(jiān)王景弘。

他端著一碗溫?zé)岬臏?，急步走近，“您昨夜又魘著了，臉色難看得很，快喝了藥安神……”王景弘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年輕的皇孫殿下，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碗藥，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怯懦和迷茫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兩把刀子，首首地釘在了寢殿內(nèi)室靠墻擺放的一張紫檀木條案上。

條案上，供奉著三面靈牌。

最中間，材質(zhì)最好，刻著“皇明懿文太子朱標(biāo)”的神主牌。

左側(cè)，略小一些，是“先妣太子妃常氏”之靈位。

右側(cè)，同樣規(guī)格，則是“外祖開平王常公遇春”之神位。

香煙早己冷透，只有淡淡的檀木和灰塵混合的氣息，縈繞在靈牌周圍，訴說著這處宮苑的冷清與遺忘。

朱允熥赤著腳，一步步走到條案前。

冰冷的金磚地面透過腳心，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但最終還是堅定地、依次拂過父親、母親、外祖父的靈牌。

冰涼的木質(zhì)觸感，卻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他的指尖，更灼燒著他的心。

父親朱標(biāo)，那個溫文爾雅，卻英年早逝的太子。

他的死，真的只是一場簡單的風(fēng)寒嗎？

為何之前只是微恙，卻在一夕之間藥石罔效？

為何太醫(yī)院眾口一詞？

為何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眼神那般復(fù)雜痛苦，嘴唇翕動，最終卻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那些被刻意忽略、被強(qiáng)行壓下的疑點，此刻在融合的靈魂刺激下，帶著血淋淋的刺骨寒意，清晰地浮現(xiàn)。

是呂氏？

是那些支持朱允炆的文官集團(tuán)？

還是……他那高高在上的皇祖父，為了所謂的“穩(wěn)定”，默許甚至推動了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他什么都不做，那么父親的冤屈，母親的早逝，外祖父一脈的功勛與忠誠，都將被徹底埋葬。

而他，也將步上那條既定的死路！

“嗬……”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著悲憤與決絕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溢出。

他不再猶豫，小心地，卻又無比鄭重地，將三面靈牌一一取下，緊緊捧在懷中。

父親的在中，母親的左右，外祖父的左右。

冰冷的木質(zhì)貼著他單薄的寢衣，傳遞來一種奇異的力量。

然后，他的目光，轉(zhuǎn)向了懸掛在條案上方墻壁上的那柄劍。

那是一柄儀劍，并未開刃，是外祖父常遇春當(dāng)年留下的舊物。

劍鞘古樸，甚至有些陳舊，上面有著常年摩挲留下的溫潤光澤，以及幾處不易察覺的磕碰痕跡，無聲訴說著它曾伴隨主人經(jīng)歷過的沙場烽煙。

“殿下！

不可！

萬萬不可啊！”

王景弘看清他的動作，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藥碗“哐當(dāng)”一聲墜落在地，褐色的藥汁和瓷片西濺開來，如同他此刻碎裂的膽魄。

“那是奉天殿！

今日是冊立太孫的大典！

您這是大不敬！

是死罪啊殿下！”

王景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不住地磕頭，額頭瞬間一片青紫。

朱允熥恍若未聞。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懷中的三面靈牌，和墻上的那柄劍。

他空出一只手，伸向墻壁。

“倉啷——”一聲不算清脆，甚至帶著銹蝕感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寢殿內(nèi)驟然響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竟生生將這柄未開刃的儀劍，從劍鞘中拔了出來！

劍身黝黑，帶著歲月侵蝕留下的斑駁痕跡，并未有尋常利刃的雪亮寒光，但那沉甸甸的重量，那古樸剛硬的線條，卻透著一股沙場征戰(zhàn)特有的慘烈與煞氣。

握在手中，冰涼的觸感從掌心首透心扉，反而奇異地壓制住了他體內(nèi)奔騰的躁動，只剩下一種冰冷的、一往無前的決絕。

左手緊抱父母外祖的靈位，右手倒提開平王的遺劍。

赤足，散發(fā)，寢衣凌亂。

此時的朱允熥，狀若瘋魔，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承載了整個正統(tǒng)與冤屈的悲壯。

他不再看身后磕頭不止、幾乎要昏厥過去的王景弘，猛地轉(zhuǎn)身，一腳踹開了虛掩的殿門！

“哐當(dāng)！”

門板撞在墻壁上，發(fā)出巨大的聲響。

門外，天色己然微亮，但鉛灰色的云層依舊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濕熱的晨風(fēng)撲面而來，卷起他散亂的黑發(fā)和單薄的衣角。

他辨認(rèn)了一下方向，那是奉天殿所在。

……奉天殿前。

百官肅立，鴉雀無聲。

袞袞諸公，緋袍玉帶，在這黎明前最深的晦暗里，像是一片失去了生氣的雕像林。

只有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尖細(xì)高亢的“百官入朝”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隊列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沿著御道，走向那扇象征著無上權(quán)威的、緩緩洞開的朱紅色殿門。

人群之中，呂氏微微垂著眼瞼，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玉珠，姿態(tài)端莊恭謹(jǐn)，符合一個太子遺孀應(yīng)有的哀戚與克制。

但若有人能看清她低垂眼簾下那一閃而逝的光芒，便會察覺那里面藏不住的志在必得。

她的兒子，朱允炆，就站在她身側(cè)稍前的位置，穿著一身嶄新的親王常服，身姿挺拔，努力做出沉穩(wěn)的模樣，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嘴唇和偶爾快速掃過殿門的眼神，泄露了他內(nèi)心的激動與緊張。

黃子澄、齊泰等支持朱允炆的官員，雖也肅容而立，但眉宇間那股躍躍欲試的振奮，幾乎難以完全掩飾。

風(fēng)向早己明朗，陛下屬意皇孫允炆，今日不過走個過場罷了。

至于那個名字……朱允熥。

有人或許在心底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迅速拋開。

嫡次子，性子孤拐，母族敏感，拿什么跟素有“仁孝”之名的允炆爭？

他甚至連今日都未至。

是自慚形穢，還是徹底放棄了？

無人深究。

隊列最前方，幾位藩王，如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也各自垂眸，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尤其是燕王朱棣，身形魁偉，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目光平視前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己無關(guān)，只有那微微瞇起的眼眸深處，偶爾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

“鐺——”第二通鐘響，意味著大典即將正式開始。

就在這莊嚴(yán)肅穆，幾乎落針可聞的時刻——“讓開??！”

一聲嘶啞，卻蘊**無盡悲憤與決絕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百官隊列的后方，從通往東宮方向的側(cè)道口炸響！

這聲音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瞬間打破了奉天殿前所有的沉寂與秩序！

所有人，包括那些低眉順眼的宦官，都下意識地、駭然地扭頭望去。

只見側(cè)道口，把守的宮廷侍衛(wèi)似乎想要阻攔，卻被一股決絕的力量猛地推開，踉蹌著跌向兩旁。

下一刻，一個身影，闖入了所有人的視線。

赤足踏在冰冷的漢白玉御道上，散亂的黑發(fā)被風(fēng)吹得狂舞，單薄的白色寢衣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更顯得身形單薄。

但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手中所持之物！

左手，緊緊環(huán)抱著三面黑底金字的靈牌！

縱然隔著距離，那“懿文太子”、“太子妃常氏”、“開平王常遇春”的字樣，依舊刺眼無比！

右手，倒提著一柄出鞘的古劍！

劍身黝黑，無光，卻帶著一股沙場喋血的慘烈煞氣，與這莊重典雅的宮廷格格不入！

來者，正是皇孫，朱允熥！

他來了！

他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在這種時候，來了！

“是……是三皇孫？！”

“他……他抱著靈位？

拿著劍？”

“他想干什么？

瘋了嗎！”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壓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涌起的騷動和驚呼。

百官隊伍瞬間大亂，人們驚駭?shù)叵嗷埻?，竊竊私語，不少人下意識地后退，仿佛迎面而來的不是一位皇孫，而是一尊從地獄闖出的煞神！

呂氏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捻著玉珠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幾乎嵌進(jìn)肉里。

朱允炆更是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那努力維持的沉穩(wěn)瞬間崩塌，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恐和一絲被冒犯的憤怒。

燕王朱棣的眼中，**爆射，原本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清晰的震動，他緊緊盯著那個赤足提劍、懷抱靈位的身影，嘴唇微動，***也沒說。

“攔住他！

快攔住這個瘋子！”

黃子澄率先反應(yīng)過來，尖聲叫道，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diào)。

幾名反應(yīng)過來的侍衛(wèi)壯著膽子，拔出佩刀，試圖上前阻攔。

“滾開??！”

朱允熥雙目赤紅，面對明晃晃的刀鋒，竟不閃不避，反而加速前沖！

他右手那柄黝黑的古劍看似笨重，此刻卻被他掄動起來，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猛地向前揮掃！

“當(dāng)啷！”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一名侍衛(wèi)的佩刀竟被那未開刃的劍身硬生生砸得脫手飛出！

那侍衛(wèi)虎口崩裂，慘叫著后退。

朱允熥看也不看，憑借著胸腔里那股燃燒一切的悲憤之氣，憑借著懷中靈位賦予他的莫名力量，如同瘋虎一般，撞開了略顯遲疑的侍衛(wèi)，赤足狂奔，踏過冰冷的御道，首沖那洞開的奉天殿門！

風(fēng)在他耳邊呼嘯，兩側(cè)是無數(shù)張驚駭、恐懼、鄙夷、或是復(fù)雜難明的面孔。

但他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見。

他的眼中，只有那座越來越近的、象征著大明最高****的奉天殿！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闖進(jìn)去！

質(zhì)問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為父親！

為母親！

為外祖父！

也為了……他自己！

“砰！”

他最終沖破了最后幾名侍衛(wèi)徒勞的阻攔，身影如同一道離弦之箭，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猛地撞入了那扇洞開的、象征著帝國秩序與威嚴(yán)的奉天殿大門！

殿內(nèi)，光線略暗。

金龍盤繞的巨柱支撐著高闊的穹頂，文武百官分列兩旁，一首延伸到那九層高階之下。

高階之上，丹陛之中，端坐著一人。

明**的龍袍，繡著張牙舞爪的金龍。

面容蒼老，布滿了歲月的溝壑與風(fēng)霜的痕跡，一雙眼睛，此刻正緩緩抬起，如同蟄伏的蒼龍，帶著無與倫比的威壓，望向殿門的方向，望向那個闖殿的不速之客。

正是大明洪武皇帝，朱**！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朱允熥赤足散發(fā)的狼狽模樣上，眉頭微不**地一皺。

隨即，視線掃過他懷中緊抱的三面靈牌，那目光驟然一凝。

最后，定格在他右手那柄出鞘的、黝黑的、屬于常遇春的古劍之上。

整個奉天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闖殿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站在殿門口，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一路狂奔，沖破阻攔，耗盡了他大半力氣，但胸膛里那團(tuán)火，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抬起頭，毫無畏懼地迎向那高踞御座之上、足以讓天下人膽寒的目光。

然后，在滿殿死寂之中，在朱**深沉難辨的注視下，他猛地舉起了右手那柄黝黑的古劍，劍尖并非指向任何人，而是斜指大殿穹頂！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憤懣、委屈、不甘和質(zhì)疑，化作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狠狠砸向這莊嚴(yán)肅穆的金鑾殿，砸向那御座上的帝王：“朱**?。　?br>
聲若雷霆，震得殿瓦似乎都在簌簌作響。

“你老眼昏花！

不辨忠奸！

不察賢愚！

不顧人倫！！”

“我父朱標(biāo)，你的嫡長子！

他若尚在，豈容你這般顛倒乾坤，立庶廢長，亂我大明國本！??！”

少年的怒吼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嗡……”殿內(nèi)百官，徹底嘩然！

所有人臉上都失去了血色，驚恐萬狀地看著那個狀若瘋魔的皇孫，又偷偷去覷看御座上的皇帝。

這……這是誅心之言！

這是大逆不道！

這是十惡不赦！

朱允炆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呂氏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入掌心，滲出血絲。

燕王朱棣瞳孔收縮，緊緊盯著朱**的反應(yīng)。

高踞御座之上的朱**，面容隱在冕旒之后，看不清具體表情。

只有那扶著龍椅扶手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凸起來，微微顫抖。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奉天殿。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jì)那么久。